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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灵文集-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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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地开在岸畔的雁来红。

上海的白昼汹涌着生存竞争的激流,而罪恶的开花却常在黑夜。神秘的夜幕笼罩一切,但我们依然可以用想象的眼睛看到这人间天堂的诸种色相。跳舞场上这时必是最兴奋的一刻了,爵士乐缭绕在黝黯的灯光里,人影憧憧,假笑佯欢的。靠着舞客款款密语;寻花问柳的,感到了女性占有的满足。出卖劳力的,横七竖八地倒在草棚里,无稽的梦揶揄似的来安慰他们了;多美,多幸福,那梦的王国!而有的却在梦里也仍然震慑于狞恶的脸相,流着冷汗从鞭挞中惊醒。做夜工的,正撑着沉沉下垂的眼皮,在嘈杂的机械声中忙碌。亡命与无赖也许正在干盗窃和掠夺的勾当,也许为了主子们的倾轧,正在黑暗中攫取对手的性命。也许有生活战场上的败北者,怀着末路的悲戚,委身于黄浦江的浊流,激起一阵小小的波浪以后,一切复归宁静。我们还可以看到,在灯光如豆的秘密所在,还有人为着崇高的理想,冒着生命的危险;他们中间不幸的,便在星月无光的郊外受着惨毒的死刑。……

你可以这样想象,事实也正在这样搬演;但眼前展现的,却是一片平静。─—人海滔天,红尘蔽日的上海,这是仅有的平静的一刻。

烦嚣的空气使心情浮躁,繁复的人事使灵魂粗糙,丑恶的现实磨损了人的本性,只是到了这个时刻,才像暴风雨后经过澄滤的湖水,云影天光,透着宁静如镜的清澈。虽然路上人迹稀少,可是你绝不会因此感到寂寞。

坐在清冷的末班电车上,常常只有三三两两晚归的乘客,神态逸豫,悠悠对坐,仿佛彼此莫逆于心,不劳辞费。卖票员闲闲地从车座底下拿出票款,一堆堆闪亮的银角,暗黄的铜板,耐心地点着数,预备进了厂就赶快交帐,回家休息。偶尔在无聊中闲谈起来,随随便便,仿佛大家本来就是相熟的朋友:卖票人与乘客在白天那种不必要的隔膜,此刻是烟消云散了。

拖着空车的黄色车夫施施而行,巡捕静悄悄地站在警亭下,也不再对车夫怒目横眉,虎视眈眈。看到这种彼此相安,与世无争的境界,我常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想跑上去跟他们攀谈几句,交换一点无垢的安慰,倾诉一点歆慕的心情。

要是腹中空虚,可以随意跑进一家小铺子里去当一回座上客。铺子是小的,店堂湫隘腌(ZA),花不了多少钱,却完全可以换得一饱。这里没有什么名贵西餐,满汉酒席,苏扬细点,山珍海馐,精致美味;但你去看看周围的食客,一碗牛肉汤,一碗阳春面,有的外加二两白干,浅斟细酌,品味着小市民式的餍足。面对那种悠然自得的神情,你会不由得从心里尝味到一种酸辛苦涩而又微甘的世味,同时想起那俗滥的诗句,真的是“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

浏览一下铺面的景色,又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古朴的陈设,油腻破旧的桌椅,蓝边大碗,寿字花的小酒盅,壁上威武的关公画像,砧板上雪亮的刀子,红色的牛肉,炉灶上熊熊的火光,在满是油污的伙计脸上闪烁,实大声洪的大声叫唤。……这光景会使你自然地想到《水浒》里描写的场面,恍惚回到了辽远的古代。

尔虞我诈的机心暂时收敛了,残酷的杀伐挂起了短期的免战牌。

夜深沉,上海这个巨人睡熟了,给了我们片刻的安静。但我们期待的,不是这种扑朔迷离的幻境,而是那晨曦照耀的黎明。

一九三五年

狗难

狗难

刮着风,天上有雨意。一个深秋的阴晦的午后,我从上海近郊踽踽地跑回寓所。

经过一处荒场的时候,耳边送过一串呜呜的狗哭,夹杂着断续的吠声,听起来悲哀而惨厉。

荒场上有乱莽莽的衰草,萧萧的白杨。一座孤坟上站满了人,大半是拾荒的孩子,目光都望着坟旁那个用洋铁皮围成的小型圜墙;圜墙四周也围着人,一个个弯着腰,把头贴近圜墙的隙处,仿佛正在窥探里面的秘密。

我好奇地走近去,一只狗正在里面作悲愤的绝叫;但忽地砰然一声,破空而起,同时那叫声就寂灭了。

我挤进人丛,找着一个小小空隙,也开始向里面窥探。─—原来那是个“狗牢”,每天从街头巷尾被用铁车捉了去的野狗都关在这里,这时候正有人在执行野狗的死刑。

我占的地位很好,里面的一切看得很清楚。狗牢的一面有一道门,进门处就用铁丝网划出个小小的地位;铁丝网的防线以外,大约有几十匹大小不等的野狗;彷徨徨无计地来回走动。

它们的眼睛发着异样的光。尾巴下垂。像一群饿狼。但它们的眼色是乞怜的,而且神情也显然不能镇静了;无可奈何地徘徊瞻顾,哭泣般呜呜地叫着。有的侧过头望望铁丝网里面的人─一它们的刽子手,接着昂首向天,绝望地狂吠几声,似乎要乞求制裁:有的沿了洋铁皮的墙脚惶惶然走着,走到墙角边,略一犹豫,便纵身向墙顶跳去,想逃出这末日的惨劫,可是墙太高了,跳墙的结局只是被猛的摔倒在地上。……

铁丝网里面走出一个汉子来,拿着一根竹杠,杠头上有一个活络的铁丝圈。

平时曾经听到过许多“义犬救主”一类故事,当那汉子闯入狗群的一刹那。它们便很快地从我的记忆中浮起,想到狗子们那一份天赋的聪明勇敢,我禁不住为那汉子担忧:我想他也许会被那些亡命之狗所包围的。可是接着我立刻知道那是一种可笑的杞忧了,因为他刚跑出铁丝网,狗子们就吃惊似的远远避开。

汉子对准一只壮大的黄狗走去,那黄狗只是后退。等到逼近身边,悻悻然张开口来的时候,却早被那汉子从容举起竹杠,用铁丝圈套住了它的头颈,─—它的同类张皇地目送着它被拉进铁丝网,于是又彷徨无计地来回走着,呜呜地哭泣。

黄狗用它所有的力气在挣扎,在狺狺地绝叫,却被竹杠抵住了,动弹不得。另一个手里拿着怪异的手枪的人,把枪口对着了它的脑袋;砰!黄狗的眼睛应声翻了白,默默地倒下去了。汉子随手将它丢在一边,那儿堆着十几匹血痕狼藉的狗尸。

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

汉子又跑出铁丝网来了,这一回捉住了一只有点癞皮的黑狗。……我接连看了这被宰割的悲剧,最后向那些正在呜咽、呻吟、彷徨无计的狗子们,投了失望的一瞥,便匆匆离开了荒场。

呜呜的鸣声还是从后边传来,我有点悲戚。世上有一种奇怪的动物,他们有天赋的聪明,可是这聪明只用于对主子的愚忠;却没有合群自卫的习惯。狗子们的结局我已经看见了:跟黄狗和癞皮的黑狗那样,一例的,分别的宰割,直到最后一匹。

我恍惚参观了人间地狱的一面。

天色显得更灰黯,昙云压得低低的,恐怕就要下雨了。

一九三五年

野渡

吻你可曾到过浙东的水村?——那是一种水晶似的境界。

村外照例傍着个明镜般的湖泊,一片烟波接着远天。跑进村子,广场上满张渔网,划船大串列队般泊在岸边。小河从容向全村各处流去,左右索回,彩带似的打着花结,把一个村子分成许多岛屿。如果爬到山上鸟瞰一下,恰像是田田的荷叶。——这种地理形势,乡间有个“荷叶地”的专门名词。从这片叶到那片叶,往来交通自非得借重桥梁了,但造了石桥,等于在荷叶上钉了铁链,难免破坏风水;因此满村架的都是活动的板桥,在较阔的河面,便利用船只过渡。

渡头或在崖边山脚,或在平畴野岸,邻近很少人家,系舟处却总有一所古陋的小屋临流独立。——是“揉渡”那必系路亭,是“摇渡”那就许是船夫的住所。

午后昼静时光,溶溶的河流催眠似的低吟浅唱,远处间或有些鸡声虫声。山脚边忽传来一串俚歌,接着树林里闪出一个人影,也许带着包裹雨伞,挑一点竹笼担子,且行且唱,到路亭里把东西一放,就蹲在渡头,向水里捞起系在船上的“揉渡”绳子,一把一把将那魁星斗似的四方渡船,从对岸缓缓揉过,靠岸之后,从容取回物件,跳到船上,再拉着绳子连船带人曳向对岸。或者另一种“摆渡”所在,荒径之间,远远来了个外方行客,惯走江湖的人物,站到河边,扬起喉咙叫道:

“摆渡呀!”

四野悄然,把这声音衬出一点原始的寂寞。接着对岸不久就发出橹声,一只小船咿咿呀呀地摇过来了。

摇渡船的仿佛多是老人,白须白发在水上来去,看来极其潇洒,使人想到秋江的白鹭。他们是从年轻时就做起,还是老去的英雄,游遍江湖,破过运命的罗网,而终为时光所败北,遂不管晴雨风雪,终年来这河畔为世人渡引的呢?有一时机我曾谛视一个渡船老人的生活,而他却像是极其冷漠的人。

这老人有家,有比他年轻的妻,有儿子媳妇,全家就住在渡头的小庙里。生活虽未免简单,暮境似不算荒凉;但他。

除了为年月所刻成的皱纹,脸上还永远挂着严霜似的寒意。

他平时少在船上,总是到有人叫渡时才上船,平常绝少说话,有时来个村中少年,性情急躁,叫声高昂迫促一点,下船时就得听老人喃喃的责骂。

老人生活所需,似乎由村中大族祠堂所供给,所以村人过渡的照例不必花钱。有些每天必得从渡头往返的,便到年终节尾,酬谢他一些米麦糕饼。客帮行脚小贩,却总不欠那份出门人的谦和礼数,到岸时含笑谢过,还掏出一二铜子,跄琅一声,丢到船肚,然后挑起担子,摇着鼓儿走去。老人也不答话,看看这边无人过渡,便又寂寞地把船摇回去了。

每天上午是渡头最热闹的时候,太阳刚升起不久,照着翠色的山崖和远岸,河上正散着氖氢的雾气,赶市的村人陆续结伴而来了,人多时俨然成为行列,让老人来来回回的将他们载向对岸;太阳将直时从市上回村,老人就又须忙着把他们接回。

一到午后,老人就大抵躲进小庙,或在庙前坐着默然吸他的旱烟,哲人似的许久望着远天和款款的流水。

天晚了,夕阳影里,又有三五人影移来,寂寞而空洞地叫道:

“摆渡呀!”

那大抵是从市上溜达了回来的闲人,到了船上,还剌剌地谈着小茶馆里听来的新闻,夹带着评长论短,讲到得意处,清脆的笑声便从水上飞起。但老人总是沉默着,咿咿呀呀地摇他的渡船,仿佛不愿意听这些庸俗的世事。

一般渡头的光景,总使我十分动心,到路亭闲坐一刻,岸边徘徊一阵,看看那点简单的人事,觉得总不缺乏值得咀嚼的地方。老人的沉默使我喜欢,而他的冷漠却引起我的思索。岂以为去来两岸的河上生涯,未免过于拘束;遂令那一份渡引世人的庄严的工作,也觉得对他过于屈辱了吗?

一九三五年

路亭

路亭

行路难,昔人常指边鄙僻远之区,而不知现代的通都大邑,行路更难。除非你是有车阶级,出门只靠步行,那么不但行人如鲫,市虎可畏,会增加紧张和疲劳,如果走得乏力,双腿酸痛,寸步难移,你绝对找不到一个立锥之地,让你歇一歇腿,缓一口气。─—大都市中有的是交通利器,却大抵和路人无关。公共交通之拥挤,令人望而却步。满眼摩天大楼,马路宽广整洁,但你休想找个“民亦劳止,汔可小休”的机会。你不惜破费悭囊,走进咖啡馆去,买个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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