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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大策略-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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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人不知道个人有多大的势力,故孟轲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古人总想,改良社会是“达”了以后的事业,——是得君行道以后的事业;——故

承认个人——穷的个人——只能做独善的事业,不配做兼善的事业。古人错了,现

在我们承认个人有许多事业可做。人人都是一个无冠的帝王,人人都可以做一些改

良社会的事。去年的五四运动和六三运动,何尝是“得君行道”的人做出来的?知

道个人可以做事,知道有组织的个人更可以做事,便可以知道这种个人主义的独善

生活是不值得模仿的了。

第三,他们所信仰的“泛劳动主义”是很不经济的。他们主张:“一个人生存

上必要的衣食住,论理应该用自己的力去得来,不该要别人代负这责任。”这话从

消极一方面看,——从反对那“游民贵族”的方面看,——自然是有理的。但是从

他们的积极实行方面看,他们要“人人尽劳动的义务,制造这生活的资料”,——

就是衣食住的资料,这便是“矫枉过正”了。人人要尽制造衣食住的资料的义务,

就是人人要加人这生活的奋斗。调作人先生再三说新村里平和幸福的空气,也许不

承认“生活的奋斗”的话,但是我说的,并不是人同人争面包米饭的奋斗,乃是人

在自然界谋生存的奋斗;周先生说新村的农作物至今还不够自用,便是一证。)现

在文化进步的趋势,是要使人类渐渐减轻生活的奋斗至最低度,使人类能多分一些

精力出来,做增加生活意味的事业。新村的生活使人人都要尽“制造衣食住的资料”

的义务,根本上否认分工进化的道理,增加生活的奋斗,是很不经济的。

第四,这种独善的个人主义的根本观念就是周先生说的“改造社会,还要从改

造个人做起。”我对于这个观念,根本上不能承认。这个观念的根本错误在于把

“改造个人”与“改造社会”分作两截;在于把个人看作一个可以提到社会外去改

造的东西。要知道个人是社会上种种势力的结果。我们吃的饭,穿的衣服,说的话,

呼吸的空气,写的字,有的思想,……没有一件不是社会的。我、曾有几句诗,说

:“……此身非吾有:一半属父母,一半属朋友。”当时我以为把一半的我归功社

会,总算很慷慨了。后来我才知道这点算学做错了!父母给我真是极少的一部分。

其余各种极重要的部分,如思想,信仰,知识,技术,习惯,……等等,大都是社

会给我的。我穿线袜的法子是一个徽州同乡教我的;我穿皮鞋打的结能不散开,是

一个美国女朋友教我的。这两件极细碎的例,很可以说明这个“我”是社会上无数

势力所造成的。社会上的“良好分子”并不是生成的,也不是个人修炼成的,——

都是因为造成他们的种种势力里面,良好的势力比不良的势力多些。反过来,不良

的势力比良好的势力多,结果便是“恶劣分子”了。古代的社会哲学和政治哲学只

为要妄想凭空改造个人,故主张正心,诚意,独善其身的办法。这种办法其实是没

有办法,因为没有下手的地方。近代的人生哲学渐渐变了,渐渐打破了这种迷梦,

渐渐觉悟:改造社会的下手方法在于改良那些造成社会的种种势力——制度,习惯,

思想,教育,等等。那些势力改良了,人也改良了。所以我觉得“改造社会要从改

造个人做起”还是脱不了旧思想的影响。我们的根本观念是:个人是社会上无数势

力造成的。

改造社会须从改造这些造成社会,造成个人的种种势力做起。

改造社会即是改造个人。

新村的运动如果真是建筑在“改造社会要从改造个人做起”一个观念上,我觉

得那是根本错误了。改造个人也是要一点一滴的改造那些造成个人的种种社会势力。

不站在这个社会里来做这种一点一滴的社会改造,却跳出这个社会去“完全发展自

己个性”,这便是放弃现社会,认为不能改造;这便是独善的个人主义。

以上说的是本篇的第一层意思。现在我且简单说明我所主张的“非个人主义的”

新生活是什么。这种生活是一种“社会的新生活”;是站在这个现社会里奋斗的生

活,是霸占住这个社会来改造这个社会的新生活。他的根本观念有三条:一、社会

是种种势力造成的,改造社会须要改造社会的种种势力。这种改造一定是零碎的改

造,——一点一滴的改造,一尺一步的改造。无论你的志愿如何宏大,理想如何彻

底,计划如何伟大,你总不能笼统的改造,你总不能不做这种“得寸进寸,得尺进

尺”的工夫。所以我说:社会的改造是这种制度那种制度的改造,是这种思想那种

思想的改造,是这个家庭那个家庭的改造,是这个学堂那个学堂的改造。

[附注]有人说:“社会的种种势力是互相牵掣的,互相影响的。这种零碎的

改造,是不中用的。因为你才动手改这一种制度,其余的种种势力便围拢来牵掣你

了。如此看来,改造还是该做笼统的改造。”我说不然。正因为社会的势力是互相

影响牵掣的,故一部分的改造自然会影响到别种势力上去。这种影响是最切实的,

最有力的。近年来的文字改革,自然是局部的改革,但是他所影响的别种势力,竟

有意想不到的多。这不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吗?

二、因为要做一点一滴的改造,故有志做改造事业的人必须要时时刻刻存研究

的态度,做切实的调查,下精细的考虑,提出大胆的假设,寻出实验的证明。这种

新生活是研究人的生活,是随时随地解决具体问题的生活。具体的问题多解决了一

个,便是社会的改造进了那么多一步。做这种生活的人要睁开眼睛,公开心胸;要

手足灵敏,耳目聪明,心思活泼;要欢迎事实,要不怕事实;要爱问题,要不怕问

题的逼人!

三、这种生活是要奋斗的,那避世的独善主义是与人无件,与世无争的,故不

必奋斗。这种“淑世”的新生活,到处翻出不中听的事实,到处提出不中听的问题,

自然是很讨人厌的,是一定要招起反对的。反对就是兴趣的表示,就是注意的表示。

我们对于反对的旧势力,应该作正当的奋斗,不可退缩。我们的方针是:奋斗的结

果,要使社会的旧势力不能不让我们;切不可先就惬旗息鼓退出现社会去,把这个

社会双手让给旧势力。换句话说,应该使旧社会变成新社会,使旧村变为新村,使

旧生活变为新生活。

我且举一个实际的例。英美近二三十年来,有一种运动,叫做“贫民区域居留

地”的运动(fortalSettlementS)。这种运动的大意是:一班青年的男女——大

都是大学的毕业生,——在本地拣定一块极龌龊,极不堪的贫民区域,买一块地,

造一所房屋。这一班人便终日在这里面做事。这屋里,凡是物质文明所赐的生活需

要品,——电灯,电话,热气,浴室,游水池,钢琴,话匣,等等,——无一不有。

他们把附近的小孩子,——垢面的孩子,顽皮的孩子,——都招拢来,教他们游水,

教他们读书,教他们打球,教他们演说辩论,组成音乐队,组成演剧团,教他们演

戏奏艺。还有女医生和看护妇,天天出去访问贫家,替他们医病,帮他们接生和看

护产妇。病重的,由“居留地”的人送人公家医院。因为天下贫民都是最安本分的,

他们眼见那高楼大屋的大医院,心里以为这定是为有钱人家造的,决不是替贫民诊

病的;所以必须有人打破他们这种见解,教他们知道医院不是专为富贵人家的。还

有许多贫家的妇女每日早晨出门做工,家里小孩子无人看管,所以“居留地”的人

教他们把小孩子每天寄在“居留地”里,有人替他们洗浴,换洗衣服,喂他们饮食,

领他们游戏。到了晚上,他们的母亲回来了,各人把小孩领回去。这种小孩从小就

在洁净慈爱的环境里长大,渐渐养成了良好习惯,回到家中,自然会把从前的种种

污秽的环境改了。家中的大人也因时时同这种新生活接触,渐渐的改良了。我在纽

约时,曾常常去看亨利街上的一所居留地,是华德女士(LilianWald)办的。有

一晚我去看那条街上的贫家子弟演戏,演的是贝里的名剧。我至今回想起来,他们

演戏的程度比我们大学的新戏高得多咧!

这种生活是我所说的“非个人主义的新生活”!是我所说的“变旧社会为新社

会,变旧村为新村”的生活!这也不是用“暴力”去得来的!我希望中国的青年要

做这一类的新生活,不要去模仿那跳出现社会的独善生活。我们的新村就在我们自

己的旧村里!我们所要的新村是要我们自己的旧村变成的新村!

可爱的男女少年!我们的旧村里我们可做的事业多得很咧!村上的鸦片烟灯还

有多少?村上的吗啡针害死了多少人?村上缠脚的女子还有多少?村上的学堂成个

什么样子?村上的绅士今年卖选票得了多少钱?村上的神庙香火还是怎样兴旺?村

上的医生断送了几百条人命?村上的煤矿工人每日只拿到五个铜子,你知道吗?村

上多少女工被贫穷逼去卖淫,你知道吗!村上的工厂没有避火的铝梯,昨天火起,

烧死了一百多人,你知道吗?村上的童养媳妇被婆婆打断了一条腿,村上的绅士逼

他的女儿饿死做烈女,你知道吗?

有志求新生活的男女少年!我们有什么权利,丢开这许多的事业去做那避世的

新村生活!我们放着这个恶浊的旧村,有什么面孔,有什么良心,去寻那“和平幸

福”的新村生活!

原题《非个人主义的新生活》

二 畅想曲 在神道面前瞎说

纷纷歌舞赛蛇虫,酒醴牲牢告洁丰。

果有神灵来护佑,天寒何故不临工?

这是我父亲在郑州办河工时(光绪十四年)做的十首“郑工合龙纪事诗”的一

首。他自己有注道:霜雪既降,凡俗所未“大王”“将军”化身临工者,皆绝迹不

复见矣。

“大王”“将军”都是祀典里的河神;河工区域内的水蛇虾蟆往往被认为大王

或将军的化身,往往享受最隆重的祀祭礼拜。河工是何等大事,而国家的治河官吏

不能不向水蛇虾蟆磕头乞怜,真是一个民族的最大耻辱。我父亲这首诗不但公然指

斥这种迷信,并且用了一个很浅近的证据,证明这种迷信的荒诞可笑。这一点最可

表现我父亲的思想的倾向。

我父亲不曾受过近世自然科学的洗礼,但他很受了程颐朱熹一系的理学的影响。

理学家因袭了古代的自然主义的宇宙观,用“气”和“理”两个基本观念来解释宇

宙,敢说“天即理也”,“鬼神者,二气(阴阳)之良能也”。这种思想,虽有不

彻底的地方,很可以破除不少的迷信。况且程朱一系极力提倡“格物穷理”,教人

“即物而穷其理”,这就是近世科学的态度。我父亲做的“原学”,开端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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