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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和平-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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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约定的那天,上午九点钟,安德烈公爵来到接待室求见阿拉克切耶夫伯爵。

安德烈公爵本人不认识阿拉克切耶夫,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他知道的有关他的一切情形,不太会引起他对这个人的尊敬。

“他是军政大臣,皇帝陛下的代理人,谁也不应该去管他个人的品质,他接受委托来审理我的呈文,因此只有他一人才能把它送去办理。”安德烈公爵想道,在接待室介乎许多显要的、非显要的官员之间等候阿拉克切耶夫伯爵。

安德烈公爵在他担任职务、多半是担任副官职务期间,看见过许多显要官员的接待室,因此这些接待室的各种不同的特征,他一清二楚,了若指掌。阿拉克切耶夫伯爵的接待室是十分特殊的。在阿拉克切耶夫伯爵接待室里,在依次等待接见的非显要官员的脸上,可以看到一种羞愧和恭顺的表情,在较为显要的官员的脸上,可以普遍地看出困窘不安的表情,官员的假像遮盖了不安的表情,他们假装出毫无拘束的样子,假装出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地位,也嘲笑他们所等待的官员。有的人若有所思地踱来踱去,有的人窃窃私语,嘻皮笑脸,安德烈公爵听见那针对阿拉克切耶夫伯爵喊出的“西拉(意指权势)·安德烈伊奇”这个绰号(sobriquet①)和针对他说的“大叔给你点厉害瞧”这句话。有一个将军(显要人物)很明显是因为等候得太久而感到十分委屈,他坐在那里,交替地架起二郎腿,暗自轻蔑地微笑——

①法语:绰号。

但是一当房门打开了,大伙儿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种表情——恐惧。安德烈公爵请求值班人员下次替他禀报,但是大伙儿带着嘲笑的神态瞥了他一眼,并对他说,到适当的时候就轮到他了。当副官把这几个人从大臣办公室领进来又把他们领出去以后,有人让一个军官走进一扇可怕的房门里来,军官那低首下心的惊惶的样子使安德烈公爵大为愕异。这个军官的接见延续了很长的时间。忽然从门后传来令人生厌的时断时续的说话声,这个军官脸色苍白,双唇颤抖着,从那里走了出来,抱住头从接待室走过去了。

紧接着,安德烈公爵被领到门口,值班人员轻声地说:

“右边,向那个窗口走去吧。”

安德烈公爵走进一间陈设简单而整洁的办公室,他在桌旁看见一个四十岁的人,长长的腰身,长长的脑袋,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的皱纹很深,紧皱的双眉下面露出绿褐色的眼睛,红红的鼻子半悬垂着。阿拉克切耶夫向他转过头来,眼睛却没有看着他。

“您有何请求?”阿拉克切耶夫问道。

“大人,我什么都不……请求。”安德烈公爵低声地说。阿拉克切耶夫向他转过脸来。

“请坐,”阿拉克切耶夫说,“博尔孔斯基公爵。”

“我什么也不请求,皇帝陛下叫我把递上的呈文转送给大人……”

“我亲爱的,请注意,我看过您的禀奏了,”阿拉克切耶夫打断他的话,只是头几句话倒说得亲切,他这次又不看他的面孔了,腔调儿显得越来越不满而且轻蔑,“您提出新的军事条令吗?法令多得很,无人可来执行旧法令。目前都在写法令,写比做更为容易。”

“我遵照陛下的旨意前来向大人打听,您打算怎样处理递上的呈文?”安德烈公爵毕恭毕敬地说。

“我对您的禀奏作出了批示并转送委员会。我不赞成,”阿拉克切耶夫站立起来,从写字台上拿起一份公文时说道,“瞧。”他把公文递给安德烈公爵。

公文纸上用铅笔横着写了一行字,没有大写字母,没有拼写错误,也没有标点符号:“毫无理由抄袭法国军事条令,毋需放弃军法条例。”

“呈文究竟转交给什么委员会?”安德烈公爵问道。

“转交给军事条令委员会,我推荐阁下担任委员。只是没有薪金。”

安德烈公爵微微一笑。

“我没有这种愿望。”

“没有薪金当委员,”阿拉克切耶夫重复地说。“我与阁下结识,深感荣幸。喂!请把名字说声来!还有什么人?”他向安德烈公爵鞠躬行礼时大声喊道。

05

安德烈公爵在等候录取他为委员会委员的通知书时,与一些老友从新建立情谊,尤其是与他所熟知的大权在握的人和对他大有用途的人重建情谊。此时他在彼得堡的感受,就好像战斗前夜的感受一样,令人不安的好奇心使他痛苦不堪,不可克服地吸引他置身于上层社会,那里勾画出一副前景,千百万人的命运以它为转移。从老年人的忿恨,从不知情者的好奇,从内行人的稳重,从人们的忙乱和忧患,从他每日探听到的多得不可胜数的委员会的成立,他感觉到,眼前,一八○九年,在彼得堡这个地方,一场大规模的国内战争正在酝酿中。指挥这场战争的总司令是他不熟悉的、神秘的、在他看来是颇有天才的人物——斯佩兰斯基。无论是他不太熟悉的改革之举,抑或是斯佩兰斯基——主要活动家,都使他产生强烈的兴趣,军事条令问题在他意识中瞬即退居于次要地位。

安德烈公爵处于至为有利的地位,他在当时的彼得堡上层社会各界都受到厚意的接待。革新派盛情招待他,应酬他,其一是因为他聪颖过人,学识渊博,著称于世,其二是因为他解放农民,博得自由思想者的名声。怀有不满情绪的老人派,谴责其改革措施,干脆要他这个老博尔孔斯基的儿子表示同情。妇女界和交际界盛情接待他,因为他是个未婚男子,既富有,而且显贵,兼以讹传他已阵亡、妻子身罹惨死,他几乎被人视为享有浪漫史荣耀的新颖人物。此外,所有从前认识他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在这五年间,他已有好转,性格变温和了,更加老练了,他身上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虚假、高傲和讪笑的缺点,现在他身上有一种与岁月俱增的宁静的态度。大家都在谈论他,对他表示关心,并且希望和他会面。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拜谒阿拉克切耶夫伯爵后,晚间他到过科丘别伊伯爵家中。他把晋谒西拉·安德烈伊奇的情形讲给科丘别伊伯爵听(科丘别伊流露着安德烈公爵在军政大臣接待室里所察觉的那种含蓄的嘲笑时,也这样称呼阿拉克切耶夫)。

“Moncher①,甚至在这件事情上,您也不能不牵涉到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斯佩兰斯基的名字和父称)。C’estlegrandfaiseur②,我告诉他吧。他答应今天晚上到这里来……”

“军事条令与斯佩兰斯基何干?”安德烈公爵问道。

科丘别伊微微一笑,摇摇头,好像他对博尔孔斯基的幼稚感到诧异。

“前几天我和他谈到您了,”科丘别伊继续说,“谈到您的自由农民……”

“对,您,公爵解放了您的农民吗?”一个叶卡捷琳娜女皇时代的老人轻蔑地把脸转向博尔孔斯基,说道。

“小领地不会有什么收入。”博尔孔斯基回答,力图在他面前使自己的作为不引人瞩目,省得平白地激怒这个老人。

“Vouscraignezd’eBtreenretard.”③老头瞧着科丘别伊时说——

①法语:我亲爱的。

②法语:他是个总管。

③法语:您害怕赶不上去。

“有一点我不明白,”老头继续说,“如果给予他们自由,那末谁来耕地呢?拟订法律很容易,管理事务就很困难。伯爵,横直现在我要问您,如果人人都参加考试,那末谁来当院的首长呢?”

“我想,由那些考试及格的人来当首长。”科丘别伊跷起二郎腿,环顾四周时答道。

“瞧,普里亚尼奇尼科夫在我这里供职,是个极好的人,出类拔萃的人,可是他有六十岁了,难道他也要去参加考试吗?……”

“对的,这是棘手的,因为教育还很不普及,但是……”科丘别伊伯爵没有把话说完,就一把抓住安德烈公爵的手,走去迎接进来的人,这个人身材魁梧,谢顶,头发浅黄,莫约四十岁,前额宽大而凸出长方脸,脸色雪白,白得出奇。这个走进来的人身穿蓝色燕尾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左胸前佩戴金星勋章。他就是斯佩兰斯基。安德烈公爵立即就认出他了,他的心颤动了一下,这是在他生命的紧要时刻常有的情形。这是否是敬意,妒嫉,或者是期待——他无从知道。斯佩兰斯基的整个身躯属于特殊的类型,从这种体型一下子就能把他认出来。在安德烈公爵所生活的那个社会里,他没有见过谁有这样宁静而自信的笨拙而迟钝的动作,他没有见过谁的那对半开半阖的有点潮湿的眼睛里会流露出这样坚定而且温和的目光,没有见过谁有这样爽朗的毫无含义的微笑,谁也没有这样平静的低沉的尖细的嗓音,主要是没有这样细嫩的雪白的面孔,尤其是没有那双略嫌宽大而异常肥胖的、柔嫩而白净的手臂。安德烈公爵只是看见那些长期住院的士兵才有这样白皙的柔嫩的面孔。这就是斯佩兰斯基,国务大臣,向国王禀告国情的人,国王在埃尔富特的同行者,在那里他不止一次地觐见国王,和国王畅谈。

斯佩兰斯基没有把目光从一个人身上一下子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并不像进入大庭广众中时情不自禁地用视线扫视那样,他也不急忙开口说话。他低声地说,心里相信大家都会听他说下去,他只注视交谈者的面孔。

安德烈公爵特别仔细地观察斯佩兰斯基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就像人们常有的情形那样,特别是像那些对别人严加指摘的人那样,安德烈公爵遇见一个新来的人,尤其是遇见这位他所熟知的大名鼎鼎的斯佩兰斯基时,他总是期待在他身上发现完美的人格。

斯佩兰斯基告诉科丘别伊,说他对未能更早抵达一事深表遗憾,因为在皇宫里给耽搁了。他没有说国王把他耽搁了。安德烈公爵看出了这种矫揉造作的谦逊。当科丘别伊向他喊出安德烈公爵的名字时,斯佩兰斯基仍然面露笑容,把目光慢慢地移到博尔孔斯基身上,他开始沉默地打量他。

“我和您认识,感到很高兴,我也像大家一样,久闻大名。”

他说道。

科丘别伊说了几句有关阿拉克切耶夫接见博尔孔斯基的话。斯佩兰斯基又微微一笑。

“军事条令委员会主任是我的一位好朋友——马格尼茨基先生,”他说,他把每个音节和每个词都说得清清楚楚,“若是您愿意,我可以领您去和他认识一下。(他沉默片刻。)我希望,您能得到他的同情,他愿意促进一切合理的事业。”

斯佩兰斯基周围立即形成了一个小圈子。那个讲他的官吏普里亚尼奇尼科夫的老头子也向斯佩兰斯基提出问题。

安德烈公爵没有参加谈话,他在观察斯佩兰斯基的各种动作,这个人不久以前是个微不足道的学员,而今他的这双又白又肥的手掌握着俄国的命运,博尔孔斯基心里思忖着。斯佩兰斯基怀着蔑视他人的、异乎寻常的冷静的态度回答老人的问话,他这种态度竟使安德烈公爵大为惊讶。他好像从那无可估量的高处对他说了一句宽容的话。当这个老头开始大声说话时,斯佩兰斯基微微一笑,并且说他没法评判国王喜欢的事情是有利,或有弊。

斯佩兰斯基在公共小组中讲了一会儿之后,便站立起来,走到安德烈公爵跟前,把他喊到房间的另一头。看来他认为应当应酬应酬博尔孔斯基。

“这个可敬的老头硬把我拖去参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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