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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浴女-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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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看见了那戒指钻进了法国梧桐的树枝,对地卜的人来说那可能只是一个巧劲儿,俗话说的一个“寸劲儿”;对空中的戒指来说那却像是一个邀请,当它孤独地无所适从地在空中盘旋时是树邀请了它。

戒指在树上。

她们望着那根闪着微小光芒的树枝,唐菲仍然紧紧抓住尹小跳的肩膀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尹小跳说我说在这个世界上,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是便宜的。

唐菲说我就便宜,你知道吗我就便宜,有人出钱我就给他我不是没给过。所以我很可惜那个戒指,树上的那个红宝石戒指。

但是你不会爬到树上把它捋下来的。尹小跳说。

要是让别人摘去可就不划算了——你看我就是这么俗气。唐菲说。

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发现的,尹小跳说,如今的人们没有谁会久久地注视一棵树。

我会。唐菲说,我缺钱花的时候准会来到这棵树下。

30

法国梧桐树似乎特别适合在福安这座城市生长,这里的水土没有给它过多的偏爱,但它的根只要扎进去,便会不让人惦记地,轰轰烈烈地,没心没肺地成长。当年外省建筑设计院花园里那棵幼小的法国梧桐树,那树枝上戴着戒指的小树转瞬之间就长大了,大巴掌一般的叶片覆盖了那枚戒指,那戒指一定还在树上。

唐菲有几次当真走到了这棵树下,一个人。她有点儿财迷地想,她不会爬到树上捋下那戒指的,不过要是恰巧那树枝断了戒指掉在地上,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捡起来。那阵子她有点儿操心这棵树,是因为有一小块名叫宝石的物质凝结在树上。这么想着她又觉得有点儿奇特,因为她竟没有把树算作物质,即使是生长在城市里的树,列队在人行便道上的树,那有形有状的风吹作响的树,她也从不认为它们是一种物质。物质是在树的掩映和陪衬下的那些建筑,还有电线杆、车辆、霓虹灯、不锈钢垃圾箱,惟有树不是物质。她认可建筑是物质,因为世上所有的建筑都渗透着人的意志,都凸现着人手塑造的痕迹它们生就一副不甘寂寞的样子,与人纠缠得太紧。树却是自然的独立的,和土地沉着地契合,呼吸着阳光有情有意地生长。树是真正难以靠近的一种精神,它悲们人类,却不纠缠人类,树是思想,是人类无力窥透的思想。

唐菲有点儿无奈地望着眼前的法国梧桐树对自己说你就放弃了这枚戒指吧,你是揭不开锅呢还是急着变卖家当还债呢。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你,那个为了调换好工种、手捧宝石花男表想要贿赂铸造机械厂副厂长的学徒工。

当年戚师傅帮助唐菲实现了她的梦想:进人国营大厂当一名工人,但她所从事的工种却不能让她满意。最初她以为她会满意的,像她这样的人能当上工人已经很不容易。但是翻砂车间的脏和累又是她想象不到的,她本能地珍爱她的脸、手和她的皮肤。当她一无所有的时候这三样东西是她惟一的资本,颠来倒去她也逃不脱自己对它们的利用。她必须保存这点儿可怜的实力,所以她格外地怕脏怕累。所以她就又去找戚师傅。

她约了几次戚师傅晚饭后在护城河边见面,几次都被戚师傅拒绝。他是在躲她,他想用这躲避来慢慢淡化那个傍晚发生在河坡上的事。他始终没有一些男人在占有了有求于他们的女人之后那种偷偷的自得和进一步的得寸进尺,他为那晚发生的事感到罪过。有一次他很严肃地对唐菲说,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要努力工作,你长大成人还得过日于呐。唐菲似听非听,也许她意识不到男人还有如戚师傅这般正派的,她一味地想着,这是威师傅不打算帮她了。她反倒越发来劲儿了,跑到厂政工科去找戚师傅。

也是一个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上夜班的唐菲在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之后,特意洗了个头,然后就那么湿着头发来到政工科。潮湿的头发使她有理由不把小辫子编结起来,而披散着头发在那个枯燥的时代使唐菲焕发出一种出格的妩媚,让人产生暖昧的无尽的想象。她披着湿头发进了政工科,戚师傅不在,屋内只有一个人,唐菲认识他,他是副厂长俞大声,厂里开大会时,有时候他给工人们讲话。

俞大声不认识唐菲,在一个上千人的工严一里,厂长不可能认识所有的工人。但是唐菲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看上去她像个工人,她肯定是个工人。她穿着本厂的工作服,立领小帆布的,干干净净的蓝。他注意她不是因为她穿着工作服,也许是因为在上班时间一个女工怎么能披散着头发跑到办公室来。他并且留意了一下她的头发,齐肓的发梢还滴着水,水滴润湿了肩膀,她就像扛着两块小肩章。他像个主人一样问她说你找谁。

她似有意似无意地甩甩头发,一股淡淡的柠檬香味儿飘过来。她说,我,我想找您俞厂长,这是您的办公室吧?

也许当她推门进屋看见俞大声时,她已经在瞬间就决定这么说了,她有一种在瞬间快速权衡和判断的本领,世间所谓的机遇一般来说都是留给有这种本领的人的。她假装推门走进的就是俞厂长办公室,她自我介绍说我是翻砂车间的工人,有个情况向您反映。



第44页

四十四

俞大声说这不是我的办公室,我也是至回这儿来找人的。

你,有事为什么不找车间主任?

唐菲对答如流地说因为您才是我最信任的人,全厂、全福安市,我觉得我最信任的人就是您。

这是一种奉承,俞大声听得出来。他只是没有料到一个陌生的年纪轻轻的漂亮女工会这么没有由头地、露骨地奉承他。和厂里大部分他看惯了的女工相比唐菲未免太漂亮了,而且比她们显得有文化。她还用了一个厂里工人很少使用的词儿:信任。这是个好词儿,尽管总是带着那么点儿个别亲近的意思。能被人信任毕竟让人愉快,俞大声对唐菲说,那么你跟我到我的办公室去一下,我可以听听你的反映。

他们来到俞大声的办公室,俞大声走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唐菲坐在靠近门口的一把椅子上。

俞大声说你有什么情况说说吧。

唐菲清清嗓子说是这样……对了,我忘了告诉您我的姓名了,我叫唐菲。您每次开会给我们讲话的时候我都听得特别认真,因为您说的是北京话,您是北京人吧,我也是北京人,我跟您肯定是北京老乡。

我是北京人。俞大声说,你刚才说你叫唐菲,是姓唐?

对,姓唐。唐非说。这是一个很通俗的姓。

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说说你要反映的情况。俞大声有条理地把谈话引上了正题。

唐非下定决心似的说,其实是我自己的情况,我想调换一下工种,我在翻砂车间……脏和累这您肯定知道,工人阶级不应该怕脏和累,可是我皮肤过敏,我一进那个车间就皮肤过敏。

俞人卢注视前眼前这个皮肤光滑,脸色止常的女工说,你的情况我听懂了,但是恐怕不能随便调工种。全厂这么多工人,给你调了别人怎么办呢。

唐非说您大概个相信我皮肤过敏,您看看我的胳膊……

她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办公桌后面,凑近俞大声卷起了一只袖子。在她的淡紫色血管消晰可见的小臂上,确有两处一分钱人小的略显红肿的溃疡面,那是她服用含有阿司匹林的止痛片所致;。她去厂医务所看这几处溃疡时,厂医已经告诉她停用止痛片,她可能对阿司匹林过敏。现在她愿意拿胳膊上这几块小溃疡给翻砂车间栽赃陷害,胳膊烂成这样难道还不该调出翻砂车间吗,翻砂车间说不定会让她的胳膊烂掉。她仗着胳膊上的小溃疡为她壮胆,离俞大声更近年她差不多已经倚住了他的身子,同时她微微弯下腰,把她那

条委屈的胳膊放在了俞大声眼前的桌面上,而她那潮湿的头发就挑衅似的扫过俞大声的耳朵。有那么三五秒钟的静止吧,她感觉自己和俞厂长的眼睛都盯着桌上她那条胳膊。她感觉俞厂长并没有要避开她的意思,这时候她就胆大了,她想她可以顺势坐在俞厂长的腿上,假装踉跄那么一下,身子一趔趄就完全有理由坐在他腿上。她开始实施她的小计谋,她顺利地坐在了他的腿上。但是旋即她就被他拎了起来。用“拎”来形容他对她的动作是比较贴切的,虽然他在下,她在上,那她也有一种被拎的感觉,因为被人“拎”起来,是狼狈的不体面的。她没能记住她被他拎起来的全过程,总之她被他拎得站了起来,他一手轻推着她的胳膊肘,送她坐回到靠近门口的那把椅子上,自己又返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你还是个孩子。他一板一眼地对她说。

她羞得说不出话来,很久很久她没有体会过害羞的感觉了,俞厂长让她重温了害羞,骨子里却仍然有种隐隐的不甘心。可是,她分明没有再坐下去的勇气了。

回到宿舍,一种强烈的失败感凝在心头,‘你还是个孩子”,俞厂长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在她脑瓜里盘旋。他有四十多岁吧,是可以作她父亲的年龄,他当然能说“你还是个孩子”。其实这不是斥责也不是羞辱,倒更像是一种婉转的规劝。但是当年的唐菲是听不透这层意思的,她觉得她不是孩子,她早就不再是孩子,她是大人,她是她自己的家长,她是她自己的妈,她是她自己的爸,她做她自己的主。“你还是个孩子”,这话不难听,就是太轻飘了,张嘴就来的话,早就打动不了唐菲的心。俞厂长可以让她感到害羞,但压抑不了她离开翻砂车间的念头。他不吃她这一套,可她实在不想放过这千载难逢的直接和厂长说话的机会。遗憾的是他不吃她这一套,那么她又上哪儿去找别的套数呢。

她想到了那块宝石花男表,从前舞蹈演员留给她的“纪念”,她一直把它当做在最必要时应急的财产收藏着,现在她想到这块手表。她左思有想,问了自己无数遍:现在是最必要的时候吗?是的,她又无数遍地回答着。只有尽早离开翻砂车间才能保住她的容颜她的姿色和她的青春,她爱它们。她大爱她的容颜了,因此她必须献上她的手表。她真还是个孩子:她以为的巨大财产,所有的人必定也都这样以为。她找出手表,用手绢仔细擦拭一遍,上满了弦,然后就揣着悄悄作响的表又一次走进俞大声办公室,她要把这块宝贵的手表献给俞厂长,让他开恩调她离开翻砂车间。

她第一次推开门时,屋内有几个人正和俞大声说话,她就关上门出来,在外边闲蹲了一会儿。再去,办公室里只有俞大声一人。她进了门,坐也不坐,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掏出手表放在桌上。

俞大声说这是谁的手表。

唐菲说是我的……噢不,是您的。

俞大声说你说什么?

唐菲说是您的,是我送给您的。您没看见这是块男表吗,我是女的,戴着不合适。

俞大声说是谁教给你这么做的?

唐菲说没谁。

俞大声说什么叫“没谁”?

唐菲说就是谁也没有。没谁。

俞大声拿起手表看了看,又放回到桌上。他站起来,背对着唐菲说,现在请你拿着这块手表离开我的办公室。

原来她的这一套他也不吃啊。

这不免叫她气愤,而且顿生疑心。她想他肯定不是哪一套也不吃的男人,他拒绝她的一切,肯定是听见过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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