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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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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想出风头,程度不够的一个。因为新闻记者,宣传他的名字,犹如商家宣传招牌一样,是饭碗份内的事。”梅守素笑道:“诚然,我们学艺术的人,真不如你们新闻界,都是被动的鼓吹,不能自动的鼓吹。”李冬青道:“不然吧?那些图书展览会,也是被动的举动吗?”方子安笑道:“这一句话洞中症结,梅先生没有可说的了。”梅守素笑道:“密斯李是个文学家,所以她说起话来,总和文学家张目呢。”李冬青听了,倒不好意思。杨杏园道:“密斯李自然是个文学家,但是我却绝对不敢承认,和我张目的话,更是谈不到了。”李冬青道:“杨先生不承认是文学家,就不承认是文学家罢,又何必下一个转笔,先说我是文学家,而且还下了‘自然’两个字。”何剑尘道:“杏园这话,并不是阿私所好。”他说到“阿私所好”这四个字,杨杏园在一边,偏偏留心听了,望了他一眼。何剑尘却一点儿不觉得,依旧往下说道:“现在女学界,有新智识,旧文学又极有根底的,哪有几个?密斯李这个文学家招牌,是可以挂的。”李冬青笑道:“若照何先生这样说,我不但可称女文学家,就是文学博士,也叫得过去。反正关起门来起国号,谁也管不了。”何剑尘道:“关门起国号,是密斯李自己愿意这样。若是肯把作品在报上宣布,社会上一定和你上尊号的。”方子安道:“密斯李的作品,为什么不让宣布?”何剑尘笑道:“这个我早知道了,密斯李是因为报上的假女士太多,不屑和她们为伍吧?”杨杏园笑道:“你这话,适得其反。密斯李正因为怕人家知道她是真女士,所以不投稿。”朱映霞问李冬青道:“这话真的吗?”李冬青道:“真的。我觉得我们要在报上发表文字,没有什么可说的。说出去了,容易惹麻烦。就是诗呀,词呀,无非发表自己的情感,最容易自画供状的,报上登出去了,也不妥当。”何太太在一边笑着对何剑尘道:“你们大家说什么文学家,我倒想起一桩事来了。这里的人,除我以外,不都是文学家吗?今天寿酒,何不行一个酒令?我在小说上看见行酒令,老是这样想,几时我们也来玩一回试试看,总是没有机会。今天不是很好的机会吗?”何剑尘道:“你这个提案,倒也很好。”朱映霞在一边早听见了,笑道:“何太太这话,我很赞成。李老太太今天也是很高兴的,我们就是喝一个醉,她老人家决不讨厌。”李冬青听了,也鼓起兴来,问道:“行什么令?”何太太道:“若要我加入,只有一样我合资格,就是击鼓催花今。”何剑尘悄悄的对杨杏园笑道:“你瞧,她也知道击鼓催花今。看了几本《红楼梦》,到这里来出风头。杨杏园也悄悄的笑道:“岂有一个文学家的夫人,连击鼓催花也不懂的?”何剑尘微笑轻轻的道:“是呀,文学家总有文学家相配呢。”杨杏园没有理他,掉过头去对方子安道:“这击鼓催花令总要人多才有意思,我们这里,似乎人还少了。方君以为怎样?”李冬青道:“后面还有一班客呢,若是她们也能加入,有十几个人,那就有意思。”方好古摸着胡子道:“里面全是小姐们,怕不赞成吧?”梅守素笑道:“在你老人家看起来,以为是不行的,其实,现在男女在一块儿宴会,平常的了不得,何况来的都是亲戚朋友,那更不成问题了。”李冬青笑道:“虽然这样说,我得失去问问她们。”说着,她就到上边屋里去,把行酒令的话,对大家报告。史科莲先笑起来,说道:“这是很有趣的,这令怎生行法?”余瑞香道:“你就先忙,大家还没有议好呢。”这里几位小姐,都是比李冬青新过去几倍的人,李冬青都赞成男女来宾会宴,她们还有什么推辞?杨玛丽和杨爱珠两个人,外国文都是极好的,中国字认不了多少,平常写一封信,还要找借书翻字典,而今教她们来行中国古典式的酒令,那不是难事吗?所以她两人听了这话,很是踌躇。不过她们也不肯失这个面子,也不愿说不来。先由杨爱珠笑道:“若真行起酒令来,我是要受罚的哩。”朱韵桐道:“这话怎么讲?”杨爱珠道:“我不会作诗呀。”朱韵桐道:“行酒令也用不着做诗。”朱韵桐原是一句无心的话,这好像说杨爱珠连酒令也不懂,杨爱珠未免脸上一红。朱韵桐觉得她的话太冒失了,脸上也是一红。两人都怪难为情的。李冬青在一边看见,心里想到:“人家总说女子容易害臊,我是不觉得,像她这两人,这样害臊,真可以代表那句话了。”便上前拉着朱韵桐的手道:“他们行击鼓催花令,我这里哪来的鼓,我看还是改别的令好。”朱韵桐道:“那也很容易的,我瞧你那屋子里,不是有架风琴吗?叫一个人去按风琴就算打鼓,那还斯文得多呢。”李冬青笑道:“好!就是照你的话这样办。”便忙着把风琴先抬了出来。
原来李冬青家,虽无应门五尺之童,现在因为她舅舅方好古来了,又带着一个听差,所以家里热闹些。她舅舅原是李冬青嫡母的胞弟,因为李冬青的生母和嫡母,向来很和气,所以她舅舅,也把李老太太看作自己的妹妹一样。他在南方游宦多年,和北京不很通消息,后来打听得李冬青母女和家庭脱离关系,他就常寄钱来接济,这次亲自到北京来,又要和李老太太作寿。都是他怜惜她母女孤苦的好意。这天方好古在馆子里叫了两桌席,本只请几个极熟的客,谢谢人家常常照顾冬青母子之意。冬青又藉此约几个老同学叙一叙,所以有两桌人,好在有刘妈和她舅舅的听差招呼客,她也很自在的,也是她几年以来最快活的一天。这时女客都依允了行酒令,她很高兴,就在客厅里摆了两张圆桌子,请大家分别入席。一席是李老太太和小麟儿作陪,同席的是方子安,方好古,何剑尘,何太太,杨杏园,梅守素,朱映霞。一席是李冬青作陪,同席的是梅双修,余瑞香,史科莲,朱韵桐,江止波,李毓珠,杨玛丽,杨爱珠。大家入了座,何太太先说道:“还是我先发言罢,请李先生作令官,就请发令。”这一句话说完,大家鼓掌。李冬青笑道:“我是主人,哪里好作令官?”梅双修道:“作主人和令官有什么冲突?你只管做你的。”李冬青道:“你有所不知,主人对客,是很客气的,一作令官,就不好了。酒令大似军令,那要赏罚分明,照令而行的。”大家都说:“那是自然,决没有人家说主人翁失礼的。”李冬青笑道:“这样说,我就不客气了。”便对大家道:“小麟儿在这里也吃不了多少东西,我派他到院子里去做鼓吏。要吃什么,可叫刘妈来要。”小麟儿很高兴的道:“行,我就去。什么叫鼓吏?”李冬青道:“你在院子里接风琴,在这里的人,就把一枝花,你递给我,我递给你。设若你的风琴停了,花在谁手上,谁就喝酒。我叫你按琴,你就按琴。”小麟儿道:“那我很明白,你叫我不按,我就不按。”他这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说道:“那才好呢,酒令官叫谁醉死,谁就得醉死了。”李冬青道:“不是那样,我叫你按琴,你就按,停不停可由你。”李老太太一手把他拖了过去,说道:“傻孩子,我告诉你。”就把这击鼓催花令的办法,告诉了他。小麟儿说道:“我知道了。”便跳到院子里去了。朱韵桐道:“鼓吏派好了,令怎样行法?”李冬青道:“令不能太难了,太容易了,又没有意思。我现在定为一个书名,一句韵文,一个戏名,一句戏词或曲词,说起来要一串,要押韵,这算酒面。酒底说一句成语诗词俗话都可,不过要嵌一个梅字在内。限三分钟交卷,过了时候的,罚他说一个笑话,如若不笑,罚他再说。”杨爱珠杨玛丽都怕李冬青要搬什么古董,如今说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就是酒面这句韵文,肚子里少一点,也只好由她。李冬青说完,史科莲想问一句话,梅双修笑道:“别作声,违抗命令,是要受罚的呢。”于是大家笑着喝酒,肚子里先预备材料。李冬青在里面屋里,拿出一枝通草做的红梅花来,便对窗子外喊道:“小麟儿接琴。”李冬青说了,当真那风琴咿咿唔唔的响了起来,李冬青便将手上的假红梅花,递给下手的梅双修,他们递了一个圆圈,最末一个,是史科莲。她拿花在手上,便又要递给李冬青。李冬青不接,笑道:“递给那边桌上去哟。”史科莲慌了,不知道怎样好,她回头一望,挨近她的就是杨杏园。她生怕琴声止了,糊里糊涂站起来,就递给了杨杏园。杨杏园抬头一看,好像在哪里会过,不免一愣,史科莲脸一红,赶快回席。这个当儿,大家一阵呵呵大笑。
第四十回 等到酸心频吟梅子令 何堪寓目先苦女郎身
杨杏园先是愣住了,及至醒悟过来,也为之失笑,原来琴声停止,花还在手上呢。梅双修笑着低声对李冬青道:“妙极,先看他们怎样说?”那边杨杏园也笑道:“这倒巧,那边桌上,绕了一个圈圈,没有人临着。一到这边,破题儿第一,我就碰上了。”何剑尘拿起酒壶,和杨杏园斟满了一杯酒,说道:“说你的令,时间只有三分钟呢。”杨杏园望着酒杯子,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我有了一个,凑合着罢。”便念道:
《红楼梦》,清夜悠悠谁共?《九更天》,离恨千端,闲愁万种。
说完,将一杯酒又喝了。说道:“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该下手的梅守素喝酒。方子安道:“这酒令好,既切人又切时呢。”小麟儿这时站在客厅门口探头探脑,见杨杏园交了卷了,又去按琴。杨杏园一听琴声,赶快就把梅花送了出去。这回是反递递到梅守素手上,就递给那边桌上去,却在梅双修手上停住了。梅双修笑道:“来得这快呀。”面对李冬青,“我念给你听,你看能使不能使。”她眼睛并不望着众人。先念酒而道:
《天雨花》,不在梅边在柳边。《牡丹亭》,牡丹开,芍药放,花红
一片。
朱映霞道:“虽然少押一句韵,很有意思,你且说你的酒底。”梅双修又念了一句“黄梅时节家家雨”。第三次的令,就传到方子安手上。方子安笑道:“诸位别笑,我是瞎凑合的,我因为省得交白卷,我早就打好了腹稿,就是要我换,我也没有得换呢。”他就念道:
《田家乐》,放牛於桃林之野。《战太平》,好不逍遥自在也。
大家都说有趣味,这句戏词,集得最好。方子安道:“我肚子里没有诗,要诗也只有《千家诗》上去找,我自己喝酒,说个‘梅子黄时日日晴’罢。”这回下去,却临着江止波。江止波虽然是个大学的女学生,她是学美术的,国文很平常,要闹什么韵语韵文,她是不行,她早就预备好了。这时她说着:“我肚子里没有戏词,也没有曲词,我干脆认罚说一个笑话罢。”说完话先笑了一笑,用手绢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李冬青心里是明白的。便笑道:“你自愿罚,那有什么说的,你可别成心骂人。”江止波又咳嗽了两声,便复操着京调说道:“有一个人新到北京来。他听见人说,名流身价最高,他就一心一意的想做名流。住在会馆里面很是摆架子,有人问他到京有什么差事,他就说:‘我是一个名流。’这一天隔壁房间,有人要推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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