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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外史-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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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外面答应道:“你进来,我在屋子里呢。”说话时,就听见脚步声,一路走进中间屋子来了。只见帘子抖着一动,一个人影子一闪,又缩了转去,接上就格格的笑个不了。说道:“哟!屋子里有人啦。”王大嫂道:“有人怕什么,谁会吃了你去吗?进来!”那人隔着帘子道:“全是生人。”王大嫂道:“生人怕什么?一回见过,二回就是熟人了。快进来罢。”她听了这话,才打起帘子进来,低着头,抿着嘴笑,挨着王大嫂站着。
胡调仁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在游艺园碰见的那位梳辫子的女学生,今天打扮还是一样,不过把那条裙子脱了。王大嫂拉着她一只手,把手摸着,一面笑着问吴卜微道:“吴先生,您瞧,这是我的干姑娘,好不好?”吴卜微把烟签子一放,不约而同和洪俊生坐了起来,不由得嚷起来道:“哪里是生人,我们熟得很啦。”说着,便站起来,在王大嫂手里,把她手拉了过来。这位王大嫂的干姑娘,倒也不嫌人家冒失,就乘着人家拉手的时间,一歪身子走过去,随身就坐在床沿上。吴卜微一面摸着她的手,一面笑着问道:‘二你贵姓?”答道:“姓陈。”吴卜微道:“叫什么名字呢?”她却笑着不说。王大嫂插嘴笑道:“人家的小名儿,可不能让人乱叫呀!”吴卜微道:“那末,我们日后见面,怎样称呼呢?”王大嫂道:“叫她二姑娘得了。”吴卜微连忙就把头低下来,凑到她面前叫二姑娘。这时,胡调仁才明白可以随便闹着玩,后悔不该让吴卜微夺了过去,脸上未免有点不自在的样子。吴卜微看见,在鸦片床站了下来,两只手扶着二姑娘轻轻一推,推在胡调仁身上,笑着说道:“你两个人,昨晚上在游艺园里面,打了一晚上的无线电,怎么这会于不说话呢?”又对胡调仁道:“我今天是专门做媒来了的,你不要眼睛馋,现在可以天从人愿了。”胡调仁巴不得一声,见吴卜微如此,正合其意,只是呆笑。便问二姑娘道:“你认识字吗?”二姑娘摇摇头道:“不认得字。”胡调仁道:“既然认不得字,为什么打扮得像女学生一样?”二姑娘笑道:“闹着好玩啦。不认识字,就不许作女学生打扮吗?”胡调仁道:“可以的。我问你,那梳两个头的是谁?”二姑娘道:“那是我姐姐。”吴卜微接嘴道:“不是你说,我倒忘了。”便对王大嫂道:“快去请来,我们那位洪先生……是……”洪俊生对王大嫂摇摇手道:“不不!”吴卜微道:“得了,什么不呀不的,昨晚上为什么钉人家的梢来着,去请来罢。”便对王大嫂道:“还不去么?”王大嫂听了这话,就当真笑着去了。不一会儿,王大嫂果然把陈大姑娘也请来了。她进来就比二姑娘大方得多,和大家打了一个招呼。吴卜微笑道:“你认得我吗?”陈大姑娘笑道:“从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吴卜微道:“你倒会装糊涂,昨天晚上,咱们不是就认识了吗?”大姑娘笑道:“还亏你说呢,真给你们三个人,钉得我们没有法子。”吴卜微指着洪俊生对大姑娘道:“我和你作个媒好不好?”大姑娘点点头道:“好哇。但是他两个人都有一个人,你呢?”吴卜微道:“我今天不赶这个热闹,哪天有工夫,一个人来。”说着,把一只眼睛对二姑娘夹了一夹。二姑娘笑着对他“呸”了一声。王大嫂也笑道:“是真的,我也去和吴先生叫一个来罢。”吴卜微摇手道:“不用,不用。要用我自然会说话。”王大嫂只得罢了。说时,二姑娘挨着胡调仁坐在一处挤着说话,大姑娘挨着洪俊生坐在床沿上,也是间长问短。吴卜微烧了几口烟,对王大嫂道:“挤这一屋子人干吗?还不把他们带了出去。”王大嫂道:“不是我不带去,人家还没有说出来呀。”吴卜微道:“你看这一双两对的样子,还要说吗?”王大嫂笑着不做声,先把大姑娘二姑娘叫出去了。以后又做两回,把胡调仁和洪俊生也请出去了。洪俊生和胡调仁两个人,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混了一会,复又到吴卜微烧鸦片的这间屋子来,大家取笑了一阵子。胡调仁便向吴卜微的耳朵边,轻轻问道:“这要给多少钱?”吴卜微道:“大概的规矩,是三四块钱。但是也看人说话,不可一概而论。你要好看点,就每人给他个五数。那么,她们除给王大嫂而外,本人还可以落两三块钱。至于这个鸦片,我自有本事,白扰她的,你不要过问。”胡调仁听了,又和洪俊生唧唧哝哝的商量了一阵,便连烟在内,一共给了王大嫂八块钱,把这位王大嫂,喜欢得眉毛眼睛,都要笑起来。千叮嘱,万叮嘱,请他们常来。他们一直闹了三四个钟头,才走出王大嫂家。
路上吴卜微问胡调仁道:“怎么样,好吗?”胡调仁笑道:“别有风味。地方既清静,花钱又干脆,自然比胡同里那些地方好得多。”吴卜微笑道:“我既然带你见识了这个地方,你们也应该帮我一点忙。”便问洪俊生道:“我请求你一桩事情,行不行?”洪俊生道:“什么事情呢?我请你吃小馆子吧?”吴卜微道:“吃小馆子算什么,还要提出要求来吗?我因为常听见你说,你认得许多报馆里的朋友,我这里有一条新闻稿子请你拿去登一登。”洪俊生道:“这事容易办,你且把稿子拿来。”吴卜微听了,就在袋里找了半天,找出一张毛边纸写的稿子,交给他。洪俊生也没有看,接了过来,就揣在袋里。其实他哪里认得多少报馆里的人,仅仅不过认识杨杏园一个。到了次日,他就写了一封信,把稿子附在里面,送到杨杏园报馆里去。
这天晚上,杨杏园到了报馆里,把信拆开一看,还以为洪俊生要把上次所告诉他的话,正式宣布,谁知一看,却是攻击他朋友余咏西的一段稿子。说他停妻再娶,要骗人家的小姐作姨太太。杨杏园看了,也不做声,依旧把信收好。到了次日,便特意去看余咏西,告诉他这一段事。
第十回 我见犹怜孤灯照断雁 谁能遣此深夜送飘茵
原来这余咏西,他是一个怪人,他一个人在北京候差,不住公寓,不住会馆,却花二十多块钱,赁了一座独门独院的房子住着。只用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看门。不知道的,都说他好静,其实他专门在游戏场夜市上,干那不正当的勾当。有那单身的妇女,外表透着几分风流,他就死命的钉着。或是在黑暗里追上的时候,或是在人丛里相挤的时候,他就在人家身上,轻轻拍一下。若是人家骂下来,他就鼠窜而去。若是不骂,他越挨越近,等到身边没有人,他就请人去喝茶或者吃饭。只要人家不破口骂他,他总有法子把人家引到家里去。他一个人住一栋房子,命意却在此,旁人哪里知道。
这日杨杏园跑到余咏西那儿去,先就敲了半天的门,等到那老妈子出来开门,就对杨杏园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着说道:“余先生不在家。”杨杏园一看这种情形,知道余咏西一定在里面。不过还另有其他的人在一处,所以他这个老妈子就用挡驾的方法,说不在家。便假说道:“他约我这时候来的,不能不在家呀,也许是他睡了,所以你这样说。”说着就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那老妈子道:“你拿进去,余先生看一看,他就知道了。”那老妈子道:“那末,请你在外面等一等呀。”她说了还不放心,怕他闯了进去,依旧把门关上。杨杏园心想好紧的门户,越觉得尴尬得很。不一会儿,门呀的一声开了,余咏西笑了出来,拱手说道:“对不住!对不住!快请里面坐。”便在前引路,把杨杏园引在一个小客堂里坐了。杨杏园笑道:“近来很得意吧?”余咏西道:“穷差事,几个月不发薪,什么得意!”杨杏园道:“不是差事的话,是问你有得意的人没有?”余咏西道:“我也无非是好玩,哪里有什么得意的人。”杨杏园道:“你不说老实话,我也不逼你,我先请你看一样东西。”他一面说,一面就在身上把洪俊生的那封信,还有一张稿子,都交给余咏西看。说道:“这总是事出有因吧?”余咏西接过稿子一看,不觉脸上一红,便问道:“这稿子你打算发表不发表?”杨杏园笑道:“那也不一定,不过我念在同乡的交情上,先来通知你一声,你看是发表呢?还是不发表呢?”余咏西笑道:“无论虚实如何,我决没有让你发表的道理,这何待于问。”杨杏园道:“那末,这稿子上的话,并不是子虚乌有了。照我猜起来,这个人恐怕就在你屋里。”余咏西笑笑,却不做声。杨杏园道:“你要不把我当外人,就应该给我介绍介绍。”余咏西笑道:“可是可以的,不知道人家同意不同意,待我去问问。”说毕,一路笑着到对过的上房去了。约莫有五分钟的工夫,余咏西在那边招手说道:“这里来坐。”杨杏园便忍着笑走了过去。一进门,却见有两个女学生装束的人,倒出乎他意料之外。一个有二十一二岁的光景,梳了爱丝头,上身穿的紫色柳条丝光布褂子,下面穿的黑华丝葛裙子,白番布皮鞋,是张胖胖鸭蛋脸,大有一种大小姐和大少奶奶的派头。一个是有十七八岁的光景,上身是蓝柳条褂子,下身是蓝华丝葛短裙子,足上穿的是一双圆头漆皮鞋,圆圆的脸儿,前面的覆发,一直罩到眉毛上,配着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越发有风头,正是一个妙龄时代的中等学校的女学生。她们看见杨杏园进门,都站起来,行一个鞠躬礼。余咏西对杨杏园把手一指,对那女学生道:“这是我同乡密斯脱杨。”又对杨杏园道:“这两位是密斯白瘦秋、白素秋。”杨杏园又重新点了一个头。这时那位年纪小的女学生,叫白素秋的靠着桌子,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装着看桌上的报。那年纪大的,却很大方,先对杨杏园道:“请坐。”随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这时的杨杏园,倒十分拘束起来,不知道怎样去应酬这两个人才好。只有拿密斯白现在哪个学堂里读书这一句话,作为谈话的开端。白瘦秋道:“上学期在令仪女学,下半年我打算换学校了。”杨杏园掉过了脸对白素秋道:“这位密斯白呢,大概也是令仪女学了。”白素秋看见人家问她的话,更不好意思,低着头看报,只是含笑。白瘦秋道:“你看,这丫头耳朵聋了,人家问她的话,她只当没有听见。”白瘦秋不说不要紧,这一说她忍不住,便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伏在报上,只是格格的笑。杨杏园看她一味的娇憨,也不觉为之失笑。不过彼此到底是初见面,说了几句客气的话,没有他话可说。杨杏园觉得在一处坐很不自然,便告辞要走。余咏西一直送到大门口,背地又着实的道谢了一阵。
过了几日,余咏西特地写信到会馆来,约杨杏园去谈天,信未并添了一行小注,说是密斯白亦在此相候。杨杏园一想,什么事呢?难道他们发生了问题,要我去想法子吗?也没有十分研究,就一直到余咏西家来。他一进门,余咏西不让他进客厅,就请他到上房去坐。走到上房,只见白瘦秋白素秋都在里面。余咏西对杨杏园道:“请你来没有别的事,两位密斯白发了麻雀瘾,急于要打牌,无奈我这里是三差一,不能成局,所以把你请了来凑上一脚。”说着,一个人便把桌子拉开,拿出一匣麻雀牌,花啦啦就往桌子一倒,口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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