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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恨-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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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茵不答,脸色陡地变了——她父亲业已推门走了进来。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嗳,家茵!这位是——〃家茵只得介绍道:〃这是夏先生,这是我父亲。〃宗豫茫然地立起身来道:〃咦?你父亲?虞先生几时到上海的?〃虞老先生连连点头鞠躬道:〃啊,我来了已经好几天了。到您府上好几次都没见到?宗豫越发摸不着头脑,道:〃嗳呀,真是失迎!〃他轻轻地问家茵:〃我没听见你说吗?〃家茵道:〃那天他来,刚巧小蛮病了,一忙就忘。〃虞老先生一进来,这屋子就嫌太小了,不够他施展的。他有许多身段,一举手一投足都有板有眼的。他道:〃我们小女全幸而有夏先生栽培,真是她的造化。你夏先生少年英俊,这样的有作为,真是难得!〃宗豫很僵地说了声:〃您过奖了!请坐。〃虞老先生道:〃您坐!〃他等宗豫坐了方才坐下相陪,道:〃像我这老朽,也真是无用,也是因为今年时事又不太平,乡下没办法,只好跑到上海来,要求夏先生赏碗饭吃,看看小女的面上,给我个小事做做,那我就感激不尽了!〃宗豫很是诧异,略顿了一顿道:〃呃——那不成问题。呃——虞先生您……〃虞老先生道:〃我别的不行哪,只光念了一肚子旧书,这半辈子可以说是怀才不遇——〃家茵一直没肯坐下,她把床头的绒线活计拿起来织着,淡淡地道:〃所以罗,像我爸爸这样的是旧式的学问,现在没哪儿要用了。〃宗豫道:〃那也不见得。我们有时候也有点儿应酬的文字,需要文言的,简直就没有这一类人材。〃虞老先生道:〃那!挽联了,寿序了,这一类的东西,我都行!都可以办!〃宗豫道:〃那很好,如果虞先生肯屈就的话——〃家茵气得别过身去不管了。虞老先生道?那我明儿早上来见您。您办公的地方在……〃宗豫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他,道:〃好,就请您明天上午来,我们谈一谈。〃虞老先生道:〃噢。噢。〃
宗豫又取出香烟匣子道:〃您抽烟?〃虞老先生欠身接着,先忙着替他把他的一支点上了,因道:〃现在的人都抽这纸烟了,从前人闻鼻烟,那派头真足!那鼻烟又还有多少等多少样,像我们那时候都有研究的。哪,我这儿就有一个,还是我们祖传的。您恐怕都没看见过——〃他摸出一只鼻烟壶来递与宗豫,宗豫笑道:〃我对这些东西真是外行。〃但也敷衍地把玩了一会,道:〃看上去倒挺精致。〃虞老先生凑近前来指点说道:〃就这一个玻璃翡翠的塞子就挺值钱的。咳,我真是舍不得,但没有办法,夏先生,您朋友多,您给我想法子先押一笔款子来。〃家茵听到这里,突然掉过身来望着她父亲,她头上那盏灯拉得很低,那荷叶边的白瓷灯罩如同一朵淡黄白的大花,簪在她头发上,深的阴影在她脸上无情地刻划着,她像一个早衰的热带女人一般,显得异常憔悴。宗豫道:〃我倒不认识懂得古董的人呢!〃虞老先生道:〃无论怎么样,拜托拜托!〃家茵道:〃爸爸!〃虞老先生一看她面色不对,忙道:〃噢噢,我这儿先走一步,明儿早上来见你。费心费心啊!〃匆匆的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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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茵向宗豫道:〃我父亲现在年纪大了,更颠倒了!他这次来也不知来干吗!他一来我就劝他回去。他已经磨了我好些次叫我托你,我想不好。〃宗豫道:〃那你也太过虑了!〃家茵恨道:〃你不知道他那脾气呢!〃宗豫道:〃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是有点误会,不过到底是你的父亲,你不应当对他先存着这个心。〃
虞老先生自从有了职业,十分兴头。有一天大清早晨,夏家的厨子买菜回来,正在门口撞见他,厨子道:〃咦?老太爷今天来这么早啊?〃
他弯腰向虞老先生提着的一只鸟笼张了一张,道:〃老太爷这是什么鸟啊?〃虞老先生道:〃这是个画眉,昨天刚买的,今天起了个大早上公园去遛遛它。〃厨子开门与他一同进去,虞老先生道:〃你们老爷起来了没有?我有几句话跟他说。〃厨子四面看了看没人,悄悄的道:〃我们老爷今天脾气大着呢,我看你啊——〃虞老先生笑道:〃脾气大也不能跟我发啊!我到底是个老长辈啊!在我们厂里,那是他大,在这儿可是我大了!〃然而这厨子今天偏是特别的有点看他不起,笑嘻嘻地道?哦,你也在厂里做事啦!〃虞老先生道:〃嗳。你们老爷在厂里,光靠一个人也不行啊,总要自己贴心的人帮着他!那我——反正总是自己人,那我费点心也应该!〃
正说着,小蛮从楼上咕咚咕咚跑下来,往客室里一钻。姚妈一路叫唤着她的名字,追下楼来。虞老先生大咧咧地道:〃姚妈妈?回来啦?〃姚妈沉着脸道:〃可不回来了吗!〃她把他不瞅不睬的,自走到客室里去,叽咕道:〃这么大清早起就来了!〃虞老先生便也跟了进去,将鸟笼放在桌上,道:〃你怎么这么没规没矩的!〃姚妈道:〃我还不算跟你客气的?——小蛮?还不快上楼去洗脸。你脸还没洗呢?虞老先生嗔道:〃你怎么啦?今天连老太爷都不认识了?〃姚妈满脸的不耐烦,道:〃声音低一点!我们太太回来了,不大舒服,还躺着呢!〃虞老先生顿时就矮了一截,道:〃怎么,太太回来了?〃姚妈冷冷地道:〃太太——太太是这地方的主人,当然要回来的了。〃虞老先生转念一想,便也冷笑道:〃哼!太太——太太又怎么样?太太肚子不争气,只养了个女儿!〃
小蛮正在他背后逗那个鸟玩,他突然转过身去,嚷道:〃嗳呀,你怎么把门开了?你这孩子——〃姚妈也向小蛮叱道:〃你去动他那个干吗?〃虞老先生道:〃嗳呀——你看——飞了!飞了!——我好不容易买来的——〃姚妈连忙拉着小蛮道:〃走,不用理他!上楼去洗脸去!〃虞老先生越发火上加油,高声叫道:〃敢不理我!〃小蛮吓得哭了,虞老先生道:〃把我的鸟放了,还哭!哭了我真打你!〃
正在这时候,宗豫下楼来了,问道:〃姚妈,谁呀?〃虞老先生慌忙放手不迭,道:〃是我,夏先生。我有一句话趁没上班之前我想跟你说一声。〃宗豫披着件浴衣走进来,面色十分疲倦,道:〃什么话?〃虞老先生也不看看风色,姚妈把小蛮带走了,他便开言道:〃我啊,这个月因为房钱又涨了,一时周转不灵,想跟您通融个几万块钱。〃宗豫道:〃虞先生,你每次要借钱,每次有许多的理由,不过我愿意忠告你,我们厂里薪水也不算太低了,你一个人用我觉得很宽裕,你自己也得算计着点?虞老先生还嘴硬,道:〃我是想等月底薪水拿来我就奉还。我因为在厂里不方便,所以特为跑这儿来——〃宗豫道:〃你也不必说还了。这次我再帮你点,不过你记清楚了:这是末了一次了。〃他正颜厉色起来,虞老先生也自胆寒,忙道:〃是的是的,不错不错。你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他接过一叠子钞票,又轻轻地道:〃请夏先生千万不要在小女面前提起。〃宗豫不答,只看了他一眼。
姚妈在门外听了个够,上楼来,又在卧房外面听了一听,太太在那里咳嗽呢,她便走进去,道:〃太太,您醒啦?〃夏太太道:〃底下谁来了?〃姚妈道:〃*哎!还不又是那女人的老子来借钱?简直无法无天了,还要打小蛮呢!〃夏太太吃了一惊,从枕上撑起半身,道:〃啊?他敢打小蛮?〃姚妈道:〃幸亏老爷那时侯下去了,要不可不打!太太您想,这样子我们在这儿怎么看的下去呢?〃此时宗豫也进房了,夏太太便嚷了起来道:〃这好了,我还在这儿呢,已经要打小蛮了!这孩子——要是真离婚,那还不给折磨死了么?〃晨光中的吓太太穿着件白布封襟衬衫,胸前有两只缝上口的口袋,里面想必装着存折之类。她梳着个髻,脸是一种钝钝的脸,再瘦些也不显瘦的。宗豫两手插在浴衣袋里,疲乏地道:〃你又在那里说些什么话?〃夏太太道:〃你不信你去问小蛮去!她不是我一个人养的,也是你的啊!〃宗豫道:〃你不要在那儿瞎疑心了,好好的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平心静气的谈一谈。〃夏太太道:〃什么平心静气的谈一谈?你就是要把我离掉!我死也要死在你家里了!你不要想!〃她越发放声大哭起来。宗豫道:〃你不要开口闭口就是死好不好?〃夏太太道:〃我死了不好?我死了那个婊子不是称心了吗?〃宗豫大怒道:〃你这叫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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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只花瓶往地下一掼,小蛮在楼下,正在她头顶上豁朗爆炸开来,她蹙额向上面望了一望。她一个人在客室里玩,也没人管她。佣人全都不见了,可是随时可以冲出来抢救,如果有惨剧发生。全宅静悄悄的,小蛮仿佛有点反抗地吹起笛子来了。她只会吹那一个腔,〃呜哩呜哩呜!〃非常高而尖的,如同天外的声音。她好像不过是巢居在夏家帘下的一只鸟,漠不关心似的。
家茵来教书,一进门就听见吹笛子;想起那天在街上给她买这根笛子,宗豫曾经说:〃这要吵死了!一天到晚吹了!〃那天是小蛮病好了第一次出门,宗豫和她带着小蛮一同出去,太像一个家庭了,就有乞丐追在后面叫:〃先生!太太!太太!您修子修孙,一钱不落虚空地……〃她当时听了非常窘,回想起来却不免微笑着。她走进客室,笑向小蛮道:〃你今天很高兴啊?〃小蛮摇了摇头,将笛子一抛。家茵一看她的脸色阴沉沉的,惊道:〃怎么了?〃小蛮道:〃娘到上海来了。〃家茵不觉愣了一愣,强笑着牵着她的手道:〃娘来了应当高兴啊,怎么反而不高兴呢?〃
小蛮道:〃昨儿晚上娘跟爸爸吵嘴,吵了一宿——〃她突然停住了,侧耳听着,楼上仿佛把房门大开了,家茵可以听得出宗豫的愤激的声音,还有个女人在哭。然后,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砰的一声带上了,接着较轻微的砰的一声,关上了汽车门。家茵不由自主地跑到窗口去,正来得及看见汽车开走。楼上的女人还在那里呜呜哭着。
家茵那天教了书回来,一开门,黄昏的房间里有一个人说:〃我在这儿,你别吓一跳!〃家茵还是叫出声来道:〃咦?你来了?〃宗豫道:〃我来了有一会了。〃大约因为沉默了许久而且有点口干,他声音都沙哑了。家茵开电灯,啪嗒一响,并不亮。宗豫道:〃嗳呀,坏了么?〃家茵笑道:〃哦,我忘了,因为我们这个月的电灯快用到限度了,这两天二房东把电门关了,要到七点钟才开呢。我来点根蜡烛。〃宗豫道:〃我这儿有洋火。〃家茵把粘在茶碟子上的一根白蜡烛点上了,照见碟子上有许多烟灰与香烟头。宗豫笑道:〃对不起。我拿它做了烟灰盘子。〃家茵惊道:〃嗳呀,你一个人在这儿抽了那么许多香烟么?一定等了我半天了?宗豫道:〃其实我明知道你那时候不会在家的,可是……忽然的觉得除了这儿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除了你也没有别的可谈的人。〃家茵极力做出平淡的样子,倒出两杯茶,她坐下来,两手笼在玻璃杯上搁着。烛光怯怯的创出一个世界。男女两个人在幽暗中只现出一部分的面目,金色的,如同未完成的杰作,那神情是悲是喜都难说。
宗豫把一杯茶都喝了,突然说道:〃小蛮的母亲到上海来了。也不知听见人家造的什么谣言,跑来跟我闹……那些无聊的话,我也不必告诉你了。总之我跟她大吵了一场。〃他又顿住了没说下去,拈起碟子里一只烧焦的火柴在碟子上划来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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