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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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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害了书田和渭贞。这样,一卡两年,他硬是不给于书田和渭贞开结婚证明。于书

田这人不会拐弯,认准了的事,头撞南墙不回身;见天去老爷子家硬磨软泡,把老

爷子泡恼火了。从去年下半年起,就再不通知他参加每晚的干部碰头会,也不叫他

管机务大组。阴历年前,又把他弄到谢平手下来架线、名义是”协助谢平工作“,

实际上是把他一抹到底了……

没想到信是齐景芳写来的。

“谢平:想得到吗?是我。吓一跳吧?咋弄的?她这个‘烂脏婆娘’会想起给

我写信?喷!是这么想的吗?让我猜到了吧?他也想,十三四年了,你也该把我忘

得光光的了。我这么说,没一点想埋怨你的意思。你从来就没答应过我啥嘛,我要

是埋怨你,也就不会先给你写信了。提笔算一算,都十三四年了,这日子咋会恁早、

恁快、恁……容易地就过了呢?你倒好,还自己单过着。我呢?都要结第三次婚了。

照别人嘴里说的,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跟多少男人睡过了。我没法堵他们那些屁嘴。

也懒得堵。三十出头了。我都老了,老得都煮不烂、撕不开了,再生恁些闲气,我

还有个活头吗?不管他们咋说吧。我总算有了一个儿子,是做了母亲的女人了,跟

那些爱说屁话的人的母亲一样。这一点,他们再说再扯再损,总抹不去吧!

“今天给你写信,不为别的。只为要告诉你,一过些天,我可能要到你们骆驼

圈子走一趟。为啥去?去了你就知道了。怕猛然间相见,你不肯认我这‘烂婆娘’,

所以,先给你通个气。别到当场,见了‘老乡’,一扭头,叫我出丑丢份儿现世。

另外,还有件大事我要告诉你。总场在三几个月前,就给你们分场发过一份通知,

让你去场部办理回上海的手续,你明白吗?你在政策杠杠里面。你能回上海。全场

上海青年,在政策杠杠里可以走而莫名其妙还没走的,只剩你一个了。这份通知,

据说让你们那个老爷子扣下了,锁在他抽屉里,不想给你,不想叫你走。我不明白,

这么长时间,你咋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事就在你自己眼皮子底下嘛!你是真要

给那位老爷子做倒插门外甥女婿?不想回你那花花绿绿的大上海?为啥呢?(那小

桂荣真那么迷人?)你还不懂?政策的门不会老这么开着。等上边觉得,他们希望

弄回城的人都回齐了,他们马上就会关起门。(大伙都这么传呢!)你要不赶早,

就再碰不到这样的时运让你今生今世换个日子过过了。我记得你比我大两岁。你都

三十三了吧!

“跟我透这信儿的人,死活叮嘱我,让我千万别再透给人。可我想,十四年前,

你为我挨了那一问棍,害得你什么都丢了,一直没能再抬得起头。我欠了你一笔咋

说咋还也说不清还不尽的人情债。这么些年,我没忘记。她是想还的。给你透个信

儿,也算是还上一部分了吧……”

“本来,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不想在信上写上真名大姓的。但又怕

你疑神疑鬼,误了事,最后想想,还是写上吧。谢平,听我一回话,去找找你那位

老爷子。这一个十四年已经没法子再说了。可还有下一个呢!”

署名‘小得子“。

于书田间:“‘小得子’是谁?咋没听你说起过?”

谢平端起酒盅,在手里转着,答道:“知道十四年前,我在场部出的那档事吗?

她就是那个齐景芳……”

“哦——”于书田拉长了调门,笑道,“那妞还有良心……”

“别胡扯。老同学。报个信儿。”谢平拣一颗花生豆,撂嘴里,只是用舌尖舔

着那咸味,并不去嚼。

“想回分场部找找老爷子,要我替你照顾眼下这一摊?”于书田微微地笑道。

“你说,我该不该跑这一趟?”

“那就看你将来到底撇得下撇不下桂荣了……”

“别胡扯……”谢平嘴里这么说,眼皮子早耷拉下去。声音发闷。腔调也不是

那么理直气壮。是的,场里当年的伙伴成千成百地走,他不是不知道。为了挤进那

政策杠杠,去重新做个上海人,硬起心肠跟不是“上海籍”的妻子、丈夫离婚,撇

下嗷嗷待哺的儿女的,又何止一个两个。他也知道……他在政策杠杠内。爸爸退休,

有空位让他去顶替。妈妈有信来催问过:你还死在那块地方干什么呢?他知道,十

四年了,也该出去看看那世界。那黄浦江,那轰轰作响东来西往的列车……那外滩

海员俱乐部门前的嘈杂和人民广场两侧夜空中敞亮的霓虹灯标语……这些年,公路

上过车,特别是过那客运的长途车,那些像甲壳虫似的在高坡上蠕动的长途客车,

常常引得他眼神发直。它们常常引出他心底的不平静。嘈乱。它们去高地那边了。

它们从高地那边来了。高地那边到底咋样了?他不能平静。但他没去找过老爷子。

他连一次探亲假都没请过。老爷子离不开他。这不假。骆驼圈子再没第二个高中生。

这些年,连老爷子的家信,都是他给代写的。骆驼圈子够他忙乎的。这都不假。但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自己丢了党籍,没脸面去见“江东父老”;也怕场部的那帮子

还记着他,还会给他“紧鞋带”。卡他。不放他走。他不想去碰壁……他呢,也不

服气,不认输,不肯就此走了。就此走了,这十四年算个啥?水流过还要在岸脚根

上涮三涮呢,我这算啥?真全错了?鸟毛灰!再者,还有桂荣……咋办?大伙儿说

他俩的事,也有两年了吧。先是悄悄地说,背着老爷子说。后来,当着老爷子的面

也开这玩笑。老爷子笑笑,不表态。什么意思?是没把它当回子事,还是也有那么

点想法?摸不准。谢平呢,一老认为,桂荣是自己的学生。是子侄辈的人。虽然从

桂荣嘴里,这种辈分关系有过极其明显的变化,从‘小谢叔叔“到”谢老师“,到”

谢平哥“,到”谢平“……但谢平并没多大在意。因为在这些年改变了对他称呼的,

远不止桂荣一个。拿桂耀来说吧,去西安上大学前,就拍着谢平的肩膀,叫”老谢

“了,前年回来过寒假,头一天见面还叫了声”谢老师“,后来一直叫”谢平“:”

谢平,你怎么还是那副老样子呢?“就这种口气。不过,说他真一点没有意识到桂

荣在这期间感情上潜移默化的变化,那也是假话。不,意识到了。在人们开他们的

玩笑之前,就意识到一了。桂荣常卜他小屋里来。家里有啥好吃的,总端一碗搁他

窗台上。过去做女孩时,总欢蹦乱跳拉着谢平卜家里去吃。后来不了,宁愿端来,

看着谢平吃,把碗洗了,再走。她什么都跟谢平说。什么都来问谢平。谢平要回答

了呢,她就高高兴兴地说声:”行,就这么着!我瞧着也是!“谢平要不回答呢,

她心里乱。还会难过。过好几天,都还会来问你:”那天你咋不吭气?我咋惹了你

/特别是从场子女校念完高中,老爷子偏要留她在身边,不让她去考大学之后,她

几乎把将后生活的希望全寄托在谢平身上了。从那以后,她对谢平的态度有了明显

的变化和进展。谢平默默地接受了桂荣的这种种变化。它是无法抗拒的。桑那高地

太空旷了。人们从来就习惯让许多事儿自然地发生,自然地消亡。随它自然地来,

随它自然地去。从一个群体的素质来说,谢平再没见过,还有什么地方的人能有这

般的忍受力,能这般宽容、放达。他们周围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能把它看做是

应该的,自然而然要发生的。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该这么着。要不,你说咋

办?”好比“飞机场”边起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沙枣树,到底是咋长出来,又咋枯死

的,没人去问个究竟。就该这么着的嘛!

对待桂荣,谢平也是如此。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至于,

老爷子到底肯不肯把这“金疙瘩蛋”舍给他;他比她大十来岁,到底般配不般配,

他都不去想。操!撒开了缰绳遛马,总会到一个地方的,还能走出地球去了?由它

去!他一直持这种态度。得到齐景芳透给的这信儿,他觉得再不能由着“儿马蛋子”

遛了,得有个态度拿个准主意了。场部发给他通知,这说明场部的人没忘记他,不

再k他。这使他大松了口气。他高兴,老爷子扣他通知,是舍不得他,是离不开他。

这说明,自己在骆驼圈子的这十四年,没白待,苦没白吃。现在,他得让老爷子表

明态度:到了是留他,还是放他,或者是放他,给个机会,去看看外边那个阔别了

十四年的世界;或者是留他。那他就要成家了,得坦白地向老爷子伸手要桂荣了…

…三十三岁.也应该了。

第18章

十八

风儿啊,你慢慢地吹……

大门上剥啄剥啄响,桂荣先没在意。她想:这么个大黑风天,又下恁大的雪,

谁闲疯了,还来串门?所以,她只以为是漆布面子的棉门帘在风中甩打哩。但再听,

便听到,在那剥啄声的间歇里,有脚步极不耐烦极焦躁地在木台阶上来回走动。是

那笨重的毡筒踏着朽烂的木板,嘎吱嘎吱颤悠,才认定真有人敲门,还是个急性子

人。她便哺咕了一声:“咋回子事吗,黑天也不让人安生!”从床头板上用力抽下

一根浅驼色挑花边的三角拉毛头巾,走去开门。走过大衣柜前,对着穿衣镜,又稍

稍侧转过身去,看了看头巾顶角在肩后窝住没有;尔后,用两只手轻轻带住头巾的

两只前角,让它们往中间靠拢来点,遮住自己跟发面馍似高高隆起的胸部。这些日

子,淡见三去福海县办事,带桂荣走了几趟,认识了刘县长的儿子刘延军。延军带

她到县委别的领导家串门。她看到那些有身份人家的女子,特别是那些跟她差不多

年纪,身架刚长开了的年轻闺女,待在屋里的时候,根本不像她们骆驼圈子的女人

似的,扒了棉袄,还穿褂子,人家就那么件贴身的细毛衣,但凡有客来,大不了,

肩上再围块头巾,把自己胸前那块高得忒有些招眼的地方掩一掩,让人觉得又是那

么自然大度,又是那么洒脱含蓄。真是又活泼又得体,真亏她们想得出的!叫桂荣

羡慕死!也不知为什么,看见她们那大方的新鲜的模样,她的心就会慌乱得跟没定

性的拨浪鼓似的,在她丰润的胸壁后头涌撞。离开县城时,吉普车(小刘派的车)

都开到县税务局南头的镇市梢了,她又让折回去,到县百货公司买了这条三角头巾。

在柜台前还真好费了番踌躇,在恁些真丝的、尼龙绸的。乔其纱的、印花的、夹金

丝银丝的……头巾里,挑半天,也拿不定主意。售货员见她那一身打扮,料定她不

是县城里的姑娘,随手撂了这么条浅驼色的拉毛头巾。她倒看中了。倒不是一定认

为它就有多么好。只是当别人撂出一条头巾,建议她买这条时,她的思想才活跃起

来,也才有了定见。从小她就习惯了得有人给她拿主意。“我看也是。这颜色、式

样都合适。我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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