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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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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板凳上跳下来。桂耀也爬上去,往下跳了一次。他说他比他姐跳得远。尔后,紧

贴着谢平的腿杆,一只小鸡爪似的黑手,悄悄伸到谢平后衣襟里,摸弄谢平挂在腰

带上的一把扁刃刺刀。这把老七九步枪上的刺刀是去年夏天,青年班的杜志雄在卫

生队住院,爬到水塔顶上去玩,在塔顶的青草丛里发现的。还带着个皮套子。七九

步枪,大名“中正式”。“中正”就是蒋介石的雅号。也不知道这刺刀何年何月何

日何许人把它撂到水塔顶上的青草丛里去的。杜志雄带它回青年班以后,正经还搅

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因为它是“中正式”上的刀,不少人力主马上交到政法

股去。马连成的父亲在肃反运动中被镇压。他年岁又比伙伴们大,他知道这种事的

厉害。女生们不管你是什么“中正”式、“中歪”式,只是觉得玩刀不正经,丢青

年班的面子,劝杜志雄扔了它。吵半夜。杜志雄同意扔了它,也别去麻烦场政法股

了。其实,他没扔。哪舍得呀!这么一把纯钢的刀。他藏起来了。这次谢平回试验

站。杜志雄把它给了谢平。说:“谢平阿哥,听说骆驼圈子那地方还有狼。依自家

多当心。”

……待谢平坐定,老爷子端来一木托盘热腾腾的手抓羊肉。肥嫩喷香。肉堆上

插着三把牛角把的尖刀。放着两碟炒黑了的花椒盐末。两碟磨细了的于椒粉。两碟

拌了醋的蒜泥,随后,桂荣捧来一个大黑粗瓷碗。里头堆尖放五六个对半切开的生

皮芽子(洋葱头)。

老爷子对她说:“去。锅灶上那一大碗,是你和弟弟的。吃完了给我把碗刷了,

手洗了,骨头撂簸箕里。别又跟羊拉屎似的,哩哩啦啦,扔满地。”

“我哪回都没扔……”桂荣委屈地掀起嘴,偷眼看看老舅。

“是我?是我?”桂耀蹦起嚷道,‘坏丫头。就知道告状!“

“我没告。”桂荣红起脸。

‘告了!告了!坏丫头!“桂耀叫得更响。

“桂耀,你要气死你姐?!”老爷子的老伴在那头屋里的床上听见了,呵斥。

她有病。常得躺着。大屋里没女人收拾,也就显见得乱。

桂荣、桂耀去厨房了。老爷子得意地打量着自己心爱的外甥女的背影,问谢平

:“咋样?我那小丫头?”

“懂事……可爱……”

“可爱……不假啊,都这么说。只可惜了她!没长在你们上海!”老爷子叹息

道。那由衷的赞赏和心爱,使他狭长而灰白的脸庞上布满了温柔的光泽。

不一会儿,陪客陆续驾到。会计徐到里,转业干部,是其中年龄最大的。一脸

麻坑。人却最温和。老也穿着件旧军棉大衣,进屋也不脱。扣子还扣得死死板板。

那还是部队大换装前发的那种,不带剪绒领的。人字斜纹面布,军黄色,快洗白了。

卫生员淡见三,在场部见过。典型的中亚美男子型。黑褐色的眼睛热烈。鼻子尖挺。

颧骨高突。臂弯有力。腿细长而又壮实。皮肤亮得跟上了十七八层桐油似的。头发

天然地带卷。鬼机灵。有心计。还能用扑克牌玩三十六套把戏。但至今还是个单身

汉。于书田一进屋先跟谢平亲热地点了点头,表示已是老熟人了。说起了头,才知

道他还是分场机务大组的大组长。少不得的大角色呢!他个儿不高。墩实。有力。

在部队是个刺杀标兵。转业前,跟军教导大队政委的女儿搞上了对象。那政委还真

放他闺女跟书田上这戈壁滩来了。现目今她在分场部当统计员。比他小两岁又跟他

一路转业来的淡见三常跟他开玩笑:“唉!我嫂子当初咋单看上了你呢?瞧你那样,

倒像倒扣起的泡菜坛子!说说,你咋把我嫂子蒙上手的。让我也学学这第三十七套

戏法。”第四个来的是司务长关敬春。原先是雷达兵。江苏常熟地方人。标准的南

方小白脸。也瘦。一张嘴,死也分不清“黄”和“王”,“屎”和“死”。因为是

司务长,他就没空着手来。提着一个南方的竹编小菜篮。篮里稳稳坐着个小钢精锅,

放小半锅开水。开水里又坐着一只海碗。海碗里,白菜打底,上边团团转放起四个

四喜丸子——在南方,人称“狮子头”。不过司务长这“狮子头”是素的。“尝尝

看尝尝看。上海在我江苏地盘上。阿拉也好算依半个老乡……”他笑道。“红屁股

猴子充花旦,还撅得怪高哩!你瞎拉啥老乡!”淡见三笑着挖苦他。最后来的,是

大车班班长韩天有。他穿着件很旧的蓝布面子短皮大衣,缝上个棕色的剪绒大翻领。

身条宽厚,像块活动门板。进屋朝谢平微笑着点点头,问声:“来了?”算是招呼

过了。尔后,便朝墙根前一蹲。老爷子回头对他说:“把皮袄脱了吧。”他才又站

起脱衣。脱完,把短大衣横起搁自己腿面上,又蹲下了,还是绵绵地笑着,一声不

吭。来的这几位,毋庸赘言,都是老爷子手下的“主将”。除过韩天有,那几位都

是同一年、坐同一趟车转业来的。韩天有这人复杂些,集当兵。盲流、新生员三种

身份于一身。他原先在部队上当文书。有一年被派到地方上去训练民兵。枪走火。

一颗子弹穿了姐妹俩。一死一伤。他被军事法庭判了刑。刑满释放,他被递解回甘

肃老家。前几年甘肃饿死人。他带了件皮袄,背了个小包袱,爬上往西的货车,‘

琉“到这达来了。开始只说是盲流,收下了。搁在砖瓦厂打砖坯。一天打一千好几,

把厂长高兴坏了,以为得了个宝。后来发函一查,才知道蹲过大狱。军事监狱也是

狱嘛。隐瞒历史。先说是要把他押回原籍。也是老爷子知道了,说,我那儿没人肯

去。他要肯去,我收下。有人替他担心。他还是那句老话:不就是因为枪走火才打

死人的吗?我那儿还有存心拿刀砍人的呢!马靠调教,人不也全靠调教?给我!其

实,老爷子是心疼他当过兵又倒了这一头霉。韩天有自己呢,也确实能干、肯干。

叫干啥就干啥。只要有苞谷馍吃就行!还从不计较给多给少。今年老爷子提他起来

当了大车班班长。他想想,都半夜了,还跑到老爷子家门前,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好大一阵子!他没想到老爷子还真能把他当个人哇!

他们几个把板凳上的脏衣服、破衣服,往一半拉拨拉了拨拉,都在桌边坐了下

来。桂荣赶紧过来相帮端走长桌子那头的针线箩。又把几样装在大海碗里的素菜端

了来。无非都是些白菜土豆茄干凉拌海带之类的。老爷子从身后一架老式铁梨木黑

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问他的这几个伙计:“都吭个气,说,今天咋个喝法?”

几个家伙七嘴八舌却都说着同一意思的话:“您说吧。您说咋喝,咱就咋喝。”

“中!”老爷子高兴了。这才从橱柜里掏出个军用水壶。哗哗哗,斟了个口齐杯满。

滴到桌面上的,用手指刮来也舔到嘴里。这一杯足有二两八钱。老爷子端起,“吱

儿吱儿”两声,便见了底。亮过杯。哗哗哗,又是个口齐杯满。他指着这杯酒对谢

平说:“你的。”

“一口干。”淡见三笑着拍拍谢平。

谢平哪用这么大的杯子干过?但是他没有推辞。他惶惑。困窘。感激、也内疚。

这一路上,他总在戒备和猜疑,揣测自己到了骆驼圈子不知又要遇到什么样的一帮

子人。他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究竟又会是些啥。他无法摆脱地貌的荒寒、冷漠、

旷远给自己造成的精神压力。他难以想象在这么一个角落里会得到热情和信任。更

想不到,这里的人只凭他肯到骆驼圈子来这一点,就会这样款待他。

谢平看了看酒杯,低声说:“分场长,我年轻,又犯过错误。今后……”

“别扯jī巴蛋说那个了!”老爷子立马很不耐烦地打断了谢平的话,把酒杯又

往前推了推。这时,谢平看着那在油灯光下发青又发黄的老白干,在杯口里微微晃

动,他心里硬咽了。是的,别扯jī巴蛋了!月光再亮也晒不干苞谷。咱们瞧以后的。

他一把端起了酒杯。二两八钱。别说是烧酒,就是毒药,谢平我今天也要把它喝了。

人要的不就是这样一种理解和以心换心的真诚吗?他咬咬牙,拿起杯子,咕嘟咕嘟

几口,喝光了。杯子弹射似的,离开嘴唇时,一股火兜底从胃腔里燃起,要带着他

冲出屋顶。他连连哈了两口滚烫的热气,使脚趾扒紧地皮,暗告自己:“拿住点。

既然喝了……就喝出个样子。这也是种开始。”他端稳了空杯,笑着把它交还给老

爷子,还问了句:“行……行了吧?”老爷子忙用那牛角把的尖刀戳起块手抓羊肉,

递给谢平,惊讶地连连嗯了两声。

回到自己的小屋,本想给各方“人士”写信通报自己的下落,但他已拿不住笔

了。他吐了,吐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黑早,他被尖厉的哨子声催醒。昨天,老爷子关照过他,这儿早起是要

跑操的。让他记着点,别丢三落四,头一天就让人瞧着窝囊泄劲。他慌里慌忙四下

去摸衣服。没摸着。愣了。衣服呢?再往身上一摸。笑了。操!昨天翻江倒海地一

吐,根本没脱衣服,连鞋还在脚上呢!于是赶紧跳下床,外边已在吹第三遍哨了。

老爷子在队前站着。脖子里围着一大蛇围巾。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四下里还黑

得厉害。他看不清身前身后,左左右右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只听到他们喘气。他知

道这达只有两种人:转业战士和新生员、他们都是受过严格管教和训练的,都是些

壮汉。这会儿队伍里没有女人。她们被允许不起早。谢平尽量叫自己站直了。四路

横队一个左转弯,便成四路纵队。队伍跑得很慢。简直像是在原地跺脚,但跺得很

响,跺得一崭齐。徐徐绕着那不大的空场子。在房子的黑影前,谢平机械地跟着喊

道:‘’一。二、三——四,—一二二三三四——“也有人咳嗽,但没.人掉队没

人说话。脚步声听起来好像是从地底一个空岩洞里锤打出来的。谢平觉得自己完全

消失了、融和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喊叫和跺脚的意识,尚且是机械的。手背和耳朵

冻得生疼。但他高兴。甚至激动。他在他们中间。是一体。他越发用力地跺着脚,

喊道:”一、二、。——四,——二二三三四——“

马灯光照着老爷子踏动的腿。

吃罢早饭,老爷子跟谢平说:“走,跟我到分场子女校看看。”

火墙跑烟。教室里哈死人。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从灰蓝布的罩衣下端露出

好一截旧棉袄衣襟,咳呛着,带几个大孩子在生炉子。烧的是红柳柴。

“哟,分场长来了?上办公室喝水吧?”她用手背揉着充满泪水的眼睛,跑出

教室,哈了口气,说道。

“折腾你的火墙去吧!”老爷子对她生硬。他显然对子女校的现状不满。他颔

首指指子女校那一大一小两间干打垒的房子,对谢平说:‘你先替我把这学校管起

来。桂荣、桂耀也交给你。“说这话时,他都不回避那女教师c那女教师在一半拉

便惶惶地站着。老爷子忽而拧过头去对她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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