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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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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够了,王积翁念念不忘给自己的行动定下基调,免得陈文宁意会错了,将来引起元廷猜疑,或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是,是,宣慰使大人说得极是陈文宁顺着王积翁的口气,忙不急待表达忠心。
    二人都自诩为有识之士,彼此言下之意思,不说自明。又议论了一会如何从城中商人手里收取御贼费,如果编造谎言,应付上司的细节,方才到花厅把酒。至于许夫人收到盐后转去哪里,那是别人头疼的事,二人管不得,也不想管。
    许夫人素来言而有信,三日后果然撤军,顺着尤溪两边的山道,杀向泉州去了。王积翁长出了一口气,正琢磨着如何贿赂达春,让他不追究自己损兵折将之事的时候,一骑红尘,顺着建宁府到福州的官道上飞奔而来。骑在马背上的士兵盔斜甲歪,高举着一份塘报(紧急军情报告),一直闯到了福州府衙门口。
    紧急军情,请呈宣慰使大人,建宁急报,文天祥兵出建阳关,昨日打下了建阳,今天一句兵临建宁府城下,士兵滚下马,将一封告急文书举过头顶。
    守在府衙门口的侍卫不敢怠慢,赶紧接过塘报跑了进去。一会儿,府衙前就响起了隆隆的鼓声,凄凉的号角声配合着战鼓韵律在福州城头响起。各营将佐慌慌张张从家中跑了出来,向府衙赶去。
    出什么事情了,路边做生意的小贩子低声问道。十日之内,这已经是第二次擂鼓聚将,当年蒙古人打过来时,也没见王积翁这么紧张过。
    唉,文丞相带兵,打过来了,前锋已经过了建溪,有消息灵通者低声说道,眼神中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是么,许夫人刚走,这回又要加税了,买云吞的老板收拾收拾挑子,准备回家。这生意没法做了,过几天,肯定各种抽头花样还得翻新。住在城内,还不如搬到乡下种田安稳。
    嗯,三更笳鼓一声响,打开大门迎丞相。减税削赋,均田免粮。有闲汉唱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民谣,晃晃悠悠地在巷子里走过,离奇的曲调在百姓耳边回响。
    减赋削税,有这等好事?沿街的买卖人狐疑地自问。文天祥在邵武的作为,他们也听说过。但邵武毕竟是个小地方,破虏军有战利品支撑着,不需要向百姓伸手。如果他入了福州,还能坚持那些让给百姓的利益么,大伙不敢保证。毕竟,上位者骗下位者,喊一句口号的事情多了。真正把口号喊完了,利用完了百姓的热情,该收的税,一分都不会少。
    又几匹快马从街头跑过,带起一缕清风。这几匹马高大神俊,远非福州本地所养官马可比。马背上,一个身穿探马赤军服色的士兵,趾高气扬地呵斥着,让开,让开,达春大人有令,达春大人的将令来了。
    德行!还不是一样被人亡了国的,路边的百姓冲着士兵的背后吐了口吐沫,喃喃地骂道。
    夏天的黄昏很美,陈吊眼躺在山坡上,眯着眼睛看天上的晚霞。北方的天空,隐隐飘来几片昏黄色的云,那是大队人马前进时带起的烟尘。
    陈吊眼吐掉口中的草棍,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走向身边吃草的战马。膘肥体壮的三河马轻轻地打着响鼻,用头在主人的肩膀上挨挨擦擦。
    到底是战马,比自己军中原来那些拉车的劣货出色得多,一点儿没有临战时的紧张。要是换了原来那些农家拉车的家伙,现在早开始嘶叫了。陈吊眼爱怜地拍拍马头,目光对上坐骑秋水般的眼睛。
    战马宛如通人性般,不停地用脖子碰碰他,通知他有人靠近,需要冲杀。
    别着急,待会儿有你撒欢的时候,陈吊眼拍拍马头,仿佛安慰着一个淘气的婴儿。山坡上,陆续有士兵站了起来,贴到自己的坐骑腹下。目光紧紧地盯像前方,山坡下,树林外的那片平地。
    那片平地没有长庄稼。土地的主人想必已经死于蒙古人的屠杀中,不知道哪年割剩下的麦茬间,野麦子肆意地疯长。新穗已经开始灌浆,与杂草在一起,显得有些扎眼,有些凄凉。
    平地边是一条官道,没有人马的痕迹。石子在日光下,闪着苍白。
    所有可以引起人关注的痕迹都被陈吊眼派人小心的抹去了。山贼出身的他们,打劫是老本行。
    但现在,他们是一支精锐,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队伍。连文大人的破虏军中都找不到。陈吊眼不无得意地想。这一千匹战马,是文天祥送给他的。从离开邵武那一瞬,陈吊眼就决定报答文天祥的好意。
    他陈举不是知恩不还的汉子,身后这十八寨弟兄们也不是。大伙本来过着天不收,地不管的日子,大宋地方官对这些聚啸山林的好汉也无可奈何。可蒙古人来了,一切都变了。那个讨厌的大宋朝廷现在成了盟友,虽然他们和原来一样不可救药。
    大伙不愿意当奴才,不给赵家天子当,也不给蒙古人当。如果有人愿意把大伙当朋友,大伙就尽朋友的义气。江湖逻辑很简单,也很直接。
    可惜文天祥是官家的人,否则陈举愿意为其驰骋。陈吊眼叹息着想,按住马鞍,翻身跨上了战马。
    大地开始轻微的颤抖,一队北元的骑兵在树林外呼啸而过。
    战马警觉地竖起耳朵,马蹄在草地上刨出几个土坑。陈吊眼轻轻拍打着马脖子,安抚着战马的情绪。刚才过去的,仅仅是探路的,还不值得大伙出手。他等的,是后面的一条大鱼。
    灌木丛后,几根杂树动了一下。草帽下,崔老八悄悄地回头。看见陈吊眼没做任何表示,将头又低了下去。手拉紧的弓弦,悄悄放回了原来位置。
    吱-吱,吱-吱,此起彼伏的蛐蛐叫在灌木丛后响起,晃动的灌木全部安静了。石子路边,骑兵带起的烟尘散尽,又回复了原来的孤寂与苍凉。
    日落之前队伍就可以到循州城了,汉军万户武秀很满意粮队的行进速度。两天之后,他就可以在循州的边境把粮食移交给达春派来的接应人马,押送任务就算完了。这种催粮送草的任务虽然立不下什么功劳,但其中油水丰厚异常。一路行来,各地官员迎来送往,让自己和几位副将的腰包很鼓。跟了蒙古人这么久,就这趟发财发得快。
    武秀不喜欢打仗,他知道自己是汉人,能不上阵与汉人厮杀时,他从来不主动请缨。所以他一直担任押粮官的角色。
    只要看不到战场上的血,他的心里会安宁许多。
    至于前方的达春如何灭掉汉人的最后一线复国的希望,武秀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想。他和几个副将都是汉人,但他们不属于大宋。具体的说,在澶渊之盟后,他们已经被汉人的国家抛弃了。先归大辽,然后归刘豫,再归大金,归蒙古,每隔三五十年换一个主人,已经换得他们忘记了祖先遗传的血性。
    以蒙古军驻河、洛、山东,据天下腹心,汉军、探马赤据汉江之南,以尽南海,而新附军亦间厕焉,大元皇帝关于麾下士兵的亲疏远近是这样划分。汉军虽然不如蒙古军待遇高,至少在皇帝眼中的地位与探马赤军平起平坐。
    其实,地位再低点儿也没关系,最好是能混个宣慰地方。就像那些投降的新附军一样,做个地方宣慰使,世代永驻。虽然见了蒙古人要点头哈腰,可全天下蒙古人才多少。等蒙古人走了,宣慰使就是大爷,关起城门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样,对大家都好。武秀眯缝着眼睛想。
    我可以像陈岩一样,安抚地方。让弟兄们也早日安顿下来,不必每天跟在蒙古人身后东征西讨。
    打了几百年了,还不够累么。抢那么大地盘,有什么用?人死了,还不是巴掌大的墓地。不如及时行乐,过一天开心一天。
    突然,一声刺耳的惊叫声打断了武秀的白日梦。回头望去,队伍的后方升起了一股烟尘,几十匹快马闯入了粮队中。马背上的大汉把刀抡得如风车般,收割着汉军的生命。
    误会!误会!有人大声地喊。他们在战马的身上看到了蒙古军的标记。没等他们喊完,马刀已经砍到近前。
    寒光一闪,不明所以的汉军百夫长倒在地上。
    列阵迎敌,列枪阵,武秀听见自己破箩一般的嗓音。猛然,他想起了最近路上的谣传,文天祥的破虏军围歼了页特密实的三万多兵马,数千匹蒙古战马落到了破虏军手上。
    就凭邵武那巴掌大的地方,也想养这么多战马?不过三个月,那些马肯定都变成瘦驴,武秀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些消息时轻蔑的笑声。战马不比羁縻马,需要上好的饲料,谷物还有鸡蛋来喂养。养一匹好马的食物,够养四个士兵。所以,凭直觉,武秀判断出文天祥养不起一支骑兵。
    的确,文天祥养不起这些战马,所以,他劫粮来了,武秀感到了背后的寒意,大热天,他的手脚一片冰凉。
    出于谨慎,这次押送粮草的路线,武秀选择了尽量远离邵武。但是没想到,依然要与传说中的人物相遇。
    将军,将军,不是破虏军,没有听见轰天雷,有个千夫长趴在武秀耳边大声地喊。声音分不清楚绝望还是兴奋。
    没有听见传说中的轰天雷,那来的就不是文天祥。血色立刻回到了武秀的脸上。胆气一壮,头脑也慢慢清晰,挥动着长枪,开始调整队伍。
    敌人来得全是骑兵,但数量不多,目前主要集中在粮队后段,还没来得及放火。武秀观察了一下,命令开路的汉军留三分之一待命,派身边的千夫长率领其他汉军和机动的骑兵迅速去尾部支援。
    士兵被杀了,可以再招,甚至从百姓中抓。但粮车不能丢,丢了粮车,前方的达春,和后方的李恒都不会放过自己。
    经历了最初惊慌后,汉军士卒在低级将领的鼓舞下,慢慢聚拢起来。端起长枪迎向了骑兵,对方人少,他们人多,可以凭借人数取得局部优势。
    骑兵的冲击被阻挡,层层枪阵面前,战马无法继续冲击。西门彪拉转马头,带着弟兄们向后撤去。来与去,都像风一样迅捷。
    山坡上,陈吊眼伸出右手,食指向前点了点。这是破虏军将领林琦的招牌动作,自从与林琦合作攻下江源后,陈吊眼就不知不觉中学会了这个看上去非常有味道的姿势。埋伏在树丛后的崔老八带着弓箭手一跃而起,拉开角弓,在汉军头顶下了一阵箭雨。
    刚刚聚集起来的汉军立刻被箭雨打懵了,乱哄哄向一侧躲闪。枪阵中出现了缝隙。没等武秀来得及派人去弥补,刚刚跑远的西门彪带着几十个山贼,快速折回,顺着长枪的缝隙冲了进去。
    马刀平抽,枪阵中出现一条血色通道。
    马蹄高扬,几个逃避不及的汉军被踏在马蹄下。
    弟兄们,我们只要粮食,不杀人,西门彪在马背上大喊着,一抬手,隔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刀锋借着马的冲力,顺着枪杆划了下去。
    在痛苦的呼喊声中,几根手指飞到了天上。手臂受伤的汉军士兵抱着胳膊窜入了草丛。
    知道好歹的让开,西门彪大喊,纵马向另外几个士兵冲去。拦在马前的汉军士兵倒退着,招架着,付出了两条生命后,其他几个一哄而散。
    他们不是要烧粮,居然想把整队军粮搬走,武秀惊诧地看到一个无法相信的事实。赶到粮车前的骑兵们没有放火,只是尽力将汉军驱散。而那些赶车的马夫,推车的苦力,则被山贼们命令趴在粮车上,不准乱跑。
    哪个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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