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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1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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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诸臣有私心,却无不忠之意。”见忽必烈笑得苦,呼图特穆尔忍不住出言安慰。
    “是啊,没了朕这棵大树,他们上哪里去乘凉。这点,咱们蒙古人比不上汉人和色目人,他们虽然权力欲重,关键时刻,却知道先帮朕渡了眼前难关再说。只是……”忽必烈摇摇头,惋惜地说道:“那些汉臣才能有限,阿合马有才能,却不得人心!”
    “是啊!”呼图特穆尔顺着忽必烈的口风附和。他匆匆入宫,为的就是提醒忽必烈诸臣在故意怠政。该说的话说完了,如何应对眼前困局,却出乎他的能力之外。
    忽必烈知他反应慢,也不拿这个话题难为他。岔开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品评起朝中诸臣的能力来。二人都明显感觉到,相对于南方文贼麾下豪杰纷出的局面,朝廷里人才显得凋零许多。这样下去,非但残宋难平,地方治理也越发要依赖于色目人和汉人。对于以蒙古人为天下尊的忽必烈和呼图特穆尔而言,这绝对不是个好征兆。
    二人正议论间,执事太监匆匆地走了过来,躬下身子回禀道:“陛下,不忽木请求‘入白!’”
    “噢?”忽必烈与呼图特穆尔同时楞了楞。相对点了点头,忽必烈吩咐道:“让他到泡子(蒙古人对湖的称呼)边上来吧,不必拘礼!”
    入白,是一种非正式的觐见。在草原传统中,只有家奴出身的臣子对大汗秘密启奏极其重要的事情时,才会用到这个词。相对于当众奏本,入白的好处显而易见。首先这是主人和奴仆之间的私密商谈,即使说得有错,也不会受到苛责。其二,入白时说的一些话也许会扫了主人颜面,但因为话没入第三人之耳,所以逆耳忠言也不会激得龙颜大怒。不忽木的父亲是忽必烈的好友,英年早逝。忽必烈一直把不忽木当作自己的后人来培养。而不忽木也不负期望,非但在给太子真金伴读期间表现优异,得到了大儒许衡的赞赏。出去为官后,他的表现也可圈可点。在河北道几年之内,他因为持身清廉,处事公正而博得了青天之称。此际天下受文天祥之事鼓舞,叛乱众多,而河北道单单无事,不忽木于其中居功致伟。
    片刻后,不忽木跟着太监来到太清池旁,见到左相呼图特穆尔站在皇帝陛下身侧,楞了一下,躬身施礼。
    “臣有要事,禀告大汗!
    “臣回家中,好好考虑一下应对之策!”呼图特穆尔听到不忽木的话,赶紧向忽必烈告辞。
    “不必,你身为左相,有资格在此旁听。不忽木,有话你就说吧,咱们不瞒糊涂兄。也别学那些汉人,弄一些没有必要的繁文缛节!”忽必烈大手一摆,吩咐道。
    “是!”不忽木直起身子,一边从怀里取奏章,一边文驺驺地说道:“其实宋礼虽复杂,却保证了臣子对陛下的忠心,并非一切都是为了虚应故事。就像理学一样,若天下臣子皆以此持身,陛下也无今日之烦恼!昔日圣人见周室之衰微……”
    “罢了,你别跟朕掉文了。你说的这些,朕亦知晓。书生论事大概不差,问他具体措施,却没有一计能拿得出手。朕让你学他们的理学,是让你明白汉人的心思,以便替朕更好地管理他们。并不是让你跟他们学引经据典。”忽必烈像一个宽厚长辈般,笑着制止了不忽木的解释。眼前这个年青人一切都好,只是学得有些迂腐了,不像一个蒙古人。
    “是!”不忽木又答应了一声,举起了早已写好的奏折,不经意间,露出了官服内打着补丁的夹袄。
    “臣弹劾阿合马大人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祸乱我大元江山……”
    “你弹劾阿合马,太子知道此事么?你怎么穿打补丁的衣服,难得朕给你的官俸不够么?”忽必烈楞了一下,低声问道。显然对太子与此事的关系,以及不忽木为何穿打补丁的衣服这两个问题的关心程度,远远超过了奏折的本身。
    不忽木脸色微微红了红,手忙脚乱地去敛掏奏折时不小心露出的破夹袄。这一乱,官袍袖口处又露出一段磨毛了边的衬袍来。
    呼图特木尔在一旁看得奇怪,又从不忽木褪了色的靴子和清瘦的面孔间,感觉到此人不是在装穷,饶有性质地听起不忽木的陈述来。
    原来这份奏折太子真金数日前已经看到过,却一力压了下去。不忽木在太子那里得不到支持,只好当面向忽必烈启奏。至于穿破衣服,是因为外界交钞贬值太厉害,不忽木俸禄不够,所以才如此潦倒。
    “你说朕给你俸禄不够买衣服钱?”忽必烈惊诧地问道。这可大大出乎他得预料,河北道提刑按察副使这个职位按说不低,加上朝廷的例行赏赐在内,每年正常收入也有两百余贯,照理不应该连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官服内部就是旧袍。
    “臣,臣不好说!”不忽木犹豫了一下,像蚊子般嗡嗡道。忽必烈对他弹劾阿合马的奏折不感兴趣的事实让他很失望,一些该说的话,他也提不起精神来。
    “那有什么不好说的。阿合马大人的事,非你所想般简单。至于其他,朕一直视你为亲生儿子一样,你说出来,朕和呼图兄也听个新鲜!”忽必烈放缓了语气,柔声安慰道。官吏穷到穿不起衣服的地步,历朝历代都没听人说过。不忽木的寒酸样子非但引起了他的好奇,把他对大元地方治政情况的关心一并也勾了起来。
    “可此事,和阿合马大人息息相关!”不忽木退开半步,低着头说道。
    “噢,那你先说说你为什么穷成这个样子?如果涉及到阿合马大人,朕为你做主就是!”忽必烈又笑着应了一句。心中暗笑不忽木执着,你想弹劾阿合马也就罢了,犯不着把自己受穷的过错也推到他身上。想那阿合马虽然手长,却也不敢贪污百官的俸禄。朕今天倒是要看看,你老师许衡,教了你怎么把无关的事情向一起攀扯!
    “臣家世受皇恩,不敢枉法自肥。但阿合马大人乱发交钞,无本无凭。导致地方上物价腾跃,价逾昔日数十倍。民间交钞十贯,易斗粟不得。而臣所在郡县,百姓皆以物货相贸易,公私所积之钞,遂俱不行,人视之若弊楮。若不是臣还有些家业,恐怕连饭都吃不起,哪里有实力顾及身上之衣服。臣不敢欺瞒陛下,这次回京所用路费,臣都是卖了妻子首饰换回来的!”
    酒徒注:非杜撰,原文为“物价腾跃,价逾十倍……既而所在郡县,皆以物货相贸易,公私所积之钞,遂俱不行,人视之若弊楮,而国用由是遂乏矣”为历史上同一年由赵孟钏础�
    “有此等事?”忽必烈大惊,追问道。他知道不忽木没胆子骗自己,但民间若疲敝如此,那些比不忽木职位还低的人如何活得下来,京城百官,如何活得这般滋润?
    “臣不敢杜撰。微臣记得,当然陛下设钞法,乃定法为‘钞两贯抵银一两’。每印两贯钞,国库里需有一两存银。但阿合马大人却不肯执行,去年一年新印钞数百万贯。如今在民间,交钞四十贯都抵不上一两银子用。臣每年凭俸禄和陛下的赏赐所得,岁入只折合五两银子。臣上任时没敢收地方的上任费,断案时没敢收百姓的伸冤费,逢年过节也没收过下属的孝敬钱,所以才穿破衣服在陛下面前失礼。臣妻是汉人,擅织布,五日断匹。凭着她的手艺,臣才不至于为了吃饱饭而去贪污!但阿合马大人乱发钞票,却是逼着臣不守臣节!”不忽木抬起头来,悲愤地说道。想到妻子的辛苦,家境的困扃和自己持身的艰难,眼眶发红,胆气越发强壮。嘴巴如倒豆子般,把地方上的见闻,逐个说了出来。
    忽必烈静静地听着不忽木所诉说的,民生种种艰辛与官员贪污的种种手段,脸色渐渐发白,身体也跟着慢慢颤抖起来。在青年时代,他曾经因为指摘大汗身边近臣贪污而受到责罚,所以立誓要建立一个相对‘干净’的蒙古帝国。南征时,宋朝官员贪污的诸般花巧,也常常成为他与诸将酒后的笑料,大伙当年俱认为权臣如此贪婪之国不亡,简直是没有天理。而现在,他一手缔造的蒙元帝国,却比任何一个国家更黑暗,跟着他的官员也更无耻。这冷冰冰却铁一般的事实,如何不让他震惊,让他感到绝望!
    “官员上任,要收上任礼。调职,要收送行钱。官吏升堂,百姓要给相关差役人辛苦费,叫“常例钱”,原告一方要付钱,叫“贲发钱”,被告也要付钱,叫“公事钱”。收了钱,叫“得手”,收不到钱叫“晦气”,调到好地方当官叫“好地分”,留在大城市里叫“好巢窟”。上司来巡视,要送车马费,如果要想一级级升官,哪级不得塞给上司万八千的。而送给上司这些钱,过后都得在百姓身上捞回来。阿合马大人还下令地方官员,不得干涉转运使的事情。那些转运使们,每年有税额在身,收多了有奖励和提成,收不到就要受罚。臣那里的转运使张大人,不忍盘剥百姓邀功,今年秋天只好挂了印逃走了。臣快马去追,他居然对臣说,如果臣再逼他,他就自杀!”不忽木不看忽必烈脸色,自顾自说着。“寻常百姓忙活一年下来,非但没盈余,最后反而欠了官府一屁股债,需要卖儿卖女来偿还。他们活不下去,自然就企盼着有人来解救。才不管来的人是谁,自南方还是北方来!”(酒徒注:蒙古官收钱的特有名词见于史书,非酒徒杜撰)
    想想当年大汗对自己的训斥,想想弟弟阿里不哥临死前对大元帝国的嘲弄,忽必烈感到有一把刀,直直地捅在自己心口。一块快肌肉鼓起来,撑开了布袍,标志性的鼻子,也拧到了耳朵边上。
    呼图特穆尔知道事情不妙,赶紧给不忽木使颜色,示意他不要再给大汗火上浇油。谁知道不忽木却突然抱定了以死相谏的决心,肆无忌惮地叫嚷道:“国事糜烂如此,像臣这样一心为国的官员,吃不起饭,也穿不起完整衣服。但阿合马大人却有无数田产,家里每年都要新盖库房藏银子。老婆取了五百多个,比历代大汗都要多。大元朝都被他们这伙人掏空了,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所以文天祥才能成事,所以各地百姓才纷纷造反。臣请陛下下旨杀阿合马,抄没其家产充军资,以平北方之乱!”(史实,阿合马有妻五十,妾侍四百余。是名符其实的种马)
    “好,好!”忽必烈接连说了几个好字,手指关节握得咯咯作响。呼图特穆尔欲出言相劝,又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心中只盼着天快些黑下来,尽早结束这不该有的“入白”。可天色却偏偏不肯黑,深秋的冷风从泡子面上拂过,带着无尽寒意直向人脖领子里边钻。
    不忽木话说完了,直身,整顿衣冠。如释重负般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等着忽必烈处置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忽必烈发作,偷眼看去,只见皇帝陛下瞬间如老了十几岁一般,一步一挪地,向泡子边的石头凳子上蹒跚。
    “陛下,小心秋凉!”呼图特穆尔赶紧冲上去,和太监们一起扶住忽必烈。
    “不妨事,朕还没衰弱到那种地步!”忽必烈一语双关地说道。驱散众太监,然后点手把不忽木叫到近前,以平缓的语气说道:“把你的奏折留下,你回去继续上任吧。朕从内库里拨几斤金子给你,奖励你今天对朕直言!”
    “谢万岁!”不忽木赶紧谢赏,把奏折放到忽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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