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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笔记-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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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科举考试。面对这些妓女,新科进士们多年苦求、一朝得意的全部内容都立即

退色,唯一剩下的优越只不过自己是个男人。男人以知识求官职,妓女以美色求生

存,而男人的那一点知识,她们却在谈笑中一一降伏。我不知道这些男人,是否因

此而稍感无聊?

男人有家眷而抛舍亲情,妓女有感情而无以实现,两相对视,谁的眼睛会更坦

然一点?幸好发现一条史料,说福建泉州晋江人欧阳詹,进士及第后到山西太原游

玩,与一妓女十分投合,相约返京后略加处置便来迎娶。由于在京城有所拖延,女

子苦思苦等终于成疾,临终前剪髻留诗。欧阳詹最后见到这一切,号啕大哭,也因

悲痛而死亡。这件事,好像可以成为戏曲作家编剧的题材,而我感兴趣的只是,终

于有一位男人,一个进士,在他的人格结构深处,进士的分量不重,官职的价值不

高,却可以为爱情付出生命的代价,即便这种爱情的外部形象并不高雅。他的死亡

,以一种正常人情的力量,构成了对许多进士残缺人格的嘲笑。

科举制度在人格构建上的诸多弊端,至少不可能被当时的决策者彻底洞悉。他

们中有不少人也是从科举的路途而踏上高位的,无法看透自己和同道们身上的根本

性隐疾,但是他们却感到了科举制度所遇到的麻烦。就像一屋子喝醉的人谁也没有

意识到自己喝醉了,只感到桌面的倾斜、杯盘的摇晃。他们开始整治科举制度,只

在具体操作规程上着眼,出了很多新点子,又遇到很多新障碍,消消停停千余年,

终于没有走通。

 遥远的绝响

对于那个时代、那些人物,我一直不敢动笔。

岂止不敢动笔,我甚至不敢逼视,不敢谛听。有时,我怀疑他们是否真地存

在过。如果不予怀疑,那么我就必须怀疑其他许多时代的许多人物。我曾暗自判

断,倘若他们真地存在过,也不能代表中国。但当我每次面对世界文明史上那些

让我们汗颜的篇章时,却总想把有关他们的那些故事告诉异邦朋友。异邦朋友能

真正听懂这些故事吗?好像很难.因此也惟有这些故事能代表中国。能代表中国

却又在中国显得奇罕和落寞,这是他们的毛病还是中国的毛病?我不知道。

像一阵怪异的风,早就吹过去了,却让整个大地保留着对它的惊恐和记忆。

连历代语言学家赠送给它的词汇都少不了一个“风”字:风流、风度、风神、风

情、风姿……确实,那是一阵怪异的风。

说到这里读者已经明白,我是在讲魏晋。

我之所以一直躲避着它,是因为它太伤我的精神。那是另外一个心灵世界和

人格天地,即便仅仅是仰望一下,也会对比出我们所习惯的一切的平庸。平庸既

然已经习惯也就会带来安定,安安定定地谈论着自己的心力能够驾驭的各种文化

现象似乎已成为我们的职业和使命。有时也疑惑,既然自己的心力能够驾驭,再

谈来谈去又有什么意义?但真要让我进入一种震惊和陌生,依我的脾性和年龄,

毕竟会却步、迟疑。

半年前与一位研究生闲谈,不期然地谈到了中国文化中堪称“风流”的一脉

,我突然向他提起前人的一种说法:能称得上真风流的,是“魏晋人物晚唐诗”。这位研究生眼睛一亮,似深有所悟。我带的研究生,有好几位在报考前就是大

学教师,文化功底不薄,因此以後几次见面,魏晋人物就成了一个甩不开的话题。每次谈到,心中总有一种异样的涌动,但每次都谈不透。

前不久收到台湾中国文化大学副教授唐冀明博士赐赠的大作《魏晋清谈》,

唐先生在书的扉页上写道,他在台北读到我的一本书,“惊喜异常,以为正始之

音复闻于今。”唐先生所谓“正始之音”,便是指魏晋名士在正始年间的淋漓玄

谈。唐先生当然是过奖,但我捧着他的题词不禁呆想:或许不知什么时候,我们

已经与自己所惊恐的对象产生了默默的交流。

那么,干脆让我们稍稍进入一下吧。我在书桌前直了直腰,定定神,轻轻铺

开稿纸。没有哪一篇文章使我如此拘谨过。

二

这是一个真正的乱世。

出现过一批名副其实的铁血英雄,播扬过一种烈烈扬扬的生命意志,普及过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政治逻辑,即便是再冷僻的陋巷荒陌,也因震摄、崇

拜、窥测、兴奋而变得炯炯有神。突然,英雄们相继谢世了,英雄和英雄之间龙

争虎斗了大半辈子,他们的年龄大致相仿,因此也总是在差不多的时间离开人间。像骤然挣脱了条条绷紧的绳索,历史一下子变得轻松,却又剧烈摇晃起来。英

雄们留下的激情还在,后代还在,部下还在,亲信还在,但统制这一切的巨手却

已在阴暗的墓穴里枯萎;与此同时,过去被英雄们的伟力所掩盖和制服着的各种

社会力量又猛然涌起,为自己争夺权力和地位。这两种力量的冲撞,与过去英雄

们的威严抗衡相比,低了好几个社会价值等级。于是,宏谋远图不见了,壮丽的

鏖战不见了,历史的诗情不见了,代之以明争暗、斗上下其手、投机取巧,代之

以权术、策反、谋害。当初的英雄们也会玩弄这一切,但玩弄仅止于玩弄,他们

的奋斗主题仍然是响亮而富于人格魅力的。当英雄们逝去之后,手段性的一切成

了主题,历史失去了放得到桌面上来的精神魂魄,进入到一种无序状态。专制的

有序会酿造黑暗,混乱的无序也会酿造黑暗。我们习惯所说的乱世,就是指无序

的黑暗。

魏晋,就是这样一个无序和黑暗的“后英雄时期”。

曹操总算是个强悍的英雄了吧,但正如他自己所说,“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六十六岁便撒手尘寰。照理,他有二十五个儿子,其

中包括才华横溢的曹丕和曹植,应该可以放心地延续一代代的曹氏基业了,但众

所周知,事情刚到曹丕、曹植两位亲兄弟身上就已经闹得连旁人看了也十分心酸

的地步,哪有更多的力量来对付家族外部的政治对手?没隔多久,司马氏集团战

胜了曹氏集团,曹操的功业完全烟飞灰灭。这中间,最可怜的是那些或多或少有

点政治热情的文人名士了,他们最容易被英雄人格所吸引,何况这些英雄及他们

的家族中有一些人本身就是文采斐然的大知识分子,在周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文

人集团,等到政治斗争一激烈,这些文人名士便纷纷成了刀下之鬼,比政治家死

得更多更惨。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在魏晋乱世,文人名士的生命会如此不值钱。思考的结

果是:看似不值钱恰恰是因为太值钱。当时的文人名士,有很大一部分人承袭了

春秋战国和秦汉以来的哲学、社会学、政治学、军事学思想,无论在实际的智能

水平还是在广泛的社会声望上都能有力地辅佐各个政治集团。因此,争取他们,

往往关及政治集团的品位和成败;杀戮他们,则是因为确确实实地害怕他们,提

防他们为其他政治集团效力。

相比之下,当初被秦始皇所坑的儒生,作为知识分子的个体人格形象还比较

模糊,而到了魏晋时期被杀的知识分子,无论在哪一个方面都不一样了。他们早

已是真正的名人,姓氏、事迹、品格、声誉,都随着他们的鲜血,渗入中华大地

,渗入文明史册。文化的惨痛,莫过于此;历史的恐怖,莫过于此。

何晏,玄学的创始人、哲学家、诗人、谋士,被杀;

张华,政治家、诗人、《博物志》的作者,被杀;

潘岳,与陆机齐名的诗人,中国古代最著名的美男子,被杀;

谢灵运,中国古代山水诗的鼻祖,直到今天还有很多名句活在人们口边的横

跨千年的第一流诗人,被杀;

范晔,写成了煌煌史学巨著《后汉书》的杰出历史学家,被杀;

…………

这个名单可以开得很长。置他们于死地的罪名很多,而能够解救他们、为他

们辩护的人却一个也找不到。对他们的死,大家都十分漠然,也许有几天曾成为

谈资,但浓重的杀气压在四周,谁也不敢多谈。待到事过境迁,新的纷乱又杂陈

在人们眼前,翻旧帐的兴趣早已索然。于是,在中国古代,文化名人的成批被杀

历来引不起太大的社会波澜,连后代史册写到这些事情时的笔调也平静得如古井

静水。

真正无法平静的,是血泊边上低眉躲开的那些侥幸存活的名士。吓坏了一批

,吓得庸俗了、胆怯了、圆滑了、变节了、噤口了,这是自然的,人很脆弱,从

肢体结构到神经系统都是这样,不能深责;但毕竟还有一些人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重新思考哲学、历史以及生命的存在方式,于是,一种独特的人生风范,便从

黑暗、混乱、血腥的挤压中飘然而出。

三

当年曹操身边曾有一个文才很好、深受信用的书记官叫阮[王禹],生了个

儿子叫阮籍。曹操去世时阮籍正好十岁,因此他注定要面对“后英雄时期”的乱

世,目睹那么多鲜血和头颅了。不幸他又充满了历史感和文化感,内心会承受多

大的磨难,我们无法知道。

我们只知道,阮籍喜欢一个人驾着木车游荡,木车上载着酒,没有方向地向

前行驶。泥路高低不平,木车颠簸着,酒坛摇晃着,他的双手则抖抖索索地握着

缰绳。突然马停了,他定睛一看,路走到了尽头。真地没路了?他哑着嗓子自问

,眼泪已夺眶而出。终于,声声抽泣变成了号啕大哭,哭够了,持缰驱车向后转

,另外找路。另外那条路走着走着也到尽头了,他又大哭。走一路哭一路,荒草

野地间谁也没有听见,他只哭给自己听。

一天,他就这样信马游缰地来到了河南荥阳的广武山,他知道这是楚汉相争

最激烈的地方。山上还有古城遗迹,东城屯过项羽,西城屯过刘邦,中间相隔二

百步,还流淌着一条广武涧。涧水汩汩,城基废弛,天风浩荡,落叶满山,阮籍

徘徊良久,叹一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他的这声叹息,不知怎么被传到世间。也许那天出行因路途遥远他破例带了

个同行者?或是他自己在何处记录了这个感叹?反正这个感叹成了今後千余年许

多既有英雄梦、又有寂寞感的历史人物的共同心声。直到二十世纪,寂寞的鲁迅

还引用过,毛泽东读鲁迅书时发现了,也写进了一封更有寂寞感的家信中。鲁迅

凭记忆引用,记错了两个字,毛泽东也跟着错。

遇到的问题是,阮籍的这声叹息,究竟指向着谁?

可能是指刘邦。刘邦在楚汉相争中胜利了,原因是他的对手项羽并非真英雄。在一个没有真英雄的时代,只能让区区小子成名。

也可能是同时指刘邦、项羽。因为他叹息的是“成名”而不是“得胜”,刘

、项无论胜负都成名了,在他看来,他们都不值得成名,都不是英雄;

甚至还可能是反过来,他承认刘邦、项羽都是英雄,但他们早已远去,剩下

眼前这些小人徒享虚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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