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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棚闲话-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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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于听得不甚耐烦,不言不语。李三妻子只道娘子有暗允之意,乘着酒意将团练思慕、设局秽来之意,一一说个详悉。袖中拿出一枝金镶碧玉搔头、白玉同心结一枚递与党氏。党氏心知是计,也不推辞,且留在手中做个指证。即唤丈夫出来,商量早早脱身。无如伯甫口嘴肥甜,一心信道团练是个好人,反把妻子骂个不贤不慧,生出事来。党氏无计可施,只得写了一书,将前后情节通知哥哥党团练处。』『党团练闻知此信,怒
冲冠,心下想了一想道:“三日后新总督老爷到任,他必同我一处迎接。”乘着空隙,密密差了十数名伴当,带了马骡,相隔不过二百余里,火速就到。进了南宅大门,门上牢子拦挡不住,直入花园之内,竟将娘于搀扶上马。那酒徒朱伯甫尚在醉乡,也不管他,竟自出门来了。宅内登时差人报与南团练知道,彼时就在接官亭上与党团练争嚷起来。同僚相劝尚未息口,李三一马就跑到党宅前后探听娘子下落。南团练也不回家,带了二三百个健丁,出其不意竟到党宅把娘子抢了便行。党团练路上闻知,即带随从不多兵丁,登时追去百里之外,狭路相凑,打了一仗。党团练胆勇过人,反把南处人马伤了许多。南团练无心搦战,只抱着娘子先跑。娘于看见仍落贼手,披
颠狂,骂不绝口。转到陡险山坡,将身乱迸,马忽惊跳,南团练手脚略松,娘子堕落重崖。可怜一个如花似玉之人眼见得粉憔玉碎,南团练抱恨不已。党团练知道妹子全节而死,即在督台下马放告之日,写状并朱伯甫一齐告准。督台看见状上情节,拍案大怒,立刻差了八个旗牌找拿。南团练自揣罪孽重大,对头又狠,后来收拾不来。平日强横霸道惯的,向来原有反叛之心,今朝攒促拢来无计可脱。那铁里蛀虫又在傍十分挑激,遂开声道:“反了罢!”那些手下兵丁似虎如狼的一哄,就起先把本县知县杀了,劫了库藏,烧了城搂。一路逢人就杀,怕杀的一路就跟随了许多。提督早已知道,点兵发马,就把党团练加升都司,差他领了二千兵丁,上前扑剿。南团练十余日间就拥了六七千人马,虽则人众,其实难民居多。日间放抢,夜间又怕官兵赶来,昼夜不睡,却都是疲倦的,怎当得党都司奋勇当先?部下又是练熟人马,一齐抄出小路,两下撞着大砍一番,将南团练的兵马杀了十之六七。负伤大败,领了残兵逃入深山躲避,整整饿了七日。不料李三起手之时,就将本城内所抢辎重带了许多牛马,前往流贼老回回营中,先已投顺,做个家当在彼。闻得南团练被官兵杀败躲在山中,即便请了五千贼党,抬营前来接应。南团练得这救兵解了重围,即投入贼营,做个前队。』
党都司得了大捷,督台甚是喜欢。正在休息之际,忽报贼兵已抵界上,仍复疾忙披挂,领兵应敌。只见有贼兵千余在前诱敌,党都司不知是计,奋力追上。转过树林深处,四面尽是砍倒树枝塞着去路,急待回军,那贼兵漫山遍野而来。党都司逞着雄威,左冲右突,东挡西搪。虽则杀了多人,自巳牌杀到酉刻,终是气力有尽,不料骞凑山凹之处,马足一…堕落崖中。草窠里伸出许多挠钩,将党都司捆困*缚而去。解到营内,正当老回回升帐。远远望见解进,即便下位亲解其缚,口口叫道:“哥哥,弟有罪了!”党都司忠烈成性,怒目张牙,大声骂道:“逆贼,逆贼!朝廷何负于你?如此跳梁,且又护庇淫恶之贼,无端扰害地方?大兵不日剿除,尚不知死!”张拳就打,却被两边牙爪上前挤祝党都司回身一肘,几个掀翻。老回回喝道:“左右与我依旧捆了,发到剥皮亭上,就差南团练细细摆布他罢。”南团练得了这句,就像奉了圣旨一般,换了一件红袍,吩咐手下襬了公座。两班牢子大声喝起堂来,将党都司挽进营来,要他下跪,党都司挺身骂不绝口。南团练故意摇摇摆摆,做那得意形状,上前数数落落。党都司将自己舌头嚼得粉碎照脸喷去。南团练掩了面口,复去坐在位上,骂道:“你如此性烈,如今插翅难飞,少不得受我磨折。”道言未了,那党都司咽喉气绝,觉得怒气尚然未平。左右报道:“党都司已死,手足如冰。”南团练徐徐走近前来,上下摸看,果然死了。忙叫左右备起几桌酒席,请了许多弟兄,开怀吃个得胜之杯。一边叫人将党都司骑的马拢将过来,扶他尸首坐在马上,那口雁翎刀也插在他怀里,然后大吹大擂起来。南团练手持一杯,走到党都司尸前骂道,“党贼,你往日英雄何在?今日也死在我手!”将酒杯往他脸上一浇,依旧转身将往上走。口中虽说,心下却不堤防。不料那马纵起身来,将领鬃一抖大嘶一声,党都司眉毛竖了几竖,一手就把怀中所插之刀掣在手内。两边尽道:“党都司活了!党都司活了!”南团练急回头看时,那雪亮的刀尖往上一幌,不觉南团练之头早已落地。众人吃了一谅,党都司僵立之尸纔仆倒在地。那马猛然一跃而起,冲出营门,正撞李三骑马回来,却当面一口把李三咬翻在地,心头踢了几踢,眼见李三已死,那马即跳了几跳也就死了。众人尽道:“忠臣义士之魂至死不变,说已死了尚且如此,英灵报了仇去。这个人比那死作厉鬼杀贼更爽快许多了。”老回回看见英魂如此猛烈,也就退兵而去。后来世界平尽,屡屡显灵,至今盖个庙宇,香火不绝。起初说的是活人做死人的事,这回说的死人做活人的事。可见乱离之世异事颇多。
彼时曾见过乱世的已被杀去,在世的未曾经见,所以淹没,无人说及。只有在下还留得这残喘,尚在豆棚之下闲话及此,亦非偶然。诸公们乘此安静之时,急宜修省!』众人听罢,俱各凛然,慨叹而散。
总评人能居安思危,处治防乱,虽一旦变生不测,不至错愕无支。明季流贼猖狂,肝脑涂地,颠连困苦之情,离奇骇异之状,非身历其境者,不能抵掌而谈。至于奸淫、忠义,到底自有果报。如南团练以纵淫谋叛,党都司以血战被擒,邪正判然矣。不意狭路相逢,陷落仇人之手。小人得志,将欲抒宿恨以博新欢。谁知精灵闪烁,乘此扶尸数罪之时,即死断生颅之举,天之报施忠佞,果若是其不爽耶!乃知世间尽多奇突之事,人自作井底蛙耳。得此叙述精详,一开世人聋瞽耳目。
叙 天空啸鹤
天下事不论大小,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即如豆棚上生了几个豆荚,或早或晚,彩些自吃;或多或少,卖些与人。不费工本,不占地方,乡庄人家其实便利,也是小小意思。只因向来没人种他,不晓得搭起棚来可以避暑乘凉,可以聚人闲话。
自从此地有了这个豆棚,说了许多故事,听见的四下扬出名去,到了下午挨挤得人多,也就不减如庵观寺院摆圆场掇桌儿说书的相似。昨日老者说到没头人还会织席、死的人还会杀人,听见的越发称道『奇怪之极』。回去睡在…上,也还梦见许多败阵伤亡、张牙舞爪、弄棒拖枪追赶前来,没处躲闪。醒来虽则心里十分惊恐,那听说话的念头却又比往日更要紧些。此是豆棚下的人情,大率如此。不料这个说书的名头,看看传得远了,忽然传到城中一个人耳朵里,听见城外有人在那里说故事,即便穿了一件道袍,戴上一顶方巾,远远走出城来,挨村问信。
彼时从人头上听得不真,竟不提起豆棚的话,却误说了一个『窦朋友』在村中讲书,特来请教。东边西边挨村问过,那里有人晓得?将次问到那村中前后,有一人笑道:『先生差矣!
此地并没有姓“窦”的朋友会得讲书,只有这边村里,偶然搭个豆棚,聚些空闲朋友在那里谈今说古。都是乡学究的见闻。
何足以渎高贤清听!』那人却也笑将起来,道:『我委实误矣!』
即便走到这边村里去,果然看见豆棚下有许多人坐着,他也便捱身进去。坐内一个人看见这人捱进棚来,随即起身扯着一人附耳低言道:『此老乃城中住的一位斋长,姓陈名刚,字无欲,别号叫做陈无鬼。为人性气刚方,议论偏拗。年纪五十余岁,胸中无书不读。听他翻覆议论天地间道理,口如悬河一般,滔滔不竭,通国之人辩驳不过。不知那个勾引他到这乡村里来的?』
道言未了,那斋长也就对面拱了一拱,开口道:『闻得这里有一位大学问的朋友讲论古往今来的道理,小弟不远数十里特来求教!』众人俱是面面相觑,不知甚么来历,只有昨日说书的老者道:『小弟辈偶然乘着风凉说些闲话,都是耳目前的见闻、道路间的事实,不通经书,不入理路,就像念那“劝世文”一般的。幸而今日天气还早,诸友尚未来齐,万一小弟不知先生到来,在此放肆胡说,只怕污了先生之耳,连清晨的早饭也要喷出来哩!』陈斋长道:『老仁翁言之太谦。小弟此来也不是好事,只因近来儒道式微,理学日晦,思想起来,此身既不能阐扬尧、舜、文、武之道于朝廷,又不能承接周、程、张、朱之脉于吾党,任天下邪教横行,人心颠倒,将千古真儒的派,便淹没无闻矣。』老者道:『今日幸荷先生降临,亦生平难逢之会。先生如不弃老朽,请登上席,赐教一二,大开众人茅塞,在先生具有救世婆心,想断无所吝教!』斋长听老者这番说话,却似挑动疥癞疮窠一般,连声道:『予岂好辩哉?亦不得已也。』
对众人将手一拱,竟到中央椅上坐了,道:『老仁翁要我从那里说起?』众人道:『从未有天地以来说起,何如?』斋长道:『未有天地以前,太空无穷之中浑然一气,乃为无极;无极之虚气,即为太极之理气;太极之理气,即为天地之根罧。天地根罧化生人物,始初皆属化生;一生之后,化生老少,形生者多。譬如草中生虫,人身上生虱,皆是化生。若无身上的汗气、木中朽气,那里得这根罧?可见太极的理气就是天地的根罧。
或说来未必明白,取一张纸来画一图你们去看。』那时就有这些好事的后生取笔的去取笔,借砚的去借砚,摆列得在桌上。
那斋长取过一张纸来,画出一图与众人观看:众人道:『太极理气怎么就有阴阳、日月、星辰?』斋长道:『阳之精为日,阴之精为月。星辰浮运于天,俱以象显。阴气聚会于中为地,五行万物承载于地,俱以形显。譬如人鼻中气息,出者发扬而温,属阳;入者收敛而寒,属阴。阴凝聚于中,而水泥变化,五行皆备。阳浮动包罗于外,运旋上下,形如鸡蛋。地乃鸡黄,浮奠于中而不动。天如鸡青,运动于外而不已。天行常健,自无一息之停。随气运动,自成春、夏、秋、冬、风、云、雷、雨,人物之化化生生,而世界乃全矣。天地灵秀之气充溢满足,自生圣人,以助造化所未备。故圣人与天地并称者正谓此也。说来未必明白,再画一图你们细看。』随又画出一个图来:众人道:『天体轻清,那玉皇大帝在于何处?地体重浊,那阎王鬼狱又在何处?』斋长道:『天体轻清,时时运行,岂容一物?物既不容,安能容神道居之?昼在上者,夜必随时序而渐转于下;夜在下者,昼必随时序而渐转于上。若有玉皇等神果在天宫,必因时刻运转。难道神道也随着倒转来不成?
地体极厚,下皆水泥土石,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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