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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枝闹-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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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呆呆望着镜子,镜子里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羞红了面,挽着隽秀的螺髻,似一支含苞的新荷。站着的笑脸盈盈,垂下去的眼光中全是柔波,似一株挺拔的白杨树。
我几乎看痴了。
他正好抬起头,撞见镜中的景象,似乎一同痴了。手也忘了从我的肩上滑下来,他痴立不动,同镜中的我面面相觑了好久。
然后他轻轻垂下头,低低道:“红枝,留下来罢。”
我一颤。
留下来罢,留下来罢。
可是——
留不下来的。

我将他的手拨开,站起来朝他绽一个笑脸。
“走罢,郊外踏青去!难得天气晴好,便多在南衮州留一天。”
他将眼底的落寞小心掩藏好,亦回我一笑,道:“好。”
*************************************
我们有意放慢行程,可是这般走了十日,建康还是迫到了眼前。
马车“笃笃”地晃荡着,我掀开窗帘子,看见建康的城楼于朝霞的红晕中迷迷蒙蒙。几个月前我离开了一座城,放下了一段竹马青梅的恋情。如今我又奔赴到另一个城,去陪伴一个全无感情的男子。我的命数亦似这城楼一般迷蒙,不清楚过去,亦看不到未来。

马车却停了。刘义真在车外掀开幕帘,道:“让我载你最后一程,好不好?”
我望着他这副样子,却又有些想哭了。最近几日我似老了,总是不自觉想起过去一年里发生的事情。我猜那些大概会是我此生最奢侈的经历了,以后我只能在建康宫里慢慢腐化,守着这一点回忆,慢慢等死。
我道:“恩。”
于是刘义真便朝我伸过一只手。
我记得这一只手。
我做了徐红枝以后,第一次记住的便是这一只手。
——
指甲还是剪得秃秃的,泛着可爱的粉红。无名指的老茧磨平了一些,掌心又新生了不少茧子。然它还是好看的,安稳人心的。
刘义真,刘义真。
我忆起大婚的时候,他伸过一只手来,叫我“别怕”。
后来是在滑台城下,我伸过一只手去,要与他做知交。
如今重回建康,他又伸过一只手来,要载我最后一程。
……

我同他共骑一匹马,马蹄儿“得得”地响,身后是马车“咣当咣当——”地摇。建康的三月正是草长莺飞,游郊的人们穿着薄衫,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浓情蜜意里,并未注意到我二人的存在。
我却在努力记住现在的每一刻,记住耳畔他浅浅的呼吸声,记住他胸前淡淡的皂荚香,记住他掌心的温度与指尖的触感。
我只能记住。
待行到城楼的时候,他扶我下马。我被他搀着,慢慢地跟他走,走到马车跟前,坐回到马车里。他的神情又回复到初识时那样,仍旧是笑,却总叫我觉得少了什么。

马车一直在走,一直在走,我觉得我浑身的骨架都要被颠碎了。
停下来罢,停下罢……
我听见他说:“庐陵王刘义真,恭送我朝徐淑妃回宫。”
“滴——答——”
我的眼睛好疼,我的心口也好疼。那一刻我直想,死了罢,死了好了,为什么不死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好难过~写得我好难过~




25

25、【二五】 欲加之罪 。。。 
 
 
我跪在显阳殿里,满鼻子都是瑞麟香的馥郁气息。
上首坐的是皇后司马茂英,她今日一袭盛装,旁边围坐着几个面生的妃嫔。她们都少不得费尽心思装扮自己,个个丰姿冶丽。整个殿里只有我是布衣荆钗,很是刺目。
刘义真将我送到西止车门后,便有管事太监上前迎接。我自马车里下来,又换乘步辇入宫。待进到西中华门内,辇车拐了个弯便直往皇后寝宫去了。我才知道,原来司马茂英早邀了一众妃嫔摆好阵仗,要给我个下马威。

这个礼已经行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司马茂英仍旧没有回应。我只好僵持着不动,耳听几个妃嫔在小声议论,无非是品评我的样貌打扮。
她们言谈中多有不屑,尤其是最靠近司马茂英坐着的那一个,已将我从头到脚批了个遍。那女子百般的挑剔,我亦免不得多看了她两眼——
委实是当中最出挑的一个,年纪不大,生得又粉雕玉琢的,纵是戴了满头的花钿珠翠,也未掩盖天生的眉眼风流。身上是一件湖绿的纹罗衫子,不单颜色鲜亮,样式制的也极大胆。她是仗着年华正好,大方露出两条藕段子似的胳膊,托着一张粉面桃腮的脸蛋儿,倒更显得娇媚可爱了。

刘义符这皇帝当得极为放纵,不过几个月,后宫已经是金钗十二红粉三千。回想来,他不过听我弹奏一曲便扬言上门提亲,这般毛躁性子的人,热情也最是来去皆匆。我因对他无甚期待,倒也谈不上失望一说。

只司马茂英显然对此介怀。她终于开口,声线仍旧高傲,听起来却又添了几分沧桑和疲惫。她道:“淑妃妹妹真是叫本宫好等,九日前就传了讯来说到了南衮州,这短短一段路程竟走了这么些天。”
不待我答,那湖绿衣衫的女子便插了嘴,“妾听说送淑妃回宫的是庐陵王,想来他二人一路行来相处日久,倒不舍得分开了……”
她说罢又掩唇睥了我一眼,神色暧昧不说,还“吃吃”笑了几声。
这番被她挑了个头,众人即刻七嘴八舌起来。

“庐陵王?可是那以文才著称的逍遥王爷?妾听得他相貌也生得极好呢。”
“可不是个人中龙凤!昨年十二月,庐陵王在路上遇害的消息传到宫里,多少小宫女碎了芳心,有不少嚼舌根子说……你们倒猜猜她们是说的什么?”
“什么?”
“怎么说?”
“宫女们都说,是淑妃姐姐掳得了庐陵王的真心,俩人遁世隐居去了呢。”
……
那几个妃子均“咯咯”笑起来,再打量我时,神色更是不堪。
*****************************
“够了。”司马茂英道,“你们瞧瞧方才说的话,可像个妃嫔的样子?谢淑媛,你出身大家,又最得皇上宠爱,也同她们一般不知轻重么?”
那湖绿衣衫的女子嘟了嘴道:“妾不说就是了,可别提什么宠爱不宠爱的。皇上近些日子都同那老道士混在一起,妾都好些天没见到他人了。”
“可是那铁阑道长?据说他成日带着皇上炼丹修仙,搅得式乾殿乌烟瘴气。皇后,您可要劝劝皇上,这样下去,实在是……不好。”
“怎么不好了?眼下春日降临,妹妹就那么思念皇上?可惜如今淑妃姐姐回来,即便皇上不求仙问道了,怕也轮不到妹妹你去承恩。”
……
她们说得好好的,矛头却又指向了我。

司马茂英似这才念起我来,温言叫我入座,又道:“近日妹妹舟车劳顿,真是辛苦。本宫听闻是北朝刺客将你掳走,怎么好端端又到了滑台?”
“是半路承蒙庐陵王相救,然他又有军务在身,妾只觉家国为重,便随他先去了滑台战场。”
司马茂英微微颔首,道:“淑妃妹妹真是识大体,也难怪皇上宠你。”
这一语显又触了众怒。

谢淑媛忙道:“妾听闻,淑妃姐姐与皇上成婚那天也是庐陵王代行的礼,淑妃姐姐有难,竟又是庐陵王搭救,你二人真是……真是有缘哪。”
司马茂英眉头一紧。
那谢淑媛却不知收敛,愈发煽风点火道:“不单如此,据闻登基大典上,淑妃姐姐与庐陵王合奏一曲《广陵散》,竟引来凤凰来仪!妾才疏学浅,只听闻古有萧史弄玉夫妇一曲引得百鸟朝凤,”她“咯咯”笑了几声,一边故意瞥皇后几眼,又突转了话锋道:“该打,瞧我这张嘴,真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再观司马茂英,已是满面愠色。昔日登基大典,刘义符分毫不顾皇后颜面,将我与他合称夫妇。此举显是成了司马茂英的一处心结,如今谢淑媛有意提及,分明是挑拨其中。
我知今日势必要有一通纠缠。

司马茂英道:“据闻淑妃妹妹于滑台战场上只身对抗北魏太子,又为宜都王取得解药,真正是巾帼本色。”其声岿然,不怒自威。
底下自有人拿捏了准话头,纷纷过来帮腔。
“呀,淑妃姐姐竟这样厉害?我听闻北魏太子的武艺高得很呢。”
“女子可不需要武艺厉害,”谢淑媛道:“据闻北魏太子生得奇丑,一见到淑妃姐姐姿容,还不愣成个木头人?”
“说是取得解药,那不是成了换得?”
“听闻淑妃姐姐被掳了三天,那北魏太子好色之徒,姐姐过得定是十分……辛苦罢?”
……
众妃嫔又“咯咯”笑作一团,个个眼神促狭。她们初时提及刘义真,现在又提到拓跋焘,无非就是要治我个不守贞洁之罪。

我冷笑:“皇后,妾今日蒙众姐妹盛情迎接,铭感于心。有什么不方便的话,但管说出来就是。众姐妹待妾的一番真心,妾还会不知道么?”
司马茂英面上掠过一阵尴尬,却又很快笑道:“妹妹说得极是。本就是自家人,也不好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本宫身为一朝国母,自要为皇上分忧,担负起这维系后宫的责任。本宫虽心疼妹妹,但为了祖宗基业和皇室血脉,却只能……”
我道:“皇后意思,可是担心妾失了节?”
司马茂英惶惑,“妹妹的意思却是……”
“妾不曾。”
谢淑媛冷“哼”一声,“说是不曾……这样的事情谁乐得承认?就怕是仗着全无对证,满口胡说八道呢。”
嗬,分明是她满口胡说八道,要治我个莫须有的罪名。我对上她的眼睛,“你怎知全无对证?”
众人均滞。
我立起来,踱步到显阳殿正中,行礼道:“妾自知遭贼人掳劫,百口莫辩。恳请皇后遣宫中嬷嬷,验明妾乃完璧之身。”
众人哗然。她们万万不知刘义符未曾临幸过我,这一通如意算盘却是通通打错了。
司马茂英面色讪讪,连道:“妹妹说到哪里去了,这事若要传出去,世人不定要怎么笑话我皇家威严呢。妹妹既然仍是完璧,那自有皇上来验明。我瞧时候不早,妹妹便早些回宫里歇着去罢。”
我又朝她行了一礼,也不管一众妃嫔脸色如何,信步走出显阳殿。

皇上验明?皇上验明!
可我连刘义符的样貌都记不清了。今生今世,我竟要断送在这建康宫的侯门深院里了么?
嗬,这样的雕梁画栋,这样的重楼飞阁——是销金窟,亦是枉死场。
从前我不知天地多大,亦不知生活多姿。而今叫我身陷这冷冰冰的宫墙之内,看一班女子虚以委蛇、口蜜腹剑,为一个男子争得头也破血也流——拓跋焘,你可如愿?
我身形一晃,扶宫墙而立。
正午的阳光直直刺下,仍是初春时节,一轮骄阳却已初露锋芒。我微觑双眼,倔强抬头去看,却见天空一碧如洗,上面正滑过一只孤雁。我知底下等着我的,或是焦金烁石,或是雪虐风饕……偌大的建康宫,却也只有我一人。
然,我必活下去,且活得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开始。
撒花~~~




26

26、【二六】 痴儿刘义符 。。。 
 
 
是夜,闲风将满天云霞吹散;月朗星稀;照得万物调和。地上铺了一层银子样的碎光,疏影横斜;耳畔是树叶摩挲,“沙沙”作响。
我换了婢子备好的衣裳立在窗前。料子是锦绮,质理柔软疏朗,迎着习习晚风鼓作个饱满的半球状,并低档不住春末的纤柔寒意。数月不在;闻绣宫院子里的花木枯死不少,有的只余光秃秃的老根;似几根刺扎在土里。它们要扎到腐朽;直至化为一掊土。
我又要在闻绣宫呆到几时?是三五年?十年?或是一辈子?

窗口忽冒出一个脑袋,圆脸上嵌了双孩童样澄澈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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