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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熊试图一个劈砸，没有成功，只能去捉马皓文的手。

　　　　“放开我……放开……”马皓文扭打着。

　　　　阎主任的忍耐到达了极限。

　　　　就在不久以前，他曾经认为自己今生再也不用见到这个人了，并为此感到发自内心的愉快。然而，命运只让他的愉快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就残忍地把愉快变为惊慌和愤怒。

　　　　在他最不容许有闪失的场合下，在他最想取悦的尊贵客人面前，他又出现了！不，他不是一个人，那个孩子和他们一家又出现了！

　　　　阎主任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失态地咆哮道：“出去！让他出去！”

　　　　“怎么回事？”教委王副主任皱起了眉头。

　　　　阎主任的心头滚过无数恶毒的咒骂。他发现小高老师跟在马飞的妈妈和继父后面也走了进来，眼睛里恨不得飞出刀子。然而，小高老师也昂着头看向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阎主任深深地吃了一惊。

　　　　小高老师走到王副主任身边，俯身低声说了什么，王副主任听着，点了点头。

　　　　马皓文鼓励地看看儿子：“马飞，开始吧。”

　　　　马飞拿起试卷，看看大家，小声地读了起来：

　　　　“作文题目，《不可错过的时光》。人的一生，有的短，有的长，什么是不可错过的时光呢？我爸爸曾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桥梁设计师，可他犯了很严重的错成了罪犯。世界上还有比他更糟糕的爸爸吗？在监狱里他整整待了两千四百八十三天，完全错过了我的成长。他总是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就好了。”

　　　　听众开始窃窃私语，狐疑的目光在马皓文和小孟之间转来转去。小孟咳嗽一声，尴尬地去看墙上的照片。马皓文则沉浸在儿子的朗读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那么，对一个国家来说，不可错过的时光是什么？请想象一百多年前的某一天。一位大臣向太后进贡了一辆代表现代文明的汽车。那一天，紫禁城的上空万里无云，别人都觉得太后应该心旷神怡，偏偏太后自己感觉九死一生。最后，对着旁边鼠目寸光的老太监，太后提出了一个重如千钧的问题……”

　　　　在马飞清脆的声音中，一百年前紫禁城中的画面徐徐展开……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一辆汽车缓缓地开动起来，发动机轰鸣，车轮辚辚，唬得围看的小宫女小太监纷纷后退。太后面如土色，扶着轿厢才勉强站住。贴身老太监强作镇定，小碎步跟着汽车在跑，又不敢离得太近，一时颇为张皇。

　　　　汽车停下了，老太监急忙跪下，惊魂未定的太后看看他，颤声问道：“小阎子！这马跑这么快，它一定吃了不少的草吧？”

　　　　所有人忍不住哄笑起来。几个观摩的老师轻声议论：“明显是跑题了！第一段还像个样子，以为会写和爸爸的感情，可惜后面不知道在说什么。还是切题的问题。”马飞看看妈妈，妈妈和孟叔叔都失望地摇了摇头，旁边的小高老师露出焦急关切的神色。

　　　　“继续念。”马飞听到爸爸说。

　　　　“和科学擦肩而过，使得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多走了多少弯路？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更加努力，整个世界都会因我们而改变……”

　　　　养心殿内，老太监正服侍太后用茶，忽听传报，只见小皇帝锦冠束带，英姿勃勃地走了进来。

　　　　小皇帝跪倒，朗声道：“拜见母后老佛爷。科学兴则国兴。几十年后世界列强定会向外太空开疆拓土。孩儿想申请科研经费，率先打造宇宙飞船。”

　　　　太后呷一口茶，悠悠问道：“宇宙飞船……是何怪物？”

　　　　旁边的老太监连连摇头：“莫名其妙，荒谬绝伦。”

　　　　旁边的阎主任连连摇头：“莫名其妙，荒谬绝伦。”他环顾四周，准备迎接与自己观感相同的目光，却吃惊地发现一部分听众竟露出了津津有味的欣赏之情。一位年轻的老师催促着：“继续念啊。”

　　　　御花园前，马飞和小高老师两位工程师展开宇宙飞船的设计图纸，小皇帝在图纸前踱步，不时与工程师们商议几句。

　　　　“我觉得可以用曲速引擎做动力，因为这样可以超过光速……”

　　　　不久之后，一艘五彩斑斓的飞船被造了出来，有圆圆的身子，触角般的天线，正是一个孩子想象中的样子。老太监搀扶着太后前来，太后绕着飞船来回观瞧，大为讶异。

　　　　小皇帝拜倒在地：“启禀母后老佛爷，儿臣这次要御驾出征，目的地，火星！”

　　　　在太后的含泪注目之下，烈焰与水雾之中，飞船徐徐升空。飞行速度一点点加上来，推力越来越大。太空舱内的小皇帝紧闭双眼，屏住呼吸，承受着剧烈的抖动负荷。

　　　　终于，飞船登陆火星了。小皇帝牵着马飞和小高老师的手走出舱来，在太空自由自在地漫步。

　　　　马飞抬起头，作文念完了。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照在马飞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听众们互相看看，谁也没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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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火光冲天的狂欢

　　　　“严重跑题，大家没有异议吧？”阎主任清清嗓子，高声说道，几个老师也跟着点头。“标准答案很明显，中心思想应该写如何珍惜学习时间嘛。而这篇作文，离题万里，东拉西扯。再打一万次分，我认为也必须是零分！”

　　　　教委王副主任微微颔首。

　　　　马皓文举起手：“我反对。我不懂什么叫标准答案，可是我刚才听这篇作文，我觉得很美，也很感动。美，有标准答案吗？”

　　　　阎主任掩饰不住的鄙夷：“到了高考被打低分的时候你就知道有没有了。我是为学生负责！”

　　　　马皓文上前一步，大声问道：“我们是为了某一次考试负责，还是为他们的一生负责？马上新世纪了，我们处于最伟大的时代，三十年后世界进步成什么样你敢说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怎么负责？”

　　　　阎主任也上前一步，手指几乎碰到马皓文的鼻尖：“强词夺理。即便不知道未来世界什么样，难道我们这些过来人就放任他们不管吗？”

　　　　“绝对不是！”马皓文从马飞手里拿过试卷，“每一个选择题都是四个选项，A、B、C、D，这个方法非常好。但他们未来漫长的一生里，碰见的哪个问题会自动有这四个选项呢？知道ABCD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孩子们要知道答案常常还有EFGHIJKLMN……不管世界怎么变，只要每个问题都想到X、Y、Z，我们的孩子就一定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两个男人你来我往，形势剑拔弩张，听众们不由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孟叔叔猛烈鼓掌：“说得好！什么意思？”

　　　　王副主任微微一笑，翻开笔记本，左右看看：“这个争论很有趣，也非常有代表性。这样吧，今天正好这么多教育界的同行，不如大家各自打个分？”

　　　　片刻之后，老师们打好了分数，分数被统一交到了王副主任手中。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看，略一沉吟，说道：“我个人先表个态吧。在我们以往的教育实践中，这样的作文打零分……是毫无问题的！果然，有三位老师都同意我们的看法。”他数出手里的三张纸：“零分！”

　　　　阎主任难掩笑意，扬起下巴得意地瞟了一眼马皓文。

　　　　尽管马皓文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听到这样的打分，难免心生失望。他强压怒火，牵起儿子的手，准备离去。

　　　　“但”，王副主任从老花眼镜上方看看马飞，狡黠地笑了，“还有三位老师打了满分。显然按照新的教改理念，他们对这篇作文所展示出的宽广的知识面和丰富的想象力大加赞赏。”

　　　　马皓文又惊又喜，收住了脚步。

　　　　“其余的，二十五分，二十八分，二十分，三十五分……哦，这个是我打的分。”王副主任抽出一张纸，摇头笑道，“我扣的五分，是他开头堆砌的那五个成语，那个实在不能说是很贴切！我看看平均分啊，二十三点六分！”

　　　　“耶！”马飞欢呼起来，跳起来与妈妈和小高老师分别击掌。

　　　　阎主任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了。

　　　　王副主任微笑着拍拍阎主任的肩膀：“其实这不就是我们这次深化教育改革会要讨论的主题吗？阎主任，我的看法是，这样善于思考的孩子多一点，我们的国家，会越来越好！”

　　　　小高老师疼爱地摸了摸马飞的脑袋，阎主任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突然，窗外传来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声，引得办公室内众人都走向窗边往外看。

　　　　王副主任奇道：“那是什么？”

　　　　夜色中，成百上千的学生涌入操场，他们边跑边卸下背上的书包，把里面的书本和试卷倾倒出来。他们开始撕书、撕作业本、撕试卷……有的学生跑到教学楼的阳台上去撕，把纸片尽情地向空中抛洒。瞬间，学校里像下起了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

　　　　纸片的雪地上，一个剃了光头的男生扒下校服，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厚厚一摞课本。同学们迅速围了上来，把自己手里的试卷投进火光里。大家围着火堆大喊大叫，又笑又跳，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祭祀仪式。他们一直笑到流泪，跳到手足发抖。这是学生们的狂欢。

　　　　“博喻学校一年一度的特色，也是阎主任唯一默许的学生狂欢。这些参与者都是刚刚参加完高考考了高分的学生！”马皓文轻轻地说。

　　　　阎主任不以为然地说：“他们辛苦那么多年，考好了高兴一下，这有什么问题？”

　　　　马皓文反唇相讥：“如果刚刚考了高分的孩子都如此急不可待地抛掉甚至焚烧课本和试卷，我很担心他们是不是真的热爱学习！学习难道不应该是一个人一生的习惯吗？他们未来的人生……”

　　　　阎主任受够了。

　　　　整整一天里，这个讨厌的家伙像只牛虻一样不停地骚扰他的神经，否定他的价值，破坏他的威严，令他出丑！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他们未来的人生都是最棒的人生！比你这样的家伙强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我的孩子们，是最棒的孩子！任何人也否定不了我！看看墙上，我的孩子们考出过那么优秀的成绩……”

　　　　马皓文打断阎主任的话，指着窗外，厉声问道：“那他是谁？他是谁？”

　　　　窗外，一个矮小的身影冲进操场，和孩子们一起狂呼乱喊。

　　　　正是疯子。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大家都看向阎主任。

　　　　阎主任歇斯底里地叫道：“谁让他冲进来的？快把那疯子轰出去……”

　　　　马皓文指着墙面上那个显眼的空白处，继续发问：“现在你要轰他出学校了吗？这里，为什么少挂了一个相框？为什么？”

　　　　“够了，不要说下去……”阎主任再也支撑不住，他捂住脸，靠着墙壁滑了下去，原本魁梧的身躯此刻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马皓文冲到门背后，找到了一个面朝里倒放着的相框。相框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他把相框摆正，高高举了起来——里面有一张微笑的少年的脸庞，竟依稀是疯子。

　　　　“曾经你最得意的弟子！您一生没有孩子，大家都说您对他就像对您的亲儿子一样，七年前，把火炬交给我的上一任火炬手，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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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我变了，学校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