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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母宇宙-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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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的情况就是鱼乐水亲历的了。

    2

    鱼乐水完成了采访,写好稿子后又修改了两遍,存在笔记本电脑里备用。访谈的结尾是这样一段对话:

    “楚先生,让咱们来个最后结语吧。你作为一个余日无多的绝症患者,却悲剧性地发现了宇宙的绝症。以这种特殊身份,你最想对世人说一句什么话?”

    “只一句话?让我想想。干脆我只说两个字吧,这俩字,一位著名作家,余华,几十年前已经说过了,那是他一篇小说的题目……”

    “等等。余华老先生的作品我大多拜读过,让我猜一下。你是说——《活着》?”

    “对,这就是我想说给世人的话:活着。”

    活着。

    活着!

    鱼乐水读过余华的这本书,还记得书中一个细节,那是一个小人物的荒诞台词。当时他站在国军的死尸堆里向老天叫阵,说,老子一定要活着,老子就是死了也要活着!

    第二天,也就是鱼乐水来马伯伯家三天后,那架AC311又来了,要接楚马二人到北京去。不用说,这就是贺老说的那个“最高层会议”了。鱼乐水朝两个兵哥发牢骚,埋怨贺老没一点绅士风度,不知道“怜香惜玉”,既然上次她阴差阳错地参加了会议,这次怎么着也该给她发个邀请函啊。兵哥笑着没接她的话茬,只是说:“如果你想回北京,我们可以把你捎过去,这一点儿我们能做主的。”但鱼乐水说:“我不去,我就待在这山里等他们父子两人回来。”

    她和任阿姨目送着直升机在蓝天中消失。她此刻绝不能回北京——当你怀中揣着这么一个秘密又不能对外泄露时,你该如何面对父母、朋友和同事的目光?她此刻只能抽身站在尘世之外,等待着消息公布的时刻。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俩人杳无声息,这说明那个会还没开完。鱼乐水能设身处地地想象到最高层的为难:这场灾难眼下是看不到的,但只要相信科学,就该相信它必然会到来。可又怎么敢因为一场看不见的灾难,因为恒星摄谱仪上一点小小的光谱蓝移,就断然改变国家这只大船的航向?这是往昔的国家领导人从未遇到的局势,很难做出决断。连着几天晚上,鱼乐水总是失眠。虽然她生性豁达,又在楚、马、任这仨人身上汲取了足够的勇气——正是那句话:即使明天早上天塌,我也不会在今晚自杀——但说归说,心绪繁乱还是免不了的。这时,她不免回忆起高一时读过的著名哲学家罗素的一段话:“有史以来,科学所作出的最阴郁的预言,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定律)所预言的宇宙末日。所有恒星终将熄灭,宇宙不可违抗地走向能量平衡。人类成就的整座殿堂必将埋葬在宇宙的碎片之下。”这一刻,她敏锐地感觉到了这段话的力量,心中充盈着宿命的悲怆。但罗素说的还是宇宙的天年,是百亿年之后的事!而现在楚马二人发现宇宙(虽然只是部分)得了绝症!纵然灾变在这代人的有生之年不会发生,但也绝不是天文地质时间。

    可以说,楚天乐的不幸命运扩展到了全人类。人类生活的这片宇宙也不幸得了绝症,余日无多了。

    任阿姨对她这个客人打心眼儿里欢迎,这些天一直陪她玩儿,想方设法给她做山中的野味,没事儿就和她拉家常,问候她的父母(任一再说,你们家对俺娘儿俩是大恩大德呀),更多是谈“马先生”(任一直不改这个称呼),谈天乐,谈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鱼乐水想,以任阿姨的知识层次,可能对灾难的反应要迟钝一些吧,迟钝也是一种幸福啊。不过鱼乐水想错了,任阿姨并非迟钝,至少她看出了客人的心绪繁乱,只不过埋在心里罢了。晚上鱼乐水睡不着,悄悄走出院门,立在山石上久久仰望星空,任宿命的悲怆大潮在心中激荡。偶然回头,见任阿姨正站在门口悄悄看她。任阿姨见她发现了自己,总是笑着摇手:

    “没得事没得事,我怕你撞上野物,山里有个把野物的。”

    五天后,鱼乐水收到马伯伯的一条短信:“今天上午十点,全世界同时公布。”

    终于来了。鱼乐水打开电视等候着。十点钟,央视果然播报了这则新闻:

    “以下消息由世界各天文台联合发布。

    二十天前,中国民间天文学家楚天乐和马士奇向中国国家天文台和紫金山天文台通报,所有近地天体的光谱,在扣除了原有多普勒红、蓝移值之后,都新增了相当大的蓝移。蓝移值以十六光年远的天鹰座α星最大,达到…0。15埃,也就是说它新增了一个朝向地球的9。21千米每秒的速度。从天鹰座α星向内和向外,新增蓝移值逐渐减小为零,构成了一个以太阳系为中心的异常区域。鉴于蓝移增量的普遍性,它应该是由这部分空间的整体收缩所引起。另外,据楚马二人五年来的观测,这个收缩是匀加速的。以天鹰座α星为例,每年新增蓝移约为0。01埃,对应的该星球每年新增的视向速度为0。58千米每秒。

    “此后不久,澳大利亚一位中学生丹尼斯·格林独立做出大致相同的发现。该发现已被世界各天文台正式命名为楚一马一格林发现。”

    之后,国家天文台的詹翔和紫金山天文台的徐一帆登场了,他们的任务是向不具备天文学常识的百姓讲清这是怎么回事——当然是尽可能淡化,以减少社会的歇斯底里。鱼乐水没有往下听,而是立即回到电脑桌前,从网上把自己那篇报道同时发给报社葛总编和社会部的何姐。然后她拨通了葛总的电话。葛总急急地说:

    “小鱼?你总算回人间了!这会儿我没工夫跟你说……”

    “我也没工夫说闲话,我给你和何姐同时发了一篇人物采访,你们尽快发。”

    葛总苦笑一声,“小鱼,这会儿你没在看电视吧,还说什么人物采访,天都要塌了!”

    鱼乐水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七八天前就知道了这个楚一马发现,我说的采访就是针对这二人的。”

    葛总惊呆了,有好一阵子没回话。鱼乐水平静地说:“葛总请你快点发稿吧。我说句务实的话,不管天塌不塌,没塌之前日子还是要过的,报社还是要办的。”

    葛总又愣了片刻,这回他是惊异于小鱼的口气,天将塌而色不变,这哪像一个二十五岁小姑娘的气度啊。但他马上镇静下来,果断地说:

    “好,我这就和小何同时看稿,尽快发,先发网络版,再发号外!小鱼,你立了大功。”

    挂了何总的电话,鱼乐水又给妈妈打电话。她妈接了电话,头一句就是问:“水儿,这两天你是不是在马伯伯家?”

    鱼乐水说:“是啊,妈你太了不起了,女福尔摩斯啊,你咋猜到的?”

    “联想呗。我已经从电视上知道了楚马发现,你又是在那一带采访,而且你这几天的行踪太神秘。”

    说到这儿两人都卡壳了,都在想着如何措辞来安抚对方。鱼乐水率先说:

    “妈,我对楚马二人有个采访,今天就会发在我们报上,你和我爸看看吧。我想会增加你们的勇气!”

    妈爽快地说:“好的,报纸一出来我就去买。”

    鱼乐水挂了电话,天乐妈从门外探头进来,喜滋滋地说:“听,直升机的声音,那爷儿俩回来了!”两人赶紧到院门口迎接。少顷,两位武警扶着马伯伯、背着楚天乐过来了。她俩赶快接过二人,安顿好,两个兵哥水都没喝,立刻走了。鱼乐水想向父子俩问问会议的详情,但看看两人的表情,赶忙把要问的话咽回去了。两人神色倒还平静,但都透着极度的疲乏,不用说,他们在长达五天的最高层会议上没少经历心灵的煎熬,而且这样的煎熬并没换来明确的结论。这不奇怪,可以预料到。还是那句话,最高层不可能因为摄谱仪上一点小小的蓝移就断然改变国家这艘大船的航向。不光中国,全世界都一样。

    一个小时后,葛总来电话了。听电话中的口气,他被“塌天噩耗”砸飞的魂魄已经基本归位,变回原来那个尘世中的报社老总。他对小鱼的文章大声叫好,说它简直是一团“冷火”,外表的冷静包着炽热的火焰。他马上全文刊发。葛总只提了一点修改意见,说鱼乐水在结语中直言楚天乐是“余日无多的绝症患者”,是不是太冷酷?恐怕读者会有这个印象。鱼乐水稍稍一愣,这才意识到短短七天自己已经被这个家庭同化了,已经能平静地谈论死亡了。她对葛总说:“不必改的,他们这儿从不忌讳这个。估计读者们也不会在意吧,既然连宇宙都得了绝症。”

    葛总说:“那好吧,就保持原样,不改了。”他又主动说:“你可以在他家多留几天,看能不能再挖出一篇好文章。”鱼乐水心想该挖的都已经挖过了,但既然总编这样慷慨,她乐得再留几天,陪陪天乐和俩老人。这几天她已经同这家人有了很深的感情,如果甩手就走,真的舍不得。挂电话前她迟疑一下,还是问了她关心的事:

    “葛总,外边……怎么样?我刚才从网上了解了一些,人心已经大乱了。但你知道,网上的鼓噪向来要比实际情况高几个分贝。我想知道真正的社会脉搏。”

    葛总苦笑着道:“实际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这么说吧,人类社会就像突然得了心肌梗死,剧痛已经传递到文化层次比较高的阶层,普通老百姓稍稍迟钝一些,但也差不太远。老百姓弄不大清什么是蓝移红移,但他们知道一个更形象的词儿:天要塌了!我有个感觉,眼下社会虽然还在正常运行,但其实是在梦游中,是一种集体性的梦游。迟早会因一两个人的跌倒,放大成整个队伍的大乱。”他长叹一声,“正因为如此;我对你的这篇访谈特别看重,它对社会情绪多少有点安抚作用,也算是咱们为社会尽最后一份职责。谢谢你小鱼,也替我谢谢山里那仨人。再见。”

    “再见。”

    摁断手机后她愣了一会儿,葛总的话勾起她心底的阴郁。这些天她虽然努力用“明朗”压制着它,但其实是压不住的。想来这事真憋气,老天爷真就这么混帐,不言不语地就让人类走上绝路,连个酝酿情绪的时间都不给。虽然消息公布不到两个小时,但网上的情绪已经到了爆点,有人感叹“杞人忧天”的杞人才是人类中唯一的智者,说“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这九个字的价值超过了文明史上所有文字的总和,后者全都可以拿来揩屁股。有人商量着不如到杞国旧地去自杀,以表达对这位智者的敬意,居然响应者云集。各网站也失控了,没办法及时屏蔽这些鼓动自杀的非法言论。按这个趋势走下去,人类甚至不能有尊严地死去。

    忽然她发现楚天乐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正默默地注视着她。她赶快抹去了阴郁表情,笑着走过去。天乐说:

    “鱼姐,你这会儿有没有空儿?”

    “有啊,你想干什么尽管说。”

    “我想让你陪我爬爬山——先说好今天不许背我,也不许搀扶,我自己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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