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蟠虺-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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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嘴巴官司打得正激烈时,华姐终于现身了。

    一见到华姐,曾本之和马跃之就不吵了。

    华姐像是没有看到他们,径直走到郝嘉墓前,将手中的鲜花放在墓碑前,点燃几炷香烛,然后深深鞠躬三次。华姐边鞠躬边说,去年的今天她来时,曾说过希望今年能和老三口一起来看郝嘉,可是事与愿违,老三口还在监狱里出不来,她只好又是一个人来。不过她让郝嘉放心,只要她活着,一定不会忘记老三口的吩咐,年年今天都会来祭拜的。

    做完所有仪式,华姐才转身问曾本之:“你怎么晓得我要来这里?”

    曾本之说:“事先并不晓得,来了之后看见你在躲闪便晓得了。那天在黄州你也躲得好快嘛!”

    华姐说:“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那天你刚离开房间,房间里就没有电了。接着就听见有人在外面拨弄门锁,幸好被服务员发现,门外那人就说是走错了,将二号别墅当成了三号别墅。那时候我也分不清真假,一看情形不对,就找机会马上跑了出去。”

    曾本之说:“你干吗将水波纹镜留给我?”

    华姐说:“我晓得你不会私藏水波纹镜,一定会交给博物馆。到时候展出时,在上面写明它的出土时间和地点,不就等于说,同一座楚墓里其他青铜重器也是真的吗?这是老三口教我的妙招!”

    曾本之说:“果然是妙招。不过你们也不要将别人想得很弱智!青铜重器只与君子相伴,说的是两千六百年前的事。老三口仿造的青铜重器往往落入奸佞之徒手中,这些人人性不足,兽性有余,一旦发觉上当了,后果会不堪设想。”

    华姐说:“江湖上的事我一个女人哪里搞得清楚!我只听老三口的。他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不过,会唱‘花儿’的女人也不是好惹的,真到急眼时,‘花儿’也会杀人!”

    曾本之说:“黑有黑的规矩,白有白的标准,你们还是好自为之吧!我再问你,听你刚才说的祭文,你丈夫与郝嘉的情分不一般呀!”

    华姐说:“岂止是这个,我自己也很看重他。听老三口说,郝嘉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男人,事业上比不过曾先生你,感情上更是备受打击。你只晓得郝嘉爱过一个女人,姓杨,一直在部队里当医生。却不晓得这些年他一直在找这个女人。郝嘉跳楼的前几天,终于找到那个女人所在的部队医院的电话,他满怀希望地拨通电话,却听说杨医生不堪丈夫的打骂,用手术刀割腕自杀了。郝嘉用老三口的‘大哥大’打电话时,我就在旁边。当时我刚下火车,人有些不舒服想呕吐。郝嘉打电话之前,还要老三口带我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怀孕了。打完电话他就变了个人,要不是我和老三口使劲抱着他,当时他就会学杨医生用刀割断自己的手腕。想不到后来他还是跳楼了。”

    一旁的马跃之惊得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曾本之咬着牙问:“郝嘉没有问对方,杨医生有没有留下儿子或者女儿?”

    华姐说:“郝嘉问了,对方说杨医生有过一个男孩,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这也是杨医生割腕自杀的原因之一。”

    马跃之说:“郝嘉与杨医生认识了十多年,仅仅因为旧时恋人的自杀,他也要跟着自杀,这道理虽然说得过去,但还是难以让人心服口服。”

    华姐说:“我晓得你们一直在这里等着就是要问这些。我晓得的都告诉你们了。”

    曾本之说:“可你一直没有回答我,那块透空蟠虺纹饰附件残片是从哪里来的?”

    华姐说:“晓得的放在肚子里不说,又不能长成宝物。”

    见华姐真的要走,曾本之就说:“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老三口是不是仿制过一套九鼎八簋,如果是老三口仿制的,说不定真有杀身之祸。先前收藏九鼎八簋的就是你在黄州差点碰上的那台外型像装甲车的越野车的主人,他用这些仿制品与别人手里的宝物做了交换。对方拿到这些东西后,说什么也会请行家看一看,万一看出破绽,那就大事不好了!”

    华姐说:“好不好我都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真到那种关键时候,我们就在这墓碑下面互相留个信吧!”

    华姐走出老远,万乙才想起来高声问她,有没有看到郝嘉墓上有白色雾气升起来。华姐听见了,也回答了。华姐说,看得见和看不见都是一样的,在她心里郝嘉墓上一直有白色雾气往上升,那是因为他死得太冤。
………………………………

贰叁

    华姐幽幽的声音穿过九峰山,落到东湖边上。

    望见自己家的窗口时,曾本之才强行将这种声音抛到一边。

    出门几天,家中一切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私下里曾小安说了那么多与郝文章不同寻常的事,曾本之同样看不出她和郑雄的关系与以前有何明显不同。名义上的一家人,好几天没到齐,趁着大家都在,安静做了一桌好菜。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时,曾小安拿来一瓶红酒,说是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今天要好好喝几杯。安静表示,要喝你们小两口对饮,别拉上老爸老妈。曾小安撒起娇来,非要同老爸老妈喝上几杯。安静还在讨价还价,曾本之已经与曾小安碰了杯。安静见曾小安一反常态,不仅与曾本之碰杯,还三番五次地和郑雄碰杯,以为这是夫妻间小别胜新婚的缘故,便不再阻拦,自己也拿起酒杯互相碰了几圈。

    慢慢喝,慢慢聊,大人们说起郝嘉死后还给曾本之写信的事时,楚楚插嘴说:“你们说的那个郝嘉一定是低级动物!”

    大家一愣,赶紧问他,这话怎么解释。

    楚楚的样子很骄傲:“老师上课时说的,高级动物死亡,身上所有器官都跟着死亡。低级动物就不同,哪怕死亡多时,身体的某些部分还会活着,还有本能反应。就像蛇,哪怕将它砍成几节,头部还有可能跳起来咬人。郝嘉一定是低级动物,人死了,写信的功能还没有死。”

    别人只顾笑,郑雄却说:“说得好,我再请教楚楚小老师,郝嘉死了他的坟墓里为什么会冒白色气雾呢?”

    楚楚说:“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他是低级动物,既然还能用手写信,就还能像你一样用手抽烟!”

    这一次郑雄不得不笑了。

    回到正题上,曾小安才说清楚,原来这酒是为终于开始仿制曾侯乙尊盘而喝。

    安静不同意,非要曾小安与郑雄为白头偕老喝上几杯。安静说这话时,已经有几分醉意了。她一再说,曾小安和郑雄相处得太彬彬有礼,越是这样,做长辈的反而越是着急,每每看到他俩相敬如宾的样子,心里就觉得还不如动手动脚打一架,至少也要恶语相向来一通粗话野话。曾小安和郑雄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说,为老爸老妈白头偕老敬上一杯。

    曾本之无比冷静,喝完这杯就不让大家喝了。

    待曾小安将酒杯收起来,他才问郑雄:“白天人多嘴杂,你是不是还有话没有说?”

    郑雄回答说:“是的。还有一件重要事情。”

    曾本之说:“是不是有评院士的机会了?”

    郑雄说:“是的。老省长要我赶到东湖宾馆,就是告知这件事,经过他的努力,考古专业好不容易才增加一个院士名额。”

    安静马上插进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你爸爸都等到胡须白了,你可要像以往那样努力为他争取哟!”

    郑雄说:“都是一家人,这话还用得着说吗?”

    曾小安将收起来的酒杯重新拿出来,满满地斟上两杯,一杯递给郑雄,一杯留给自己:“你说的这事,可是爸爸一生中最大的愿望,我代表全家人敬你一杯!”

    曾小安只顾喝酒,一直在埋头吃饭的楚楚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安静赶紧抱着他,问了几遍为什么,楚楚才说,今天下午老师在课堂上批评不正之风都刮到院士身上了,有些人根本不够院士水平,是靠走后门拉关系弄上去的。如果外公为了当院士,也去拉关系,走后门,到时候他在全班同学面前都会抬不起头来。

    曾小安笑着亲了楚楚一下:“这件事好办,为了证明未来的曾本之院士为人正直,从不搞歪门邪道,从今天晚上起,我和楚楚一起睡儿童房,让郑雄会长单独睡,免得别人说曾本之先生为了能评上院士,天天让自己的女儿吹枕边风。”

    见楚楚笑了,曾小安扭转头来告诉郑雄:“我说话可是算数的。从今晚起你睡你的大床,我和楚楚一起睡。等到哪天你将爸爸的院士证书拿回家,我再将枕头搬回去。”

    安静急了,她知道这评院士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定的事,夫妻俩为了这事闹分居算哪门子事。她要曾本之说句话,不许曾小安这样做。曾本之心里在暗暗冷笑,嘴里却不做声。反而是郑雄在劝安静,说这样也好,给自己多加点压力,事情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晚饭后,曾本之一头扎进书房,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呆呆地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曾侯乙尊盘的黑白照片。十点三十分左右,他听到安静和曾小安在客厅里小声争吵,并伴有互相拉扯的动静。曾本之心里很清楚,一定是安静拦着不让曾小安去儿童房里陪楚楚睡。闹了好一阵儿,最终还是曾小安胜利了,曾本之听见有一串清脆的脚步声往儿童房去了。到了十一点,郑雄像往常一样在外面轻轻敲了两下门,提醒他该休息了。曾本之明白郑雄的意思,吃晚饭之前,郑雄就请他明天上午到省博物馆看看,老省长想在那里当面与他说说话。隔着门他不清不楚地回答说,明天上午不管有没有人请,自己都会去省博物馆。

    家里的人都睡了,只有曾本之还醒着。

    黑白照片上的曾侯乙尊盘在灯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泽,先是像星光,后又变得像荧光,再往后又成了霓虹灯光。曾本之眨了一下眼后,发现照片上的曾侯乙尊盘全是泪光。等到发现自己脸上也挂着泪花,他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泪花是挡住了,却挡不住泪水,转眼之间,所有指缝都被淹没,那些无处流淌的泪水只能无声无息地滴落在地板上。

    窗户外面,城市数不清的窗口彻底变黑了,只留下少数霓虹灯继续狂放地闪烁。曾本之对着曾侯乙尊盘照片独自流泪到很晚,当他换上睡衣准备睡觉时,才发现安静的枕头也被泪水打湿了。毫无疑问,安静是在为曾小安的婚姻担心。曾本之找了一条枕巾替安静换上,在用手托起安静的头时,他贴着她的耳朵说:“是我不好,心太贪了,才让女儿受这样的罪。你放心,这种日子不会再有了,要不了多久,我们的小安就会快乐起来!”安静没有动静,直到曾本之临近睡着时,她才长长地叹息一声。

    从黑暗到光明,只隔着一个梦。

    从黑白照片上的曾侯乙尊盘到省博物馆里的曾侯乙尊盘,就这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的经历来说,二者之间隔着一场灾祸。

    这场灾祸是两辆轿车造成的。这个时间点上,武汉三镇能行驶的汽车几乎全开出来了,没有哪条街道不是车满为患。曾本之准备横跨黄鹂路去省博物馆,他在斑马线的一端等了有几分钟,好不容易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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