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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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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伯沉默良久,在我的叹息声中,他两颊褶皱的皮肤忽如春花舒展、烟云消散。
师伯伸出右手,我看到他枯萎的拳头像少林寺暗井下干瘪的岩石,气息缭绕,透露着岁月和时光。远处风起,一阵血腥弥漫,我内心紧张惶恐,不知此番呼吸间是在汲取谁的血肉。我紧闭起双眼,口呼阿弥陀佛,心颂般若真经。
耳畔传来师伯言语,师伯说了尘你看,少林寺在这里。
我头脑轰然作响,闻听此语浑身不禁一震,我心道:完了,师伯疯了。
师伯佛风道骨,慧光普照,我见着他摊出手来,一缕尘烟,半抔焦土,就那么洒落于眼下三尺之地。
我说师伯,这是少林寺脚下的土地,大火烧了三天,已被烧得不能再干了。
师伯说,了尘,你错了,这就是少林寺。大火烧掉的是庙宇,众人推倒的是佛像,少林寺在这里,佛住在这里。
我说师伯,不是的,少林寺真的被烧了,我们被佛抛弃了。师伯啊,我们千般罪过,皆因你手中的佛啊。
我再未迎来师伯的只言片语,老人盘膝而坐,面色悲苦,窗口灌进来凄冷的风,师伯像一株苍老的枯松。我望着满地碎土默默发呆,或许,它们便是曾经少林寺的荒芜一角,在佛光笼罩下千锤万凿,它掩盖了我的师兄,埋葬了我的师傅。只是,在功德圆满的前夜里它们被佛祖抛弃,像我的师伯一样,像偌大的少林寺那样。
我失去了侍奉师伯的机会。师伯说,了尘犯了魔障,蒙了痴心,罪过。
这一年冬天来的特别迅速,我们被关押了近两个月的时间,随后被牵引上路,沿着黄河一路向北。
我带着师伯看望了埋葬在后方菜地里的扫地师兄,师兄的坟头长满野草,四野是野姑子悲惨的鸣叫。我未行佛理,恭敬地磕几个头,我说,师兄保重,勿念。
师伯在师兄的坟前念了一遍金刚经,回去之后便一病不起。直至有一晚,那位扫地师兄出现在我梦中,师兄拈花微笑,脚踏莲花,他说师弟,师兄混的挺好,来接你了。我翻身而起,满头大汗。
第二日,东牢传来消息,师伯圆寂了。就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天幕隔绝光明,冷风吹走希望,老人正襟危坐,面带安详,庄严地死去。
师伯的死去对于我们仿佛大厦将倾,那样一个时代永远终结了,在时光的叹息里离别,在我们的歌哭中落幕。我们在后山的菜地里用手掘出一个墓坑,用几件僧袍和一捧新泥将师伯埋葬,此地山青野阔,罕至人烟,不知师伯有无兴趣参一把野狐禅。
师傅说,人有三尸:大悲喜,大忧患,大恐惧。
对于轮回,我饱含敬畏。她像一把熊熊业火,焚烧的天穹碎裂,弱水干枯,我看到明虚师兄睿智的眼神,至善师傅无畏的目光,还有老刀苦涩的笑容。那些一个个离我远去追随时光的故人,他们粗犷的生命在蜿蜒开枝,模糊的背影似镜花水月,最终,以至定师伯的死亡作为终结。
我想,我那颗似梦似幻的佛心,已然醒悟了。
此时,整个中原已经民不聊生。关东一场大旱,饥荒四溢,瘟疫蔓延。皇帝的儿子们都想做皇帝,到头来却便宜了外戚。
我们在北上的途中爆发了一场叛乱,官兵残酷的手段激起了所有人的反抗。少林寺的和尚,自幼都是些泼皮无赖,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功夫相当高强。
那个夜晚,所有人被屈辱和死亡催发出了血性。有人在官兵的干粮和酒中下了药,后半夜月黑风高,空中偶尔飞过几只争夺死人肉的野姑子。我说,我们快走吧,天亮他们就容易追上我们了。
当时,所有人都笑的很诡异。有一位同是少林寺的师兄告诉我,说了尘,他们追不上了,他们丢了东西。
师兄用一件破旧的僧袍擦拭着手里带血的钢刀,我着眼望去,他的身后,一排排首级森然排列,面上表情万千。我再也无法忍受,跑到一边大口呕吐。
我们成不了佛,就做了修罗。
我们夺了所有的武器和粮食,准备当天亮来临之时,就带领老弱妇孺一哄而散。然而,兴许上天痛恨这一群染血的屠夫,黎明时候,我们遭遇到一股军队。
黑夜时展开的屠杀被加诸己身,人们四散逃离,哭喊无助。这股军队装备精良,杀伤力恐怖,箭羽呼啸着穿云破日,扎进肉体带出一篷血肉,钢刀撕碎晨雾砍下一颗颗头颅。我们的人呼喊着倒在了这里,尸体成为了野姑子最好的食物。
我自由习武,轻功无人能及。恐惧中我从一名死者手里抱起一名襁褓中的婴儿,慌不择路开始逃离。我不知那婴儿与我是否有缘,因为佛家但凡讲究个缘分,有的时候,因果祸福只靠一个选择,生死轮回全在一念之间。我只是看着那个婴儿,听她嘹亮的哭啼,看着那薄薄衣布下轻轻颤抖的呼吸。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在漠北某个雪夜里的一座茅庐下,一名脸有刀疤的头陀,他望着怀里的孩子慈悲含笑。
那晚的风雪很大,和尚的怀抱很温暖。我低下头,看到一双红红澄澈的眼睛。这双瞳子,佛祖坐九天之上,是看不到的。
死去的明虚师兄说,人生中有百万机缘,凡人抓住一个,便能立地成佛。至善师傅反驳,机缘之下,有三千业火,沾及一缕,也能魂飞魄散。所以论及前人,有释迦牟尼、弥勒欢喜,终轮不到你明虚。
师傅犯了妒念。当年明虚师兄经纶佛理玄妙无双,如此剔透的一人,被誉作佛子。师傅武功无敌,可惜终算作旁道,说起来,明虚师兄才是下一任方丈的人选。
我抱着那婴孩在人群里闪避,不禁想及那两名消逝在大火中的奇人,动作便慢了几息。
忽然,画面一度静止,随即我感到阵阵钻心疼痛,一柄长矛逆风如箭贯穿时空,自我后背透入左肩窜出。我被矛体钉住飞出两丈,身躯重重砸在一名老妇人的尸体之上,无法动弹。
我费力抬头,怀中婴儿毫无声息,我心中惊恐,奈何伤势太重,一时竟无法挪动分毫。
周围慌乱血腥的场景逐渐安定,人死完了。我听到钢刀摩擦骨骼的吱吱声,我听到鲜血流出脖子外的潺潺声,我还听到胸腔努力压挤空气的粗壮呼吸声。
我再一次直面恐怖的死亡,像当年站在烧死明虚师兄的大火前那样无助彷徨。时过多年,那一阵灼热同绝望如影随形,像宣纸包裹血块,浓的化不开。我抱起受伤的左臂,像濒死的野兽一样*血迹。在这一块被佛遗忘的角落,风在颤抖,叶已凋零。
我闭紧双眼,口呼一声阿弥陀佛,死亡之音如梵唱般扑面袭来,风声如鼓,吹皱了我入定多年的佛心。
蓦然,我惊叫一声醒了过来,发现已是全身冷汗。
其实,故事的最后我们已经得救了,我只是陷入了一个离别前的梦境。
黎明来的无比漫长,天微亮时,便有大批的人迫不及待的离开了。他们得到分配的粮食,有的扶起家小,有的搜敛钱财。片刻之后,已走得一干二净。
我的身旁只剩下几个人,他们都是和尚,年纪最大的十几岁,最小的九岁。他们都是附近农户的孩子,为求生计,被送进少林寺出家,如今战事一起,瘟疫蔓延,父母已不知身在何处。
有人问我,师兄,我们往何处去?
我片刻沉默,内心困苦。眼前几人身材瘦弱,面色枯黄,他们单薄的身躯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们望着我,目光满含敬畏。
我说,去昆仑。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一日山门外来了一个怪人。
那日了空师兄不在,师傅下山,我于寺外打扫。那人浑身邋遢,头束高冠,穿着一件皂色衣袍,奇异的是背上背着一个八卦。
那怪人远远望见我,一甩手中一个扫帚一样的物事对我施了一礼。见此情景,我暗叫不好,我也赶着施了一礼,并且抢先宣了生阿弥陀佛。我说施主,实在不好意思,我也已经几天没有吃饱了,没有东西施舍给你了。
那人说,无量寿佛,小和尚,你看我都快饿死了,你总该是应慈悲为怀的。
我看到夕阳西下,老树昏鸦,那人前胸贴着后背,怎一个凄惨了得。
我说施主,你还是请回吧,听说前方有一户员外老爷家中正在施斋,你应该去那里,莫要晚了就排不上队了。你初来乍到不甚明白,从来还没有人敢到我们少林寺化缘的,我的那些师兄们可凶恶的紧,已经连着打伤好些人了。
那人一听我意已决,有些惊惶。说小圣僧,我便是被前方那员外家中的两条恶犬追到此处的,它们一只咬断了我的拂尘,一只撕碎了我的道衫,无量寿佛,贫道自昆仑山下来,这还是头一遭。
我有些疑惑,说阿弥陀佛,施主,难道你们那里也信佛?
那人啊的一声,想是没有料到我如此聪慧,竟一口道出他的内涵。他连忙点头,说是啊,我们的堂口就在昆仑山,和你们的阿弥陀佛一样,我们的帮主和堂号就是无量寿佛
像后世的白莲教开枝散叶一样,他乡遇同门,那人显得无比兴奋。他说,无量寿佛帮主可了不得,他是阿弥陀佛的师兄,他身高八丈,三头六臂,吐气成风,开声如雷。偌大一个昆仑湖知道吧,就是帮主一口浓痰所化。
我听得入神,一阵仰慕。可是想到那硕大一口浓痰时,却不由心神摇曳,遍体生寒。
我说师兄,想不到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师兄你竟师出名门,且如此朴素真切、平易近人。可是师兄,为什么你没有剃光头?
那人干咳一声,说,师弟有所不知,我昆仑一派的教义当真可谓是有教无类,博大精深。人活一世,不外乎吃喝嫖赌,诵经读书,任你千般执着万分辛苦,到头来终究化作光秃秃。你斩得断三千烦恼丝,可你削不尽生老病死哀愁喜怒,师弟,剃度与不剃度,终究只是身外物。
时间一晃多年,那位昆仑佛派行走天下的师兄早已杳无踪迹。我恍惚回忆起那个将夜不夜时我们在少林寺山门的对话,是那般直透肺腑,沁人心脾。
当日,我小心将那位师兄迎进佛寺,从塌下翻出方丈大师的花雕酒,至善师傅的五花肉,悉数予之。随后,将师兄恭送出门。
那位师兄便来自昆仑,乃是一处修佛福地。我曾向师傅和师伯询教,少林寺同昆仑派,可有多大渊源?结果是师伯一番沉默不语,师傅满脸震怒,罚我面壁三天。我百思无解,莫不是寺里同昆仑派高人论法输了,令师傅等恼羞成怒?亦或是他们赌钱欠了别人银子,有些羞于启齿?
一切事实只能源于臆测猜想,更何况而今少林寺已成灰飞,佛像们大师们都已湮灭了。于是我告诉师弟们,我们去昆仑。
昆仑很远,山高路滑,有魑魅魍魉。我们沿河而上,经山南山北,越过武夷太行。我们当日拾起的钢刀早已生锈断裂,以致遭遇虎狼时,只剩下薄弱的体格。我们脚下的草鞋早已朽烂,倘若前方有生荆棘,我等面向光明,愿舍皮囊。
那是一路漫长的苦行,长空如水,北斗通明。我们最终越过黄河,将足迹覆盖漠北。我看到大漠的胡杨千年不倒,苍老的驼队在残喘苟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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