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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魁-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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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日过去。
  永安县北学舍,静室中,李不琢悬腕写字,片刻后,便把一张麻纸写得密密麻麻,搁笔松了口气。
  “我学姜太川的字已有神韵。”
  李不琢看着纸上字迹,满意点头,抄起一本《异国策》读了阵,便到了午时,三斤从膳房拿来四斤羊肋、青瓜、柿子,二人吃了午饭,午后,白游找李不琢吹水,又喊李不琢去喝花酒,正给白游端茶的三斤眼皮一耷,把茶盏重重顿在白游面前。
  白游避开几滴滚水,莫名其妙看着离开的三斤,小声道:“李兄啊,三斤这丫头可得管管,等你日后成家,怕是正房老婆都没这么凶。”
  李不琢摸着下巴,心想日后在外交际,家里还有个小闹腾,的确不是个事:“怎么个管法?”
  白游霎时来了劲,说到白家在宣北县庄园中调教的歌姬闻名幽州,各个精通琴棋书画房中术,全姿势解锁,百依百顺,又说到哪家公子哥酷爱用美人盂,被李不琢呸一声打断,才一摆扇子道:“我可不是说把三斤变成这样儿啊,这丫头长大了,也没法管,李兄若想要女人,日后随我去挑一个,哪样的都有。”
  接着白游大吐苦水,白家家规成家之前不可破童子身,只能过过眼瘾,说到一半李不琢幽幽道:“医家那位与你指腹为婚的淳于妹子美若天仙,你怎么尽盯着些勾栏瓦肆里的女人?”
  “妻妾不如偷不着这道理李兄都不懂?”白游讶然看着李不琢。
  李不琢干咳一声,目光越过白游肩上看向门口,白游顺着李不琢目光回头,淳于厌站在门口嫣然一笑:“说的不错。”扭头就走。
  “且慢!”白游连忙追上,“你去哪?”
  “去白家请休书,你也好正大光明狎妓,不必再偷偷摸摸。”淳于厌目不斜视。
  “你这是要置我于死地!”白游大急。
  二人迅速走远,李不琢哑然看向门口的燕赤雪:“你带她来的?”
  “我!”三斤得意举手。
  李不琢屈指弹她一个脑瓜崩:“看把你能的。”
  三斤捂着额头碎碎念:“李不琢你变了,当初在沧州冯鹰那老色胚都没能拉你下水,果然跟他们说的一样饱暖思婬欲,刚到幽州两个月你就去青楼,李不琢你变了。”
  燕赤雪啪一下打开李不琢的手,扬眉道:“怎么说,碍着你喝花酒了?”
  “没,真没。”李不琢眼疾手快躲开,矢口否认,“你们晚来一步我就拒绝了。”
  “那还真是抱歉。”燕赤雪呵呵笑道。
  “你抱歉作甚?”李不琢面色古怪,今天燕赤雪很不对劲。
  燕赤雪道:“坏了你好事,请你喝酒补过怎样?”
  李不琢一怔:“真请?”
  燕赤雪点头:“真请。”
  “你会喝酒?”李不琢迟疑了一下。
  “连女人都怕吗。”燕赤雪嘴角一勾,“不肯赏脸?”
  李不琢笑了笑:“那走。”
  “去金釜楼,你同白游他们去过几次,想必挺合你口味的。”燕赤雪看向三斤道:“三斤想吃什么,给你带回来。”


第37章。三十六:西风紧

  作为洗墨街上最好的酒家,金釜楼三尺深的出檐下五面青湛湛的酒旗子迎风招展,号称能让客人品尝到浮黎十六州中所有菜式。
  李不琢虽早已瞧出所谓的各州菜系只是把幽州本地菜系稍作修改挂羊头卖狗肉,却顶不住燕赤雪那句豪气干云的“别给我省钱”,要了一盘烧鹿尾、一碟拌青瓜、一碟茴香豆,再叫来一壶煮金浆醪,便花去九个银铢,其中五银铢花在酒上。
  燕赤雪给李不琢倒了半碗酒,看向楼上巧笑争妍、时妆祛服的歌姬道:“原来你们常来这儿不是酒菜好吃,是这些女人好看呐。”
  说完自顾自闷了一杯,喘了口气说:“虽说旧儒礼教不存,可男人打心眼里还是瞧不起女的,我有幸生在燕家,不必像她们一般整日对酒客曲意逢迎,自小我就知道这个,别人玩乐时我就习武读书,但就算挤进了永安县学,寨中男儿又有几人是真心服我的?”
  李不琢以为她就要说“恨不能生为男儿身”,燕赤雪却脸上泛着酒意说道:“但当个女人也好,出事了有你们男人顶着,那天晚上多亏你了,却害你受伤。”
  李不琢端碗咂了口酒,心想这金浆醪这蔗酒名字好听,却也不烈啊,放下酒碗说是小伤。
  燕赤雪道:“那晚我跑了半晌,突然想我傻啊,咱们俩人还怕打不过她一个?就回了院子,你们却不见了,我一慌神,又回头去找巡夜府兵,白白耽搁许久,后来三斤问我你去哪了,我没敢说。”她叹息一声,“我自幼习武,骑过马,射过狼,怎么真遇上事就慌了呢,你不倒酒?”
  “倒……这就倒。”
  “赶快的。”
  燕赤雪与其说喝酒更像是灌,一壶金浆醪两下告罄,又喊来一壶,看架势喝下第一碗时就要醉倒,喝了三五碗却仍是一副微醺的模样。
  李不琢压下她的酒碗问道:“今个是怎么了?”
  燕赤雪想抢回酒碗,却没拧过李不琢,使了会劲,脸涨红了三分才作罢,垂首沉默了好一会,才喃喃道:“我后来琢磨了两天,张妈兴许不是骗我,她连我爹的信笺都拿出来了,字迹语气丝毫没差,起先我以为是周巴请寨里玉臂先生仿的,可后来转念一想,玉臂先生和我爷爷交情最深呀,怎么会害我?李不琢,我真要走了。”
  李不琢手一顿,然后捏起一颗茴香豆剥着:“别多想。”
  燕赤雪勉强挤出个笑容。
  “不是多想,昨天我爹的手信又到了,还寄来这根簪子。”燕赤雪伸手,葱白的修长指节摊开,掌心静静躺着根银钿双头凤簪,她看向掌心说:“我娘的遗物,若非寨里出了大变故,他不会这样催我回寨。”
  “再等几天?考完县试再回去,太平年头能有什么要紧事急得过考县试。”
  燕赤雪收回簪子,摇头道:“桃坞堡大当家若分不清轻重,寨子早在十几年前就给人灭了。”
  劝她留下?李不琢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不觉剥了七八个豆子才回神,哗啦放在白碟里往燕赤雪面前一推:“酒醒了再想想,这时候走太可惜了。”
  “你以为我喝醉了?”燕赤雪撑腮苦笑道:“我不走,我当然不想走,我读书十几年为了什么,为桃坞堡,为给周巴他们那帮不上台面的响马找出路?放他娘的屁,是为我自己啊!可没桃坞堡就没有我,寨里有变故,我不回去又如何,我能去哪?”
  “……”
  “别落着张脸,你怎么比我还丧气呢。”燕赤雪斜斜看着李不琢,目光迷离,忽然笑了:“兴许寨里没事也说不准,我快马加鞭回河东县,五日足够来回一趟了,还能赶上县试。”
  “真要走?”
  “嗯,我早收拾了行李,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办完事赶紧回永安县,河东虽然也开县试,但眼下转录学籍已来不及了。”
  “你送不送我?”
  “当然。”
  “多谢……”
  “还跟我客气什么,你喝酒了能骑马?”
  “都说我没醉了。”
  出金釜楼时燕赤雪坚持要请,李不琢以赠别酒为由结了酒钱。
  …………
  枣红马嘚嘚溜达到城墙根子下,穿红罗衣,配乌鞘剑的少女忽然拉住缰绳。
  “李不琢!你跟我走吧。”
  “去哪?”李不琢走在马边一愣。
  “我说送我到这就行了。”燕赤雪低头一咬嘴唇。
  “要没赶上县试该如何?”枣红马吭哧咬着嚼子,李不琢给它捋顺鬃毛,犹豫着问。
  “赶不上不考了,再等一年。”燕赤雪没好气瞥他一眼。
  “可惜啊……”
  “有什么可惜的,还不一定考得上呢。”燕赤雪攥了攥拳,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索性你也别考了。”
  “嗯?”李不琢以为听岔了。
  “你也别考什么县试了,跟我回桃坞堡,当我男人!老燕家匪名远扬,方圆百里内有谁不服就打趴下,何必在新封城里受方兴那帮人的窝囊气!”
  李不琢一抬头,马背上的少女语气十分豪迈,却把缰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李不琢和她对视着,有东西冲到喉咙口却出不来。
  半晌,燕赤雪笑了:“逗你的,我告诉你啊,你一定要拿下魁首,梨溪巷那院子也蓬荜生辉,日后我租给别人,就能挂个魁星居的牌子,一月三金铢怎样?十足的划算买卖。”
  “接着!走了!”
  燕赤雪抛出惊蝉剑。
  李不琢接住时,她一振缰绳,枣红马唏律律叫唤一声,向前奔去。
  李不琢连忙举剑招呼。
  “你剑不要了啊!”
  “我从不使剑的!”
  燕赤雪头也不回。
  哒哒的马蹄声迅速远去,李不琢看着燕赤雪束成利落马尾的青丝在风里扬起又落下,手僵在半空许久,才放下了,连鞘的剑柄上青丝缠缑,还有余温。
  真轻啊。
  …………
  “卖?你舍得啊?”
  “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
  …………
  拇指摩过鞘口,摸到几道刻痕,李不琢低头一看,包铜鞘口上錾了个铜钱大小的“燕”字。
  枣红马疾奔城外。
  燕赤雪回头一望,新封府泛着青石冷光的城门下人流拥挤,形形色色都是陌生脸孔,风突然刮眼了,她抬腕擦了擦发红的眼眶,一吸鼻子,调转马头离开城门。
  冷风迎面,少女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哑说了一句。
  “不再见了。”


第38章。三十七:圣人徒孙

  七日后。
  黎明前,梨溪巷一六号后院灶房里亮起了黄蒙蒙的灯光。
  李不琢打着呵欠对灶前忙活的三斤说:“考场前卖吃食的小贩多的是,何必自己早起来做?”
  “吃坏肚子怎么办,又费不了多大功夫。”三斤往灶里放柴火,头也不回,“保单、号牌、准试凭证、笔墨砚台都放考篮里了,你看看,漏掉什么没。”
  李不琢拿出考篮一翻,皱眉道:“那套文房四宝呢?”
  “你别用那个呀。”三斤回头责怪道:“县试考完,还有府试州试呢。”
  李不琢眼皮一翻,没理会三斤这小气劲儿,到书房拿了听潮石砚、生花笔、金箔药墨放进考篮,忽然眉毛一跳,往花梨木考篮夹层里一摸,掏出把干果道:“谁叫你放这个的?携带考场明文规定之外的东西都算舞弊,我没跟你说过?”
  李不琢把干果捡出小半斤,两掌夹住铁球般硬的核桃一搓,就把肉取出来吃了,县试时一日都不能饮食,得提前吃些管饱的,但也不能油腻,不然考到一半便口干舌燥,影响答题心境。
  片刻后饭桌上摆了大碗羊奶酥酪,一斤麻饼,李不琢吃到八成饱,三斤斟了半盅泛着淡红色的粢醍酒:“喝了,讨个好彩头。”
  粢醍酒别称仙人酿,醮仪上经常用到,价钱不便宜,一盅的量快卖到一银铢了。
  李不琢一饮而尽。
  换上月白色考生服,便提上考篮出门。
  天色漆黑一片,瓦缝间积水滴答落下,走出巷口,栈道云桥间巡视的皂衣们佩刀带戈,提着灯笼,腰牌撞击刀鞘哗哗的响。
  远处高低错落的楼台间,行人蚂蚁似的熙攘拥挤,喧闹声隐隐传来。
  三斤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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