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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琴-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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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狗子带头,大家齐声说:“真像文兰!”
秦四爹这时才冒出一句话:“那是摸黑画的。”
天黑后雪越落越大,白狗子他们只好改变原先的计划,只将几个来秦家大垸新编的节目在我家的堂屋里演了一遍。也许是因为文兰的那封信,他们演得特别投入。白狗子挺着水桶一样的肚子居然还能跳舞。垸里的人开始还觉得挺好玩。演到知青们为了一张招工表而又笑又哭时,垸里有人说了句:“怎么走不了就像是在地狱受罪,那我们前几辈子没有走,后几辈子也没有走,钉在这儿就是理所当然的吗?”说着话他就领头走了,一会儿大人都走光了,堂屋里只剩下一群不知事的小孩。
秦四爹从头到尾都没离开。他对我说,他在那群人中总能看见文兰的影子。我问秦四爹,怎么白狗子他们一去他就跟着下山了。秦四爹说没办法,雪太大,黑色黄牯抵挡不住。
我还要同秦四爹说话,突然觉得身上不对劲。我明白是那病又要发作了。我赶忙叫了声父亲母亲,他们跑过来将我抱到床上放平。从前这病发作时,我从未失去过知觉,这一次我一躺到床上就人事不省。
我是被一阵惶恐的声音惊醒的。我从未见过白狗子用如此不妥的声调说话。
白狗子惶惑地小声说:“怎么会是这样!她怎么可能是小树的女儿哩!”
老五的声音更小:“我还劝过你,找小蜜要当心,搞不好就会碰上朋友的骨肉。”
白狗子说:“我哪晓得,她有身份证,一口金寨话又学得那么好。”
老五说:“你还是冷静点,说不定会错中错。”
白狗子说:“怎么错得了,这相片是我陪她去照相馆照的。”
刹那间,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从床上跳下来,不顾浑身的疼痛,一下子扑过去,狠狠地咬住了白狗子的一只手。我没有感到白狗子的挣扎,只感到老五在拼命地想将我拉开。我死不松口,想将白狗子的肉咬下来。我差一点做到了,当我的牙齿感到一股血腥味时,父亲闻讯跑来强行将我拖开了。接着母亲也过来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母亲以为我病得厉害,忍不住边哭边诉地说等姐姐挣到足够的钱就好了,就可以替我找高明医生将这怪病诊治好。母亲说时,眼睛还乞怜地望着白狗子。我心里滴着血又不能说,我只要父亲将白狗子和老五他们撵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母亲时,我望着姐姐的照片号啕大哭起来。母亲以为我想念姐姐了,就叫我别着急,白狗子他们明天一早就回城里去,请他们给姐姐捎个信,请假回来一趟。我用双手捂着母亲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就这样我哭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父亲走进来,有几分高兴地对我说,白狗子答应今天就随车带我进城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将病治好,一切开支都由他那公司里出。我听后大叫一声,说自己宁可死,也不去城里治病。还叫父母亲马上去将姐姐找回来,别再在城里待了。
天色越来越亮,从窗户里都能看见外面的大雪茫茫。父亲劝不动我,便要强行将我拖进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我犟不过他,就将两只脚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深的沟槽。我反复说着这凯迪拉克是具装死人的黑棺材,坐在里面的人都得去死。
秦四爹这时从雪地里走过来,他推开父亲将我拉到远远的无人之处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将姐姐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后许久一句话也没说,直到父亲又想过来催时,他才对我说,病是不能不治的,但不能用他们的钱。我看着秦四爹回到他那快被雪压垮的小屋,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只纸包走过来。
秦四爹将纸包放进父亲手里,他说:“这是一万块钱,我用不着它了,原准备文兰回来时给她,现在全送给大树,治好了病再好好读书,做一个我们自己的知青。”
父亲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他捧着纸包呆呆地不知说什么好。母亲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白总都已经答应了,我们不能再乱花别人的钱。”
秦四爹说:“我这钱来得辛苦,用它买药治病见效快!”
秦四爹要父母亲不要谦让了,赶快商量一下由谁陪我进城看病,父母亲都想去,大家也说可以一起去,顺便在城里玩一玩,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同时还可以看看姐姐。我不同意他们去,如果他们从姐姐那里看出破绽,那会要母亲的命的。我说既然是秦四爹花的钱就让秦四爹陪我去,秦四爹从前到城里去开过积极分子大会,不比父母亲对城里的情况一无所知。我悄悄地对秦四爹说,让他去是为了方便将姐姐接回来。
秦四爹一答应,父母亲便不争了。他们很快就帮我收拾好了行李,我不愿坐白狗子他们的车,要秦四爹带我到镇上去搭公共汽车。秦四爹瞪了我一眼说:“就坐他们的车,他们能坐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坐!”
另一边,父母亲还在对心不在焉的白狗子说着许多感谢话,我想过去将他扯开,秦四爹用一双老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松开。
秦四爹摸着我的头说:“记着毛**的那话,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天地在一刹那间变得很静,只有雪花的簌簌声。突然间,那个外国女人的歌声又响起来了,雪野顿时一派肃穆。别的人都没动,只有白狗子和那几个知情的知青,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拼命地向地下低去。
一进殿门,那钟磬和市鱼就一齐响了,四周香烟缭绕,两排僧尼分立,将佛经念得嗡嗡作响,肃穆神圣极了。小柳、爱红、海鸥和马泰,无不是身不由己的样子,一下子就匍到蒲团上去了。
——《暮时课诵》
小说的题目很有意思,借用了佛门用语,
意指傍晚时分僧人们梵呗歌赞等法事。
然而,在作者眼中,课诵不仅仅是一种行为,
更是一种象征,
象征着社会经济化浪潮下一方安宁的净土。
故事的背景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
整个国家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改革大潮,
国有企业改革为经济实体,
人们都挖空心思想着怎么赚钱。
改革改革,革掉了弊病,也革掉了宁静的生活。
家庭矛盾重重,单位各怀心思,社会乱象群生,
焦灼、躁动不安的时代氛围可见一斑。
小说中,财政局的柳股长来到了灵山寺,
象征着俗世欲望和佛门灵修的相遇。
世俗生活的琐碎,饮食男女的欲望,
和显光师父为代表的清净绝尘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如同一束光线,
映照出了现世生活荒诞和无意义的本质,
映照出了人们迷茫、空虚、无着的精神世界。
赵亦然
………………………………
暮时课诵
一
傍晚的天空很灿烂,小柳家里却阴沉得很。爱人回来时,小柳正在洗菜。他先听到门外有钥匙串在响,而后,很重的高跟鞋声就进来了。片刻,客厅里砰地响了一下。他起身去看,一只杯子已粉身碎骨地躺在地上。小柳也不问,又走了几步,操起一只热水瓶,轰轰隆隆地掼在杯子旁边。开水溅到爱人的脚上,爱人忍着不出气。小柳也不说什么,依然到厨房里洗那把白菜。菜刚洗完,他听到门咚地合上了,还有三保险门锁咔嚓的转动声。
他明白这是爱人将门反锁上了。
小柳依然不吭声,将菜切了,炒好,又煮了一个人的面条,独自吃起来。正吃着,门锁又响起来。
进来的是丈母娘,她问:“你媳妇呢?”小柳一睃丈母娘手上的钥匙:“不是给你送钥匙去了?”丈母娘被问住了,就换个话题说:“你俩这又是怎么啦?”小柳说:“没什么,她不小心摔了一只杯子,我不小心摔了一只热水瓶。”丈母娘咽了一口什么:“她单位里闹什么改革,改成了经济实体,所以心情才不好!”小柳说:“晓得。我还劝她生闷气没用,这事是政治局和国务院让搞的,有意见朝他们提去。”说着他一看表,“哎哟!新闻联播来了。”边说边去开电视机。身后,丈母娘扭头走了。小柳撵上去,大声说:“有人约我今晚去跳舞。妈,你和她说一声。她若不去,我就一个去了。”小柳说话的语气,让走在前面的老太太直想跺脚。
爱人在七点半之前赶回家时,小柳已钻进被窝躺下了。爱人搬开三人沙发,铺上一床被子,也睡了。半夜里,小柳听到有哭声,他翻了一下身,仍然睡得很香。他俩这样快半年了,谁先睡,就占着床,后睡的只有在沙发上将就一夜。
早上起来去打饭时,在楼梯转弯的地方,小柳碰上了同事海鸥。海鸥拦住他说:“昨晚怎么没去?害得我和爱红白等一场。”小柳一乍:“哎哟!我怎么就将这跳舞的事忘了呢?”海鸥说:“别装!谁不晓得你是模范丈夫,怕老婆天下第一!”小柳立即正色说:“我有言在先,只要没离婚,就不和别的女孩约会。”海鸥说:“别得意,谁和你约会了?不就是想找个舞伴,散散气,开开心!”说着话,楼梯一阵颤抖。小柳的爱人提着一只菜篮,一脸晦气地从天而降。海鸥见了忙说:“嫂夫人这早就去买菜呀?”隔了半天,才从楼梯底下传上来一句:“别想我绝食,我不会那样苕!”海鸥听了一伸舌头:“怎么,你们也吵架了!”小柳说:“我们才不吵架呢,什么事都是暗自较劲。”海鸥看见小柳要下楼就说:“我那位刚才赌气走了,这四只馒头,你正好可以拿两只去。就别排队了。”小柳说:“你不是每餐只要一个馒头?”海鸥说:“还有一位。”小柳问:“谁?”海鸥说:“爱红。”小柳说:“又闹起来了?”海鸥点点头:“他们俩,这一回怕是要彻底解决啦!”小柳叹了一口气:“她那丈夫,白读了一回大学,蛮得像头牛。分开了也好!”
小柳拿上两只馒头,下了楼,将碗放进自己的信箱里,径直去上班。
他边走边想心事:自己与海鸥、爱红三人,都是去年五一结婚的,婚礼由局团总支操办,很热闹的一次集体婚礼。没想到,不到一年就闹成了反目为仇的模样。她们俩是明闹,别人都晓得。自己是暗闹,外人几乎都不清楚。局长和他们谈过几次,还将闹的理由归纳了一下,无非是过去的机关改成经济实体后,大家都忙,顾不上家里的事。局长要他们都忍让一下,等习惯了这种工作节奏后,就会好的。可他们觉得连一分钟都难忍受下去。
拐进机关大门,迎面一个灰不溜秋的人,朝他一合掌,说了一句很古怪又很熟悉的话。小柳看清这人是和尚时,才明白这句话是阿弥陀佛。换了别人,小柳会生气的。在这个机关里上班,对来办事的人发脾气、撵他们走路是常事。但小柳今天由于好奇就没有发脾气,心里想,这和尚来财政局干什么?嘴上却问:“找谁呀?”和尚说:“我也不晓得该找谁。”小柳说:“连找谁不找谁都不清楚,那来干什么?”和尚说:“这样说吧,同志!我姓释,是灵山寺的,由于近来庙里香火不太好,这一段每天只能开一餐僧饭。显光师父就让我写了一个报告,请财政局补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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