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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的阶梯-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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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样的草地上,最最漂亮的当然是蓝色的鸢尾。一朵朵看去,在微风中都是将要带着某种意绪起飞的姿态,这种姿态的花朵连缀成片,抬眼望去,就是一种思绪化成的青烟。

    我不能歌唱这些花朵,我只感激命运让我不断看见。

    这样的行程是如此愉快,离开沃日土司官寨五天后,我登上梦笔山口,才意识到这些天的日子过得如此短暂。

    站在梦笔山口,猎猎的山风变得无比强劲。与山口这边的高山草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口那边,是大片蓊郁的森林。公路穿过森林,一头扎下山下的峡谷。那些峡谷的出口处,就是我的家乡,现在嘉绒藏区的中心地带马尔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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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灯火旺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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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尔康地名释义

    在藏语中间,“马尔”这个词是油,酥油的意思。“康”的意思的房子,是地方。所以,很多人按直译的意思说,马尔康这个地方的意思是酥油房子。

    这种释名法,并不违背词义,但在情理上并不能顺。藏族人为人为物为地方命名特别具有一种祈求吉祥的倾向。而酥油房子并不是一种经久的东西。在藏族艺术中,酥油构成的东西都不是一种永久的东西。比如正月庙会时节供奉于佛前的酥油花,再比如某些密教师作阶段性修炼时,为了方便观想所塑造的坛城,都没有追求持久与永恒的意愿掺杂在里面。

    所以,一种更为广泛,也更为大多数人认同的说法是。解释马尔康这个藏语组合词作为地名的意义时,应该注重其衍生出来的“灯火旺盛的地方”这样一种特别的意义。

    在大渡河上源的支流梭磨河上,现在的马尔康被誉为高原新城,梭磨河上的水电站提供的源源不竭的电能,确实把这片山谷变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灯火明亮的地方。但这仅仅是解放后40多年间才有的景象。

    有一次,我去拜访一个据说很有学识的老喇嘛,从他山坡上的家里告辞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他指着山下镇子上的万家灯火说,早先为马尔康命名的就是一个喇嘛,那时候,这位高人就预见到了今天万家灯火的景象。

    他说真正有德行的高僧能够预言未来。

    他说的是预言,而不是占卜未来。

    我想向老僧讨教这个传说起自哪个年代,那个高僧叫做什么名字,但我知道这样做会使大家都非常扫兴。于是便望着山下明亮的灯火,在黑暗中默然而笑,未置可否。

    我只是知道,马尔康这个地名已经由来已久。

    在那些年代里,马尔康宽广的河滩曾是狐狸的天堂。

    马尔康得到这个名字,完全是因为,在此在宽广的河滩上,有一座叫做马尔康的寺庙。寺庙本身在那时的荒芜的河滩上,相对说来,确实也算是一个灯火明亮的所在。

    光明与黑暗,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不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一座佛寺起这样一个与光明有关的名字,肯定还有其意欲在蒙昧的时代里开启民智这样一种象征的意义。佛教典籍的名字中,就不断有与灯火相关的字眼出现。

    前面我们说过,第一次给嘉绒土地带来文化与智慧光芒的是出生于西藏的毗卢遮那。从此之后,大渡河中上游地区,和岷江上游的部分地区便形成了一种相对统一的嘉绒文化区,在整个藏族文化中一直保持着自己鲜明的地方文化特征。

    但在这之后一个相当漫长的年代里,当地的嘉绒土司们因为自身利益的种种考虑,建立起了一种不同于西藏的政教合一制度。在西藏,是神权至上,世俗政权要依附于神权。而在整个嘉绒地区,是中央王朝册封的土司手握世俗大权,而僧侣阶层必须依靠世俗权力的支持才能生存。而在很多时候,土司家族本身同时掌握着神权。比如前面已经说到过的小金川流域的赞拉土司与沃日土司先祖,都是苯教的巫师出身。

    而在15世纪以前,嘉绒地区土司和贵族们所倚重与扶持的,大多是本土宗教苯教势力。在马尔康宽广的河谷台地上,也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

    早期属于苯教,后来,随着周围政治环境的变化,又改宗了藏传佛教的格鲁教派。但马尔康这个寺名,却一直没有变化。到了二十世纪的三四十年代,也是因了这座寺院,在寺庙前宽广平坦的白杨萧萧成林的河滩上,形成了一个季节性的市场。商人们来自嘉绒各个土司的领地,还有很多商人是来自四川盆地的汉族与来自甘肃的回民。在鲜花遍及群山的美丽的夏季。各路的商人们络绎而来,一夜之间,花草繁盛的河滩地上,就冒出了许多漂亮的帐篷。有老年人回忆那时的情形说:就像一个雨夜之后长出许多蘑菇一样。我触及到这种回忆,是在阿坝州政协一年一度会议的饭桌上。我因为写了一些文字的缘故,成了州*****的一员。所以,常常不甚费力就能从老先生们口中套出一些早年的回忆。这些老先生中有些人,早年间就是其中一些帐篷的主人。

    这种回忆是会议供应的好酒。

    另一位老先生听到关于帐篷与蘑菇的比喻,便愉快的笑了。他说:“蘑菇。有两年,只要晚上下雨,我的帐篷边上就会生出蘑菇来,那时我有一个女人,她把这些蘑菇用牛奶煮了,那味道……啧啧。”

    人们把这个繁荣一时的季节性街市也叫做马尔康。

    解放后,因为地缘政治的需要,这里建成了永久性建筑的时候,并渐渐成为一个颇具规模的镇子时,地名也叫做马尔康。

    而那座曾经辉煌的寺院,倒是日益被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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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怀想一个古人

    说到寺院,我们将再次回到过去的年代,回到十五世纪,怀想一个嘉绒大地上的古人,怀想一个嘉绒人民永远不会忘记的古人。

    他就是在嘉绒历史与毗卢遮那一样有名望的僧人,查柯·温波·阿旺扎巴。

    在这音节连绵的一长串汉字中,只有阿旺两个字是这个人的本来的名字。其它的都是一种附加成分。查柯,是藏文典籍中嘉绒地区的别名,这两个字出现在阿旺的名字前,自然表示了他的出生之地。实际上,他就出生在马尔康县境内,当时梭磨土司的辖地柯觉。柯觉是他出生之地的藏语名字。近几十年,那个四周山坡上长满白桦、云杉和箭竹的小山寨和山寨背后的山沟又有了一个新的名字:203。

    这个名字在解放后才出现的伐木工人、道班工人和长途汽车司机口中流传。对同一个地方,使用不同语言的人使用着不同的地名。

    203,是一个伐木场的名字。这个伐木场数百上千的工人,在这个地方砍伐了几十年原始森林。随着森林资源的枯竭,这个伐木场已经撤消,但这个名字却就此流传下来了,也许还会永远流传下去。

    还是回头再说此地几百年前出生的那位明灯般的人物阿旺扎巴吧。

    他名字中的第二个词温波是苯教中法师的称谓。这也就是说,他是查柯地方的一位苯教巫师。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走出了自己熟悉的山水,和这个地区的许多追求的智慧的人物一样,沿着越走越小的大河,沿着越来越高的雪山,走向了青藏高原,走向了西藏,走向了拉萨。也正是在西藏高原顶部更为浓烈的佛教氛围中,成为了一个佛教信徒。他是为了让心中智慧的明灯更加明亮而去到西藏,结果,却改变了自己的信仰。所以,他的名字后面又出现了两个字:“扎巴”。扎巴这个词,正是藏族佛教寺院中,对于刚刚接触教义不久的和尚的称谓。

    现在,我们知道了,查柯·温波·阿旺扎巴的意思,就是来自查柯地方的当过苯教巫师的阿旺和尚。

    可以想象,这肯定是阿旺扎巴在西藏皈依新的教义后,一心向学的朋友们给他取的一个颇为亲切的名字。

    当我站在梦笔山口,背对着即将离开的小金,眺望着公路盘旋着穿过森林,慢慢深入山谷,山沟向着低处直冲而下,看见了我的家乡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那个高僧的名字。

    心中默念时,耳边就好像响起了一串悦耳的音节。

    而且,我的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泓清泉。那泓泉水就在梦笔山马尔康那一面一个向阳的小山坡上。山坡草地上,疏疏落落站立着一些柏树。

    很老的柏树,树枝很虬曲,但枝干却非常挺拔的柏树。

    我去过那个被许多嘉绒人视为圣地的地方。

    最近一次是在两年之前。那是一个深秋天气。我们把一辆丰田吉普车从马尔康开出来,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梦笔山下那个一路向下俯冲的山沟里。过去,这条山沟曾经是猎人的天堂。只有几十户亦农亦牧亦猎的人家散布在数十公里长的一条山沟里。这条山沟叫做纳觉。如果我没有意会错的话,这个名称的意思就是很深的山沟。但是说起来,在从四川盆地向青藏高原逐级抬升的邛崃山系中,这样的一条山沟并算不上有多么深远。所以留下这样一个名字,肯定是因为当年这条山沟里的森林。白桦、红桦、杉树、松树、柏树以及高山杜鹃组成的树林蓊郁如海,使这条山沟显得分外的神秘与深广。

    于是,人们才给了这条山沟这样一个名字。

    于是,这条山沟里稀稀落落散布着的村寨也获得了同样的名字。

    20世纪的下半叶,以建设的名义,以进步的名义,伐木工人开进了这条山沟,于是,伐木场的建立给这个寂静的山寨带来了20多年的喧嚣与繁荣。代价当然是蓊郁森林的消失。然后,伐木场撤消,曾经上演了现代生活戏剧的那些工段部,伐木场部又变得一片静寂,最后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头房子在一个雨夜悄然倒塌,遗弃的斧锯在泥沼中很快锈蚀。

    只有纳觉寨子上的人永远属于这条山沟,子子孙孙,世世代代。

    收割后光秃秃的土地一块一块斜挂在山坡上。而在临近溪水的大路边上,那些石头砌成的寨子静静耸立着,仿佛一个不太真实的梦境一般。

    一些个头矮小花纹斑驳的母牛在寨子四周。这些母牛是黄牛与犏牛杂交的后代。这些杂种牛身上已经没有了父系的矫健与母系的优雅,但似乎能在任何地方都找到吃的东西。带刺的灌木,路边上扑满尘土的枯草,牧人们丢弃的破衣烂衫,某处废墟断墙上泛出的盐碱,它们会吞下所有能够到口的东西,然后产下一点稀薄的牛奶。

    现在,这片土地上,村子的四周,这种形象萎琐的杂种奶牛的数量似乎是越来越多了。严冬到来的时候,它们甚至成群结队从四周的村寨进入镇子,在街道上逡巡,四处搜寻食物。这些食物的种类很多。被风卷着四处滚动的纸团,墙上张贴的标语或公告背后的浆糊,菜市场上废弃物,它们甚至把头伸进垃圾桶里,用头拱动,用舌头翻检,都能找到果腹的东西。

    正是因为这些杂种奶牛的形象,我家停止了订购城郊农民每天送到门口的一瓶牛奶。

    在这个差不多等于是去朝圣的路上,我不应该描绘这样的牲畜与生命,但是,这种牲畜就是不断地三三两两地出现在眼前,让人看见。让人想起它们默默寻食时的种种情状。

    好在现在是在纳觉,离乡政府所在的卓克基镇已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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