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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明-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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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房的火光烧的越发厉害,在冲天的火光中旗军们又陆续上得漕船,长杆一撑,船身晃晃悠悠的离了河岸,驶向河心,再顺流而下。
待走出几里水程之后,人们回首顾盼,还是可以看到身后火光冲天,四周的村庄已经传来动静,不知道是谁在打锣报讯,水关大火不会蔓延,因此可以看到很多人披着衣袍站在河岸看热闹,真赶着去救火的怕是万中无一,河房的这一伙人真是恶贯满盈,若不是担心被青皮无赖看到之后上门报复,怕是有不少人不但不想着去救火,而是想要拍手称快。
看到河岸边一张张掩不住快慰的脸庞,闵元启在船首盘膝坐着,心中一阵快意涌上心头,从穿越到现在,他从几乎一穷二白赤手空拳,到现在终于踢腾出了一番局面今晚杀人很多,还烧了水关,看着凶险其实屁事没有。水关这里根本不是官府设置,早就成了无赖青皮的乐园,这事从淮安府到各个州县的官吏都一清二楚,此时不要说是洪武永乐仁宣年间,就算是成化到嘉靖年间早就有地方官禀报上边派兵剿了那贼窝子,哪容得关二他们闹到现在?就是王朝末世,地方秩序崩坏,连缙绅大户们也不敢出头维持地方秩序,这才给了青皮们跳荡的空间这一次闵元启出头杀光了杨世达和关二一伙,地方上不论官府还是缙绅只会拍手称快,官府会走官样章查察一番,谁会查到他这个卫所武官的头上,没有真凭实据,谁会替一伙青皮无赖这么上心?况且现在地方乱兵多如牛毛,催粮催饷把官吏缙绅们压的喘不上气来
唯一可忧虑的便是杨世达那个将要被招抚的兄长,从大盐枭摇身一变成为大明的参将或游击。
闵元启没有想太过过后的事,杨世礼一时半会的也不会寻摸上来,先借着这一战打下来的心气,吸纳更多的旗军参加训练,扩大场地增添人员,最少是训练过百精锐旗军,差不多就能在这一方土地立住脚。只要自己手中有了足够的实力,不管是客兵还是杨世礼来找麻烦,腾挪应对的空间也是要大的多
漕船晃晃悠悠的持续向前,顺流而下比逆流而上要容易的多,到差不多快天亮时,第三百户在河边的码头在凌晨的微光下浮现身影,很多旗军睡的朦朦胧胧的,有人一下子惊醒过来,然后旁人都被惊醒了,很多刚醒的人还在揉眼,然后脸上就放出光来。
一夜来回奔波,持白刃与人性命相拼,在出发之时,很多人就是抱着自己没法回来的心理跟着一起走的这并不是矫情,虽然旗军们一直在跟着闵元启训练,但他们根本不明白,阵而后战,有训练,披甲,持盾的正规军和青皮间的战斗力差距有多大!旗军们只知道自己人少,对方人多,而且从内心深处,这些老实巴交,平时树叶落下来都怕砸了头的旗军们早就接受了自己社会地位低下,连青皮混混也够资格随意欺侮自己的事实若不是眼前有盐池,好日子就在不远处,不拼一把就得被人掐着脖子过日子,不光是一口气咽不咽的下的问题,还关系着自己和妻子儿女能不能过上好日子的现实难题,没有这些东西,加上闵元启日常的训练时的潜移默化,这些已经习惯了自己农奴身份的卫所旗军,哪有胆气去和早就凶名显著的杨世达和关二一伙厮杀拼命?
第五十一章 解散
在欢呼声中韩森含笑起身,带着闵元忠几人撑着长杆,将船轻轻靠在岸边。
这事旗军们最为拿手在行,往返万里长途就是撑船拉纤,这些活已经象烙痕一样烙在骨子里头了。
操船,煎盐,种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比的辛苦,完全看不到前方的希望,这一次的拼搏之后,很多人的心气都起来了,最少在相当长时间内不会有人敢为难这些卫所旗军,而且虽然缴获相当有限好歹也是能买几百石粮,最少在两三个月之内人们不必再担心无粮可吃,不会再饿肚子。
况且天气渐渐和暖,挑野菜,打鱼,这些活计都能弥补吃食的不足,好日子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正向大伙儿热情的招手。
靠近码头的时候,眼尖的人已经看到岸边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看到旗军们全须全尾的回来,大船一靠岸,岸边已经响起了一地念佛的声音。
这个年头的人们其实不擅长表达情感。是的,苦难早就磨光了他们的原本的那点性情,可能孩童时还会有人哭闹,跳跃,顽皮笑闹,但就算小孩子长到了六七岁大之后,生活的重担和苦难就会一点点的压到他们头上了。
把不多的饭食让给更小的弟弟妹妹,背着沉重的筐子去捡羊屎鸡粪,打猪草,到地里帮手干些杂活,还没有锅台高的时候,女娃娃就得学着做一家子的饭食了天真和童趣过早的离他们而去,长大成人之后就几乎没有什么顺心的事,如果一年风调雨顺,交纳了给卫所大官们的粮食,再给千户百户们那一份,再交了子粒粮,能够在过年时剩下几斤精米白面,割上一两斤猪肉,走亲戚时能给婆娘制一身新衣裳那样就算是了不起的好年景,值得回味多年了。
卫所旗军们的生活比普通民户过的艰难,民户们在万历中期之前的生活相当不错,开海之后贸易兴旺,江南的经济活力也能辐射到江北来,大伙容易揽到工,赚钱容易,物价还不贵,不要说逢年过节,贪嘴的普通人隔三岔五的吃上一顿肉也不是什么难事。
打万历中期之后人们的生活就艰难起来了,物价腾贵,钱贵银贱,天灾频繁,万历末更因东事加征辽饷,到天启之后又有陕北流民起义,祸乱多省,崇祯年间再加征练饷和剿饷民间越来越穷困,人们被压的直不起腰,眼前的这些念佛声肃穆庄严,不乏欢喜,旗军们和他们的家人们,能表达出来的欢喜和兴奋,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很多跟随出征的旗军则是很多人目泛泪花,待大船停定,有人下意识的就想跳下船去,却是突然醒悟,立住了身子,转头看向自家的试百户。
闵元启也是站起了身子,看着眼前情形,对众旗军道:“我大明现在世道大乱,不光是地方青皮游手,外来客兵,流寇,土匪,海寇,再老实的人迟早也有可能遭遇,若想每次都安然回家,能见得自家亲人,又想亲人平安,为男子的,便要勤学武艺,苦练刀枪阵列,保得自身,方能保得家人。咱们的盐池已经蓄水晒盐,日后有了好收成,谁不眼红惦记?这盐我又不会独吞,卖盐买粮出力的人均是有份,若想保住富贵,保住平安,还是需得牢牢握住手中刀枪,敢拼敢杀,不论何人来犯,均以刀枪来应他!今日这话,望诸君谨记按小队列队,下船吧!”
“听大人令。”韩森抱拳一礼,说道:“此后整个百户均要跟随大人勤学苦练,哪个敢不来,哪个敢偷懒,我韩某第一个放不过他。”“我等均听大人的。”
“大人说的是,小人绝不敢懈怠!”
众多旗军答话时虽然七嘴八舌相当混乱,但语气均是沉稳有力,透露着大伙的意志与决心。如果说在此之前众人训练只是图每天的那四升粮,从今日开始,一切又均有所不同。
昨晚的一战,算是给旗军们上了生动的一课,打开了崭新的新世界,从此之后,众人的胸襟格局又会大有不同,最少,对闵元启的信赖与尊敬,在这一刻起尽显无余。
王三益一直也是眯着眼坐在船头,这位年过五旬的百户精力衰退,被绑缚关押的这两天虽未被殴打也是吃了不小苦楚,整夜坐船也是件苦事,王三益的困顿萎靡自是不足为怪。
但外人根本不知道王三益平静的表面之下,内心却是波涛汹涌!
眼前的这后生闵元启是王三益这几十年来见过最为奇特的武官,将自己储粮拿出来练兵,拿自己的银子建盐池,敢拼敢杀,杀人放火,对很多生性莽撞或残暴的武官来说并不出奇,但一边杀人放火,一边以盐池之利分润所有人,激起所有人同保利益,保家小的同仇敌忾之心,这便是相当的不一般,不平凡了。
这样的人,王三益这几十年是未见过。
卫所武官,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不喜欢劳烦,喜欢安逸,有的喜田亩,有的爱宅邸,有的擅长钻营,有的能吃辛苦,北上南下的操劳漕运之事。这几十年间,三四品到五六品的武官王三益见的多了,各有其长,也各有其短。
但如闵元启这样,此前籍籍无名,毫无特色,最多算是有一身家传武学的青年莽夫,风评甚至是浮滑浪荡的人,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能转变这么大?
论果决,人被扣到闵元启杀过去,拢共就是两天不到的时间。
论狠辣,杀人烧房,一个不留,这份狠辣心田王三益自问便是办不到。
论智略,从盐池到说服淮安府城的朱少东主,再提前训练旗军以备非常,这份精明谨慎,料事在先的谋划,王三益已经五十多岁,自问相比闵元启这份精细谨慎也是差远了!
再有分粮给军户和匠户,给训练的旗军,待人厚道,而且言出必信,这份厚道和诚信,也是常人远不能及
王三益砸吧了一下嘴,扭头瞟了闵元启一眼,难道是自己错了,昨晚一时昏了头,眼前这后生,将来不但不会惹祸上身,反而非池中之物?
旗军们在漕船上便是按小队摆开,待船停稳后,由闵元忠,高存诚,杨志晋三人在最前,然后沈亮,谢祥,徐焕,郭尚义在后,接下来是闵元启,再下来是长枪手和短枪手,镗把手和火兵们。
轻伤员们也是摆开站在火兵之后,只有两个伤势较重的被火兵和镗把手们搀扶着。
众人排成整齐的队列,陆续从跳板走下来。
大片的人群足有四五百人,大约这个百户庄留在庄里没出去,或是能起来的人都到了河岸边上等候,几十个壮年汉子和试百户加另一位总旗,这是整个百户里的精华力量,一旦出现什么不好的结果,这个百户村落大约好几十年都翻不过身来
原本人们都在念佛还神,待看到旗军们整齐划一的从船上下来时,原本有些沸腾的场面又顿时安静下来了。
拿着刀牌的刀牌手,队官,百户官,长枪手,短枪手,镗把手,披甲的走在前头,未披甲的走在后头。队伍虽然没有明确的按高矮胖瘦来划分,但其实刀牌手和长枪手都是身高体壮的,这使得队伍下来之前就先声夺人,一排排的大个子面容冷峻,脸上虽有些和悦和隐约的高兴,但在军令未下之前,旗军们还是按闵元启的规矩,老老实实的前行再肃立,就是所有人都从船上下来之后,队列也是排列整齐,摆开之后一片肃穆严整,刀枪如林,寒光耀眼,这种整齐肃杀的军伍出现在所有人眼前之后,原本有些松散凌乱的人群一下子象是被什么东西冰封了一样人们不敢再乱说乱动,哪怕还神许愿的也赶紧把手给放了下来。在场的人多半是成年的男子和妇人,天太早了小孩子起不来老人们觉短起的早,村里几乎所有活过六十花甲的老人全部都在场。
有几个罕见的年过古稀的老头子,眼睛一直眨巴着,时不时的看看身边左右的人,又再去看看那些肃立的旗军。
尽管他们在这世间已经活了七十多年,崇祯十七年,天启七年,万历四十八年,皇明的这些年号和如水的光阴在他们身上划过,他们背佝偻着,头发早就白的一根黑发也瞧不见,甚至也差不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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