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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权臣-第3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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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帘下方推出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褚渊拾起打开,见纸上写道:“不进城。”
  硬笔小楷,字迹明显比先前矫健许多,可见指力恢复了大半。褚渊心下宽慰,又道:“城中已备好憩馆,安全隐秘。皇爷若是临时改了主意,转道去何处,还请示下。”
  第二张纸条很快被推了出来。
  “梧桐水榭……”褚渊微怔。转念思索,忽然想起那应该是豫王的别院?
  昔年豫王还在京城时,除了王府与庄园,还有一两处秘密产业。豫王不欲被锦衣卫盯梢,每次来去都藏踪匿迹。后来景隆帝隐隐有所察觉,却没有派锦衣卫去打探究竟,只装作不知,也算是全了几分兄弟之情。
  直至苏大人从陕西回来,正月入宫面圣后,皇爷不知为何对豫王发了大脾气,不仅御驾亲临王府,打着探病的旗号把人狠狠训斥了一通,还命他们这些御前侍卫,把豫王在京的所有产业查了个底儿掉,连同那个偷偷替他送信去陕西的王府侍卫都受了责罚。打那以后,豫王就连一个字也传不出京城,直至……皇爷被经年头疾压倒为止。
  如今皇爷忽然要动用封闭已久的梧桐水榭,有些出乎褚渊的意料。
  但那处地方的确比他们准备好的憩馆更加隐蔽,环境也更幽雅,别说幕后那班子反贼了,恐怕就连锦衣卫都不知道水榭的具体所在。
  褚渊将两张纸条塞进手边的小香炉内烧了:“臣遵旨。只是水榭有一年多没人住了,到时还请皇爷在车上多待些时候,容臣等清理干净。”
  帘后传来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微脆响,仿佛在说,无妨。
  褚渊垂首,心里的疑虑更浓——自从皇爷醒后,变得不爱露面,所有的指令,全通过纸条传达。倘若说因为头发未长,有损君仪不爱露面,他还能理解,可没有发过一声,究竟又是什么缘故?
  褚渊心中忐忑又焦灼,忍不住问道:“皇爷还有什么吩咐?”
  帘内沉静无声,只有落子的轻响,啪嗒,啪嗒。
  一丝莫名的恐慌浮上心头,褚渊因此做了个前所未有的冒失举动,边叩问“圣躬安否”,边伸出微颤的指尖,将垂帘中间的闭合处拨开了一条缝隙。
  帘后之人转过脸,从缝隙间正正对上了他的眼。
  ——他所效忠的帝王,仍是记忆中庄严而端华的模样。虽然发梢仅及耳,虽然面上还有悴容,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却依旧如渊如岳,一眼就将他心神击中。
  褚渊屏息望着景隆帝,突然热泪盈眶,缩回手连连顿首。
  从帘后扔出了一个小物件,落在褚渊膝前的地毯上。他含泪捡起,见是颗白子,登时想起皇爷曾经打趣过他,“黑灯瞎火时就不要笑了,只见一口白牙不见脸,说煤堋保椴蛔越匦α耍婕从指辖袅沧 �
  不想说话,就不说,皇爷还是皇爷。褚渊吸了吸鼻子,捏着掌心中的白子,沉声道:“皇爷放心,臣必尽心竭力。”
  他退出车厢,把头探向驾车的仆役,吩咐了几句。
  马车重新启动,在前方岔路调转了个方向。
  褚渊望了望黎明时分逐渐晴朗起来的天色,想起方才掀帘的短短时间,看见皇爷面前棋盘上交错的棋子,被摆成了四个黑白分明的字:
  风暴将至。
  …
  朱贺霖望着御案上的奏本、官印与几套叠得整齐的官服,浑身都在发抖,嘶声道:“——你再说一遍?!”
  內侍吓得两股战战,头也不敢抬:“奴、奴婢在苏阁老的书桌上只看到这些……苏府小厮替主家转达,说所有的话都在奏本里了,请皇上自、自己看……”
  朱贺霖一把抓起抬头写着“辞呈”的奏本,猛掷出去:“看个屁!朕一个字也不看!苏清河在哪里?去,叫龙泉带着腾骧卫去请人,哪怕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找出来!”
  內侍领了旨,急匆匆地退下。
  朱贺霖无心朝会、无心理政,在奉先殿来回踱了两个时辰,期间忍不住把奏本拾起来,一遍没看完,又狠狠摔出去,肺都要憋炸了。
  什么因病乞骸骨,什么引咎辞职,都是放屁!骗小孩呢!分明就是情伤气泄,不想干了!
  合着只有沈柒才是被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为了那个白眼儿狼,他苏清河把名利权势、壮志抱负统统都不要了,这般心灰意冷的是要去做和尚不成!
  那么小爷我呢?我算什么?当初信誓旦旦的“一生一世永不相负”“臣必终生追随辅佐”,又算什么?
  不告而别,说走就走,连个面都不敢露,把我的满腔热意弃如敝履,把所有诺言与责任抛诸脑后,苏清河——有你的!真有你的!
  朱贺霖一脚踹开殿门,险些撞在入宫复命的龙泉身上。
  见龙颜震怒,是要亲自冲出宫去拿人的架势,龙泉连忙扶住皇帝的胳膊,禀报道:“臣带人搜遍了苏大人可能去的所有地方,盘问了苏小北、阮红蕉、高朔等人,都说不知道他的去向。”
  朱贺霖怒道:“旁的人不知道,苏小北会不知?把他带过来,朕亲自审!”
  苏小北很快被带到御前,很恭谨地一跪,回道:“禀皇上,小的确实不知大人去向。大人今早天不亮就叫醒小的,说他要离开京城,去找个偏僻的地儿静心养病,归期不定,嘱咐小的好好看家。然后大人就带着追哥,不,带着荆红侍卫走了……
  “对了,大人走之前还托小的向皇上求个情,赦免牢里的那些北镇抚司锦衣卫。大人说石千户他们对朝廷有忠心,对上司有情义,只要皇上稍加收拢,就会十分好用。”
  朱贺霖怒极冷笑:“你家大人倒是什么都考虑周全了,可他有没有考虑过朕?他这一病,朕比谁都着急,光是太医就派了七八个!可他领情了吗?朕这偌大皇宫,整个京城,找不出一个安静地方给他养病不成?借口,都是借口!”
  皇帝抓起镇纸,把坚逾金石的砖面砸出了一道裂痕,咬牙切齿:“他这是借着情伤,带荆红追私奔了!”
  苏小北额头叩着指尖,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苏清河……苏清河……”龙袍下的胸口剧烈起伏,朱贺霖拍案而起,抽出架上的天子剑,抵在苏小北的颈上,“朕要杀他的贴身小厮,他会不会出面求情?”
  苏小北满背都是冷汗,忍着恐惧,顿首道:“皇上就算杀了小的,杀光苏府所有奴婢,大人此刻都不会知晓,更谈不上出面求情。或许将来大人回京才会得知此事,到时再求皇恩也来不及了。”
  “你这是威胁朕,做事要考虑后果?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朱贺霖气出了杀机,却终究还是没对苏小北下手,一脚将他踹成个滚地葫芦。
  皇帝提着长剑出了殿门,在夜色中冲下玉阶,朝庭下一大群胆战心惊尾随自己的內侍、宫女与金吾卫厉声大喝:“都给朕滚!滚得远远的!”
  他快步奔入园子,满腔怒火与杀意终于爆发出来,乍起的剑光狠狠劈断了一棵秀直的松柏。
  “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愿意给你,可你呢,你是如何对待我的?
  “一而再地拒绝我,疏远我,不辞而别,绝情绝义……”
  “苏晏,你简直狼心狗肺!”
  年轻的皇帝一边声嘶力竭地怒骂,一边发狂似的把整个园子砍了个枝折花落、几成废墟。
  许久后,剑势缓了下来,体内仿佛灌注了无数绝望与酸楚,令他几乎抬不起手臂。朱贺霖手握剑柄,气喘吁吁地用力拔,没能将剑刃从太湖石中拔出来,反而险些将自己的脑袋撞在了石棱上。
  “你可以爱那么多人,唯独不肯爱我,我做得再多、再好,都没有用。”他双手攥着剑柄,慢慢地半蹲下身,任由龙袍下摆拖在满是污泥的地面,前额抵着坚硬的石棱,疲惫至极地喘气。
  “清河……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如同兵溃千里,朱贺霖握着天子剑嚎啕大哭。
  夜色中的园子一片狼藉。人人震慑于天子的雷霆之怒,寸步不敢上前,也无人知晓,在至尊至贵的龙袍下,蜷着个十七岁少年疼痛渐冷的灵魂。
  “父皇,我知道,父皇……我就哭这最后一次。今夜过后,”朱贺霖沙哑地喃喃,“朕……不会再掉一滴眼泪。”


第349章 那人究竟是谁
  梧桐水榭赶在入夜前被打扫一新,迎来了它未曾料到的新任主人。
  因为准备得仓促,只更换了被褥、椅垫等寝具与坐具,其他装饰摆设都还是原本的模样。
  褚渊抱着衣柜里拢出来的豫王的衣物,对走进来的短发男子欠身道:“委屈皇爷一宿,明日臣再带人仔细收拾,把这内外陈设都换成皇爷惯用的。”
  景隆帝用指尖轻叩桌面上一个番邦进贡的琉璃沙漏,摇了摇头。
  褚渊观其神态,知道是不需要再更换的意思,便道:“那皇爷好好休息,臣先告退。”
  经过身旁时,景隆帝忽然伸手,从他怀抱的衣物中抽出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衫。
  豫王穿衣还保留着军中的习惯,不爱穿浅色衣裳,嫌容易脏,平日里多穿玄色、绛紫色,最亮的也就是宝蓝。而这种浅到近乎天水碧的颜色,又是士子常穿的遥揽钍剑趺纯匆膊幌袷窃ネ醯姆绺瘛�
  他的四弟如此看重这水榭的隐秘性,竟也曾带那些露水“知己”来过?景隆帝露出嘲弄的眼神,把青衫又往褚渊身上一丢,才发现这衫子从后领往下尽数撕破,口子一直延伸到腰下,衣襟两侧的系带也全扯断了,可见下手之狠、手劲之大。布料上还残留着点滴暗褐色的陈旧血迹,令人不禁怀疑这衫子不是被脱下来的,而是用暴力强行撕下来的。
  景隆帝忽然想到什么,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褚渊扯着兜了头的衫子,胡乱团进臂弯,欠身退出内室。
  景隆帝在他身后霍然张嘴,一声“慢着”似要冲口而出,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褚渊的身影转眼消失在门外。景隆帝眉头紧锁,扣着桌角的手掌攥紧成拳。
  陈实毓敲了敲内室的门,手捧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走进来,躬身致礼后说道:“皇爷,该服药了。”
  景隆帝慢慢松开手,面色已恢复如常,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他把药碗放在桌上,拿起竹管硬笔沾了墨,在纸页上快速写了一行字:“服药多日,何时见效?”
  陈实毓倾身过去看完,捻须感叹:“老朽前后检查过好几次,皇爷的喉舌的确无病变症状。倘若是因为开颅术的后遗症,那么这些通经活络的药多少会管点用。为何至今仍发不出声音,这一点老朽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景隆帝沉吟了一下,又写道:“医者并非神仙,先生尽力即可。”
  陈实毓既感动又钦佩:绝症、开颅、假死、昏迷、失声……遭此一连串变故仍然泰然自处,甚至还能推己及人的,非景隆帝莫属了。面前这位帝王心神之强大、意志之坚定,当世无人能及。
  他拱手深施一礼,决然道:“老朽必竭尽毕生所学,使圣躬恢复如初!”
  景隆帝微微颔首,写下第三行字:“命褚渊烧了方才那件青衫。”
  陈实毓不明所以地应诺,拿起空碗离开内室。
  写下“烧”字之前,笔尖因迟疑而停滞了一下,墨点有些晕开——景隆帝望着纸页上的字迹,陷入短暂的恍惚。
  那是他穿过的衣衫,放在鼻端还能嗅到一缕久念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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