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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权臣-第3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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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喝完一壶茶,起身离开雅间,路过另一间半掩的雅间时,苏晏从门缝间瞥见个熟悉的身影,蓦然停住了脚步。
“七郎,阿追,你们先走一步,我与人聊聊再回去。”
沈柒也窥见了门内那人,转念道:“行,你慢慢聊,我去下面广场上转转。”
荆红追说:“我在屋顶打坐,大人有事唤我一声。”
两人很干脆地走了。苏晏敲了敲门,不待里面的人开口就推门进去,随手关紧门。那人扭过头看他,很是吃惊:“你……”
苏晏轻声道:“屏山兄,好久不见。”
崔锦屏面上的意外转为冷淡,没有起身,只拱了拱手:“苏阁老日理万机,无暇见我这只小虾米,实乃理所当然。”
苏晏没有介意他言语中的嘲讽,径自在他对面坐下:“忙是真的,但还不至于忙到连与你喝杯茶、聊个天的时间都没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明明在新君登基一事上出了力,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奖赏。”
“嚯,原来你也知道。”崔锦屏给自己的空杯又斟满茶,迟疑一下,没管苏晏。
苏晏只想解开双方的这个结,并不想喝茶。也不想告诉崔锦屏,朱贺霖不看重他的原因,是在南京时就把他定义为“投机主义者”,认为他有才无德。
朱贺霖的这句评语,苏晏觉得有点过——人无完人,哪有那么多品德高尚的。有私心不怕,会做事、能约束在道与法的范围内就够了。像皇爷,就深谙“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所以朝堂上站的未必都是善人,但皆非庸才。
可朱贺霖还年轻,意气纯粹,眼里更是揉不得沙子。他因为崔锦屏曾有过倒戈的念头而不喜其人,哪怕因为苏晏的举荐勉强用了,也不会重用。
这一点若是让崔锦屏知道,恐怕打击比什么都大,甚至会化为“不才明主弃”的愤恨不满,且随着高傲的性子直接对外甩出来——那时候他的仕途才是彻底完了!
苏晏踌躇后,说道:“论功行赏本不错,但你真想清楚了,为何做官、如何做官?”
崔锦屏没回答,反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碰面,也是在一座茶楼?”
“记得,澄清坊,太白楼。”
“当时我苦于空负才华、报国无门,你对我说了一句家乡俗语,‘当官没功夫,全靠天线粗’,可还记得?”
苏晏略有些尴尬,当初自己还是个以纨绔为目标的混人,这话的确欠妥,便道:“是我失言,误导了屏山兄。”
崔锦屏微微冷笑:“你没误导我,反而点化了我。让我知道若要在官场如鱼得水,除了能力,更重要的是靠山与人脉。”
“并非如此——”
“就是如此!这些年我与你苏清河交好,不敢说十分,至少有八分是为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官职。凭良心说,哪怕你当上了阁老,我也没想把你看做‘天线’,只想你给我机会,我便尽所能为你分忧办事。可你呢?你看不上我!”崔锦屏紧紧盯着苏晏,语气越发激动,“这阵子我一直翻来覆去地想,究竟我崔屏山哪里欠缺,不值得你苏阁老高看一眼?连素无交往的谢公都愿意主动提携我,而你与我朋友相称,于情于理都不该如此……如今我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苏晏问。
崔锦屏道:“想明白你是因为嫉贤妒能。你怕我上位后,抢了你的圣眷,盖了你的风头!”
苏晏喑然无声,继而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一指,点在崔锦屏心口:“我苏晏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了解我的人无需解释,对不了解我的人解释了也白搭。你是否了解我,问问自己的心。”
崔锦屏怔怔坐着,没有避开他的指尖。
苏晏起身,朝他拱手施了一礼:“还未祝贺屏山兄升任通政。无论谁举荐了你,出于什么目的,既在其位,当谋其政、尽其职,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莫要忘了你自己写过的言志诗——‘雨侵菡萏色无失’‘龙跃金鳞会有时’。”
崔锦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恨恨道:“不用你提醒!”
苏晏走出茶楼,深吸了一口五月渐热的空气。
荆红追从屋顶飘落到他身边,低声道:“人各有志,也各有路,曾经同过路的,未必能走到底,大人对此不必遗憾。会陪你走到底的人,始终都在你身边。”
苏晏转头认真看他,看得荆红追几乎要脸红了,方才微微一笑:“会陪我走到底的那人是你吗,阿追?”
荆红追当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握住了他所热爱与效忠的苏大人的手指:“大人以为呢?”
苏晏回握他的手,说:“我的回答也始终不变——虽然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如蒙不弃,我们一起走下去。”
我很庆幸,在桥洞底下捡到了你。
我也很庆幸,你遇到再多的非难,无论内心多么惶惑与矛盾,也要坚持留在我身边。
我感激你选择了我的人生路,作为你接下来要走的路。
阿追,我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如蒙不弃,我们一起走下去。
这是苏大人的承诺,也是苏大人的一颗真心与满腔情意。在这一刻,荆红追不再介怀于苏晏对他的爱是何种成分、与其他几人比起来分量如何。他清晰地感受到,除非他自己先离开、先放弃,否则苏晏永远不会离开与放弃他——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众目睽睽之下,荆红追紧紧拥抱了他的大人,引来周围几声低呼与轻笑,却难得任性地没有松手。
一贯重面子的苏晏也没有推开他,回拥笑道:“幸亏我今日没穿官服,否则明日邸报头条就是‘阁臣与侍卫不可言说的禁忌之恋’了。”
荆红追松开手,顺道整了整对方被压出褶子的衣襟,目光掠过苏晏的发鬓,望向不远处凉棚下一脸阴霾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对沈柒施展了传音入密:“路很宽,你愿意并排走,我不拦你。若是又想着什么阴招把旁人都排挤出去,当心坑了自己。”
沈柒想杀荆红追,即使明知道杀不动。他甚至还想杀朱槿隚,尽管在对方昏迷期间,他遵守交易把该做的都做了,但这是两码事。
因为他知道这两个进入了清河内心的人,已经得到了伴侣认定。
对豫王曾经的滔天杀意反而削减了,因为清河原谅了对方却没有爱上对方。
至于打小就痴心妄想的朱贺霖——只要他不碰清河,我还可以是自己对外宣称的“唯奉皇命的锦衣卫”。他若真踩了那条线……沈柒垂目看绣春刀鞘上漆黑的异兽纹路,大铭王朝是生是死、是盛是衰,又与我何干?清河想要的太平盛世、锦绣河山,换个皇帝、换个王朝,未必不能给。
第335章 向苏十二捅刀
七日公祭顺利结束,但它所造成的影响却犹如慢慢发酵的酒曲,将气味渗透进了每一条市井巷陌之间。
“隔代遗传”成为京城的百姓们茶余饭后热议的词,再有人私下里说起太皇太后昔年的丑闻,影射先帝与今上并非龙种时,就会遭遇旁人的嘲弄:
你是没见过当今圣上长得有多像显祖皇帝?这要不是亲祖孙,我脑袋摘下来给你。
太皇太后年轻时偷人?那又如何,她又不坐龙椅,只要生的儿子是龙种就行。再说了,女子守不守妇道是自家男人的事,将来她去了显祖皇帝身边是要挨罚受刑的,你一介布衣咸吃萝卜淡操什么心?
类似的论调逐渐压倒了之前的诸多流言,从各地锦衣卫探子陆续传回的信息看,其他府城的情况也差不多。
公祭之后,官府张榜告示,将妖书案定性为真空教妖言惑众、意图谋逆的又一恶行,至此民间舆论出现了明显的反转,且从府城向广大的州县扩散。
苏晏的计策奏效了,只是受限于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舆情引导的效果并非立竿见影,需要一段比较长的时间才能覆盖全国。但至少在天子脚下的京城,龙脉疑云的阴霾开始散去。
对此苏晏终于能稍微松口气。他希望自己能为朱槿隚、朱贺霖父子扫出一片晴天,更重要的是在将来的史书上,不让两代帝王留下正统与合法性存疑的污点。
朱贺霖很高兴,深居东苑的太皇太后却气个半死。
——辟谣了没错,却只是为她儿子与孙子的血统正名,而非为她本人的清誉。派去市井间当耳目的宫人们回来时,都不敢转述那些绘声绘色的“秦王妃卅载春闺秘史”,生怕把她活活气厥过去。
太皇太后怀疑由苏晏一手策划的“辟谣”,根本就是故意牺牲她的名声,好换取这个真相在民众心目中的可信度。于是她忍无可忍想找大孙子要个说法。
朱贺霖料到她会闹事,百般托词不见。太皇太后受此打击,郁怒攻心,一病不起。
祖母生病,按理说儿孙要床前侍疾。可朱贺霖哪里是那种为了礼法而憋屈自己的人,说不去就不去,难免引得朝中的卫道士们扛出孝道大旗好一通规谏。
朱贺霖不能公然违背孝道,也不能不给这些皓首老臣们面子,只好捏着鼻子表示受教了,回头给太皇太后问安、送礼、端了几碗汤药,气鼓鼓地回殿,找苏晏来陪着用茶点,顺道吐槽。
苏晏听完大笑。
朱贺霖瞪他:“我这都憋屈死了,你还笑!”
苏晏反问:“为什么不笑?非但我笑,你也该笑一笑。”
“什么意思?”
“在争储夺位的这场斗争中,你是胜者,她是败者。胜者对败者的所有宽容、怜悯,甚至必要时放低姿态,都是一种施恩,因为胜者知道,败者已经一无所有。”苏晏给他递了一块豌豆黄,“说起来,你表现得越孝顺,她这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你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地硌硬她,回头还赚取朝野一片‘圣上仁孝’的颂扬之声,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值得笑的事吗?”
——原来皇帝还得这么当!朱贺霖回想起父皇平日里几乎无懈可击的做派,似乎从中窥见了某种为君的艺术。
“现在不憋屈了吧?”苏晏笑问。
非但不憋屈,还觉得挺解气。但朱贺霖绷起了脸,嘴角压出一道三分不快、七分委屈的折线:“怎么不憋屈?朕大好青年,夜夜孤枕难眠,只能一遍遍地回味你我水乳交融的那夜,白日里又得面对你一本正经的脸,那滋味有多难熬,难道你不知道也不在乎?苏卿,你一点都不爱朕,还说什么‘臣心一片磁针石’‘提携玉龙为君死’,分明是诈骗!”
苏晏指尖捏着半枚豌豆黄,笑僵在了脸上。
“……小爷,你讲点道理,这诗句说的是忠君报国,我怎么就成诈骗了?”
“古人云‘君臣德合;鱼水斯同’,你连鱼水之欢都吝于给朕,忠的哪门子君?”
这位小爷一旦进入胡搅蛮缠状态,就没道理可讲了,苏晏一口咽下嘴里的豌豆黄,含糊道:“债贱!”起身拔腿就走。
见对方这副对他避之如虎的模样,朱贺霖心头憋闷许久的怒火猛地烧起来,一把攥住苏晏的手腕,将人猛地拽入自己怀中:“朕允许你走了么?怎么,想抗旨?”
苏晏被他的胳膊箍着挣不脱,无奈道:“好了,适可而止吧小爷。咱们刚才不还聊得好好的,只要不涉及私情,我们完全可以做到君臣鱼水,何必自寻烦恼呢。”
朱贺霖面露悍然之色:“我们之间的关系,凭什么只能由你一人来认定?你说君臣就君臣?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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