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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蝉-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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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真是峰回路转。陈先生大喜:“那太好了,既然南柯公子不肯来见咱们,咱们就去见他!”

    地上那个原本以为自己要死了的老者猛地坐了起来。
………………………………

18。公子不喜欢吃酱香鸡爪

    “哟,您老怎么起来了?不再睡会儿?”陈先生弯下腰,笑眯眯地问。

    老者铁青着脸,颤颤地伸出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又按了按自己的肚子,确定浑身上下哪儿都不疼之后才抬起头,含恨咬牙:“南柯公子不会见你们的!”

    “由不得他。”柳闻蝉道。

    果真是个十足的恶霸。

    老者恨得牙痒,可是身在虎穴无可奈何,他只得收敛起一身的傲气,压着嗓子说道:“公子知道你们想谈什么。他有几句话,托我带给你们!”

    王婆子搀扶着柳闻蝉重新回到桌旁坐下,又唤人来撤下残羹冷炙、摆上了茶水点心并几碟小菜,案头的香炉里也换上了新的熏香。一切安排妥当,店伙计带着几个小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柳闻蝉向老者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说了。

    老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方道:“我家公子的姓名来历,请恕我不便告知。至于老奴我——”

    “这些都不重要,”柳闻蝉道,“你只消实话告诉我,南柯公子为什么不肯来?”

    大小姐,生意场上哪有这样问话的啊?陈先生在旁急得抓耳挠腮。

    人家为什么不肯来,当然是因为嫌弃咱们了、不喜欢咱们了、有了更好的选择了!又不是什么好话,本来含混一下就过去了,你非要逼着人当面说出来,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难看吗!

    柳闻蝉不管,一定要问。

    奇的是老者瞪着眼睛盯了她一会儿,竟然真的回答了,还是个让陈先生完全无言以对的答案:“公子说,他不喜欢吃酱香鸡爪。”

    “是一直不喜欢吃,还是这两年才不喜欢吃的?”柳闻蝉又问。

    老者对答如流:“一直不喜欢。公子嫌脏。”

    柳闻蝉盯着桌脚下的泔水桶,想了很久,摇摇头:“鸡爪怎么会脏呢?难道他竟不曾见过真正的脏东西不成?——真是个怪人。”

    老者一时语塞,陈先生更是早已捂住脸在一旁装起了死,气氛一时静得尴尬。

    片刻之后,柳闻蝉又抬起了头:“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南柯公子才肯与至洁书局断绝来往?”

    话题终于正常了。陈先生夸张地舒了一口气。

    对面老者的神态也轻松了几分,脊背挺直,嘴角露出几分笑:“柳小姐,你大概是想多了。我家公子虽跟你们合作过几次,但一来并非固定的主顾、二来也从未相交为友,至简书局凭什么来要求我们与别人家断绝往来?”

    “就凭你今天来了。”柳闻蝉道,“南柯公子若真看得上至洁书局,就该把我的话当一阵风给忘掉,而不是煞费苦心地等了整整一天,特特儿赶着我耐心耗尽的当口派你来试探我。”

    老者笑容一僵,脸色又沉了下来:“柳大小姐,您的确是想多了。”

    柳闻蝉想了想,点头:“也许吧。死过一次的人,遇事总要多想一些。既然我想错了,那便不留先生多话了。王婶,送客。”

    王婆子跟了柳闻蝉这些天,知道她的性子是说一不二的,当下便走上前来弯腰躬身:“先生请吧。”

    老者坐着不动,面红耳赤:“至简书局的行事,真是闻所未闻!”

    “您闻所未闻的事情还有很多。”王婆子板着脸,“一把年纪长长见识也不亏。”

    “那叫朝闻夕死。”陈先生在旁补充道。

    老者脸更红了,情势所迫只能站起来,却又不肯走,在桌旁磨蹭着欲言又止。

    陈先生捻了捻胡须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人式微笑,温言道:“其实我家主人对南柯公子是十分敬慕的。先生想必也知道,我家主人在翰林院任职多年,嗜书如命。至简书局在别处不敢放狂言,但南柯公子若想找一家真正将他的文章视作至宝的书局合作,除了我们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王婆子听到此处便将伸向门口的手放下了。

    老者回过头,沉着脸,冷声:“至简书局的名声如何,你们自己也清楚。您也莫怪我们公子选了旁人,实在是敝帚自珍,不忍它随着污浊之物一同没于泥淖!”

    “泥淖纵然污浊,也有莲花出而不染。”柳闻蝉平静道,“南柯公子若觉得他自己的文章轻易就能被泥淖淹没,那只能证明文章本身也不过尔尔。——罢了,不必多言,先生慢走,不送。”

    老者刚刚缓和了几分的脸色再次涨红了起来。

    陈先生再次上前赔笑:“买卖不成仁义在,先生且息怒,我叫伙计们收拾了几个招牌菜,给您老带回去吃!”
………………………………

19。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得月楼有个巧法子,专给外带的主顾们准备了特制的食盒,底部以锡盒封上几块火炭,外头再包裹上厚厚的棉花,盖子封得严严实实的,足以确保那些珍贵的汤儿菜儿不拘经过多少奔波,最终出现在饭桌上的时候都是温热可口的。

    只是此刻这些可口的饭菜并不能换来主人的愉悦。

    须发皆白的老者弯腰躬身,惭愧得完全抬不起头,只好盯着桌子上的羊汤猛看,恨不得连汤里有多少油花都给数明白。

    对面靠坐在罗汉床上的是个年轻的公子,一条虎皮毯子将他大半个人都遮了起来,烛光昏暗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声音沉沉传出:“她还说了什么?”

    “大致就这些了……”老者冥思苦想,忽又灵光一现,忙道:“还有,她说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虎皮毯下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老者不敢上前,在原地垂首站着又觉不安,急得两条腿都哆嗦起来。

    幸而咳嗽声很快就止住了。房中沉寂良久,年轻公子略显沙哑的声音仍旧响起:“这年头,在雪地里睡一觉也可以叫作‘死过一次’了吗?”

    老者接不上这句话,只能选择忽略,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公子,那个柳小姐有没有可能猜到您的身份了?她一晚上都怪腔怪调没有好声气,只有在说酱香鸡爪的时候认真了一回……而且让我带回来的菜都是您爱吃的。”

    “我在外头吃过鸡爪吗?”年轻公子问。

    老者忙摇头:“自是不曾吃过的。您在吃食上原本就不挑剔,何况共总也没去过几次酒楼。”

    “所以她只是在试探我。”年轻公子淡淡道,“你答得很好,没有破绽。下去歇着吧。”

    试探什么?什么破绽?老者听得如坠云雾。

    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听不懂公子说话了。公子本质上还是一个随和的人,只要他不耽误正事,平时糊涂一些都是无妨的。

    难得糊涂嘛!

    待老者揣着一肚子嘀咕退出去,年轻公子便起身捻灭了最后一支蜡烛,随手将虎皮毯子又披在身上,手肘撑着桌角探身向前拿起了一双筷子。

    用的是左手。

    随后他皱了皱眉,将筷子交至右手,伸向桌上的蟹酿橙,迟疑许久,又啪地摔下,顺手连桌子都往外推了推,好歹忍着没掀了。

    “守诚!”他向外面唤了一声。

    窗外立刻出现了一道黑影。

    年轻公子却又迟迟没有吩咐。饭菜香气弥漫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格外浓郁,熏得人心烦意乱。他盯着窗纸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又向桌上瞥了一眼。

    然后再次狠狠向外一推。

    “柳家那边,”他扬声道,“再加一倍人手。今后题夏斋的一切风吹草动,我都要知道!”

    窗外黑影立刻应了一声“是”,顿了一顿又道:“这几天柳家并没有宫里的人往来。柳大小姐进出过几次至简书局,与外人见面也不多,就只向几个市井闲汉买过管家余福的消息,已核实过了并无异样。”

    “她此刻在做什么?”年轻公子问。

    黑影答:“已经回了至简书局后院,只是房里的灯一直亮着,似乎还未歇下……她很警觉,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

    “警觉”这种特质出现在一个闺阁少女的身上,本身就不正常。

    年轻公子左手握拳撑在桌角,默然良久,忽然又扬声:“明日回帖给秦四郎,就说我身体不适,年前的诗会便不去了。”

    “还有,”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字一字地道:“让玉郎给那一位回话,就说,那座园子,卖。”
………………………………

20。不准对我家小姐无礼

    柳闻蝉是在第二天傍晚时分赶到烟雨楼的。

    原本早两天秦舒就传消息来约她见面了,可那时候她忙着安排南柯公子的事,一时脱不开身,至今日才算是重新收拾起心情来。

    只没想到才跟秦舒打过照面互认了身份,茶水还未喝完一碗,陈先生就抱着一叠书稿撵兔子似的追来了。

    “小……主子,大喜,大喜啊!”四十多岁的汉子扯着嗓子颠着腿又叫又跳,惹得旁边小姑娘们掩着口嘻嘻地笑个不住。

    柳闻蝉推开门看着他:“哪里来的大喜?你要出嫁了?”

    “嗐!”陈先生跺脚,“出嫁有什么好高兴的?这次是真的大喜,比我出嫁那会儿,呸呸呸……比我娶媳妇那会儿还高兴!”

    哦,那看来是真喜。

    柳闻蝉让王婆子把人请到暖阁里坐下,自己不慌不忙喝了姜汤、又添了一件衣裳才走进去,开口就问:“南柯公子把书稿送来了?”

    陈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大小姐,合着您是早有成竹在胸呐?”

    “也不算是吧。”柳闻蝉道,“我原本以为他至少要拖到年底,摆足了大才子的架子才好登场。”

    如今看来,这位南柯公子跟她想的不一样啊。

    连一天都没有拖延就主动让步,是大度坦然光风霁月,还是……急于向她证明些什么?

    柳闻蝉不动声色,伸手从陈先生怀中抽出书稿,铺开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文章当然是好文章,言之有物,字字珠玑。

    但——

    就在柳闻蝉将将要怀疑是自己多心的时候,纸上出现了一句话:“宋子曰:‘天孙机杼,传巧人间。从本质而见花,因绣濯而得锦……’”

    她的视线就停住了。

    沈遥清之父,名唤沈濯。

    沈家是比柳家更古老的诗礼大家。纵然是被全家人视作多余之物的庶子,也不曾少读了一本书、不曾少学了半点礼数。

    身为人子必得要避父之讳,所以沈遥清从认字的那一天起就不知道完整的“濯”字该怎么写。

    但是此刻柳闻蝉看到的这个“濯”字,没有减笔。

    不是他吗?可这洋洋洒洒几百张纸数万个字,勾提撇捺点竖横,每一笔每一划都分明是出自他的手。

    那么,有没有可能这个“濯”字是刻意写出来给她看的?就为了瞒过她、骗过她、打消她的疑心?

    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大小姐,您看这文……”陈先生一开口细声细气,生怕哪一声出得响了,就吓得这位小祖宗失手把宝贵的书稿给抠破了。

    幸好一切无恙,只那个“濯”字上面被指甲划出了浅浅的一道印痕。

    柳闻蝉抬起头,收起纸,神色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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