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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少年郎-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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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路过爹娘的房门时,依稀听到他们在其中浅浅交谈。

    说着要怎样怎样开导她,最好去个景致优美; 能够避世的地方小住几日……

    宛遥在灯下颤了颤眼睑,她铺开了一张空白的笺纸,继而抬眸从雕梅纹的笔筒里取下一支紫毫。

    *

    初一这一天,天还未亮,押解的官差便来牢中提人了。

    由于项桓的腿伤得厉害,几乎没办法长途步行,差役只好放弃了木枷,改用牢车押送。

    暗无天日的待了两个月,狱卒打开四肢的铁镣铐时,他的手脚早已因为挣扎破得不成样子,铁铐上血迹斑斑。

    饶是如此,项桓仍然不让人搀扶,他咬牙绷紧唇角,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跌跌撞撞行至深牢之外。

    晨曦初绽的天幕下,长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四周,视线漫无目的地扫了扫左右,继而仰起头,吃力地喘气呼吸。

    “刚卯时呢,坊门都没开,不会有人来送你的。”

    “走吧。”差役催他上车,看了一眼天色,“山路崎岖,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赶能到姚州,别耽搁了。”

    正想上前搭把手,项桓却冷漠的避开了他,“砰”地一声,坐在了牢车的最里端,很疲惫一般,有气无力地靠在那里。

    鲜少见到脾气这样倔的人,差役好心被当路肝肺,只抿了抿唇,扬鞭驱马,让车子动起来。

    长安繁华的街道在视线中缓缓地往后退。

    又是一日晨钟敲响的清晨,阳光从竹帘的缝隙照进屋内,桌上的蜡烛早就燃尽。

    宛遥看着眼前打包好的行李,终于推门出去。

    宛延今天不参朝,夫妇俩尚在酣眠,她一路走到角门外的小巷中,然后停住脚,郑重地转过身,朝二老所住的方向,两手交叠,深深地拜了下去。

    对不起。

    宛遥迎着日光,走出深巷,走出坊间,走上人来人往的大街。

    我所做之事,可能有违孝道,也许遭人耻笑。

    但我不愿,等将来回想起时再去后悔惋惜。

    人这一辈子,不能只活个非黑即白。

    纵然项桓有一身的缺点,纵然他声名狼藉,遗臭万年,可他仍是,曾经为我刀山火海的人。

    ——“我敢把自己的命给你,你敢把你的命交给我吗?”

    ——“看你刚刚吓成那个样子,我要是不进来,待会儿你又哭了怎么办?”

    ——“你们,再上前一步试试。我不保证我枪不会见血!”

    收拾得整齐的书桌上,镇纸下的字迹娟秀清丽。

    她神情平静而坚定,在末尾处这样写道:

    总有些人情债,是要还的。

    远山长青,旭日明媚如玉。

    树荫斑驳的官道笔直地横在两山之间,囚车摇摇晃晃地行于其中,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回荡在耳畔。

    有很长一段时间,项桓都觉得周遭的一切像是静止的,来来去去皆是同样的景色。

    他的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只能平伸,胳膊就搭在未受伤的那条腿上,眸色空虚地盯着视线里亘古不变的草木村庄。

    天高地迥,而前路漫漫,身侧连个过客也没有。不知从何时开始,绵延的山道上就多出来一抹人影。

    他起先不为所动地瞧着,到后来那人的身形渐渐清晰,而少年原本淡漠的双目也随之斗然睁大。

    满眼山花锦绣成堆,草木遮天蔽日,女孩儿就站在初夏的这片勃勃生机中,眉目安和望着他。

    项桓几乎是扑到木栏上去的,随行押送的官差接触他那么久了,还是头一回看到这张冷硬的脸上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

    他隔着牢门,不顾一切地冲她吼道:“谁让你跟来的!”

    伤痕累累的五指上,才长出的指甲深陷入木槛之中,刮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滚,我不用你管!”

    他发了狠似的,紧扣牢门,“我说了不用你管!”

    “你走啊!”

    手背的青筋虬结凸起,他的胳膊在抖,嘴唇也在抖,可是无论他怎么喊,宛遥都没有出声,只那样平静地与之对视。

    她眸子太清澈了,一汪泉水似的碧波荡漾,映着星光。

    到最后,项桓也木然地跌坐回原地,在摇晃的囚车里同少女无言的相对,他拳头已经握出了血却不自知,心口仿佛被一把极锋利的刀子划开,血流如注。

    马车行过平坦的大道,行过泥泞的山路,行过独木小桥。

    由北到南,从春入夏。

    沿途有无数飞鸟划过蔚蓝如海的天空,春花开了又谢,夏虫烦躁不安的咆哮。

    他看着宛遥跟在不远处,真的就这么沉默地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足下的一双鞋子被磨得满是破口,一身风尘仆仆。

    正午她会坐在离这边十丈远的地方,低头吃自己带的干粮,夜晚则枕着包袱露天席地的睡觉。

    两个差役偶尔得闲了便去和她拉点家常,将路上买的特产分一些给她。

    然而自始至终宛遥也不曾开口与他说一句话。

    夏季的雨来势凶猛,又毫无征兆。差役将囚车赶到树荫下,两手遮着脑袋,上近处的长亭内避雨,宛遥撑开伞,背对他缄默地站于花枝旁。

    瓢泼大雨在茂盛的树叶间依旧连成线的砸在脸上,项桓每每眨眼,水就顺着睫毛一直滑进唇中,他睁不开双目,于是垂首半闭着。

    而就在暴雨倾泻之际,脚边忽然有一道阴影投下,项桓茫然地一抬眸,便触及到对方清秀的眉眼。

    宛遥站在囚车外,垫脚将青花油布伞在他头顶撑开。

    发丝上的雨水一缕接着一缕的顺流而下。

    项桓讷讷地注视着牢门外的人,长久没有眨眼,眸子无缘故的酸涩难当,他觉得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伴随铺天盖地的雨一起蒙住了视线。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涌出的一种想要流泪的情绪。

    *由于盛夏多雨,山道泥泞难行,这一路走得甚慢,七月初也才抵达会州附近。

    离姚州还剩一个多月的脚程,但难办的是,项桓的病却越来越重了。

    他本就不怎么爱惜身体,入狱后更是自暴自弃,变本加厉地作死,外伤内伤多症并发,连日来连饮食也减少了许多,大部分时光只昏昏沉沉地睡着。

    流刑因路程遥远,地方荒凉,死在半途的犯人并不少,押送的官差不蹂/躏打骂已算是上辈子积德了。

    但眼见项桓的病情一天天恶化下去,两位差役好像显得十分紧张。

    趁着在会州城歇脚,他二人匆匆去趟邮驿,取回了封书信,接着便交头接耳的不知商量着什么。屋内灯光亮了一宿。

    翌日,再次启程南下,正过了水马驿置办干粮,宛遥心不在焉地走在后面,囚车冷不防却停了。

    押解的差役开了门上的锁,蹲下去唤项桓的名字。半晌无人答应,于是又左右开弓地扇了几巴掌。

    “喂,喂……小子,醒一醒……”

    “没死吧?”那人问。

    “没呢,还有呼吸。”

    宛遥见他俩意味不明的对视了一眼,旋即一前一后将人拖出来,随手扔在了路旁。

    她微微一怔。

    那官差拍了拍掌心的灰,对草丛内半醒未醒的少年叹了口气。

    “临行前,大司马吩咐过我们要好好照顾你。”

    “咱们哥俩如今就当你死了,项桓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也算是从这世上消失了,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囚车重新上了锁,差役一个上了马背,一个坐在车沿,继续打马前行,木轱辘碾着碎石,响声陈旧,在地面上留下蜿蜒的车辙。

    宛遥小跑了一段路,见他们的确是没再折返,方才回到草丛边去打量项桓的情况。

    第55章

    因为一直以来都没有看过他的脉象; 宛遥甚至不知道项桓的病情已经到了哪种地步。

    她蹲在草丛边去拽他的手,后者便朦朦胧胧睁开眼; 朝这边默默地望了一望。

    宛遥将包袱暂且搁在一旁; 颦眉听了一阵脉搏。

    脾虚、血虚、内火还很旺……

    指尖撩开他凌乱的发丝,甫一触及到肌肤就被额头的热度烫得收回了手。

    宛遥发愁地打量四周;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自己其实也是一头热的跟出来; 没地图没向导; 如今身处何处又要往哪里去皆一概不知。

    就这么在原地迷茫了片刻,她像是有了什么主意; 作势要起身。

    然而正在宛遥站起来的那一瞬; 项桓不知哪儿来的力气; 忽的一把握住她手腕; 掌心相扣,啪的一声。

    宛遥不禁愣了愣,试着挣开。

    但他握得很紧; 手隐约在抖,人却侧身苍白地咳嗽。

    “我不走远。”宛遥解释说道,“你先放了。”

    过了一会儿,项桓才缓缓松去五指。

    她背起行李沿官道一路走一路张望; 虽还未到大魏南边的疆界; 这一带已隐隐有些荒凉之势了。

    宛遥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一架预备进城的牛车。

    赶车的是父子俩,在当地一户显贵家中做活; 正拉着几大袋粮食回去交差,她给了点钱财请他们捎一程。

    两个人倒挺好说话,因为本就顺路,加之宛遥又肯付铜板,于是十分利索地挽袖子,将项桓抬到了车上。

    山路颠簸,牛车摇摇晃晃。

    他躺在几袋粮食前腾出的一道空位里,宛遥便抱膝坐在他旁边,前面的中年男人见她俩年纪都不大,于是也不时回头来闲谈几句。

    “小姑娘是要去城里投奔亲戚么?怎么你哥哥给搞成了这个样子?”

    项桓沉默地转过视线,看见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垂眸模棱两可地回答:“……第一次出远门迷路了,在山里遇到了狼,他没留意,就不小心摔断了腿。”

    “哦……那可真是惊险。”然后又自言自语,“这附近有狼吗?”

    青龙城位于凭祥关的最北端,因战火从不曾烧至此处,故而也算南界边疆诸城之中,最和平的一座了。

    牛车到底笨重,傍晚时分临近关城门时,他们才勉强抵达。

    两位车夫体贴地将她送至一间客栈前,说是全城最物美价廉的一家。宛遥同店中伙计一起把项桓扶上了楼。

    但早已过了用晚饭的时辰,小二立在门边问道:“姑娘要吃点什么吗?”

    夜里吃太多并不好,考虑到项桓脾胃不佳,她只要了些清粥小菜。

    “先喝粥吧,你烧得低,等明日我再出去帮你抓药。”宛遥拿勺子搅了搅热粥,发现太烫,便换了一个馒头递过去。

    项桓坐在床边,见状要伸手拿,可他五指兼掌心都是些伤,又衬着污泥,实在有碍观瞻,于是在半空顿了下,又合拢手指缓缓收回。

    宛遥看着他的时候,他刻意地将脸往旁边不自然地偏了偏,周身都显得格外局促。

    她捏着手里的馒头,抿唇放进盘内,很快推门下楼。

    不过片刻,宛遥再度折返,怀中却多了个盛满清水的铜盘。

    她不言不语地拉凳子到床前,干净的十指探过去,项桓握着拳头,牵第一下的时候他分明微不可见地在躲,第二下时才任由宛遥拉到膝上。

    掌心摊开,她低头用巾布细细地擦着里面的污垢和血渍。纤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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