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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爱画廊-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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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看来,那空中聚会和重组的过程是多么宁静漫长,而现代生活打碎又组装的节奏,却是如此迅速和狂躁。世纪末的人们在泊来的文明碎片中,狂热地组装着新的希望和新的灾难;现代男女的组装欲求,被各种新的物质享受和刺激弄得异常亢奋。打碎——组装、再打碎——再组装、不断打碎——不断组装,就像那个西西弗斯神话,不断喜新厌旧、不断推陈出新;不断打碎组装别人,又不断被别人打碎组装。周由的恐惧是他意识到自己也早已处于打碎和组装的命运漩涡之中。他打碎了舒丽完整的爱、打碎了水虹和老吴原先温馨的家庭、打碎了阿霓美丽的花季生活;又组装了他和水虹爱与艺术的天地、组装了和舒丽的友情关系、组装了艺术与经纪的配置……而水虹,也在打碎和组装中开始了她期待的另一种生活……

    那么,他会不会再被别的什么力量重新打碎和组装呢?周由问自己。他开始为这种高效益高风险的组装,深深感到焦虑和恐惧了。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组装都是残酷的,它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冷冷地玩着杂耍——舒丽那些商界的朋友们,有的暴发、有的破产、有的下狱、有的重新上岸……周由常常被舒丽讲的那些关于组装的故事和理论吓得魂飞魄散;而舒丽,却好像生来被组装的命运支配,她恰恰在这动荡、风险、恐惧的现代市场中,信手采撷着自己需要的部件。但她似乎并不满意自己组装的结果,她时刻都在准备着迎接新的打碎和组装、选择着更佳的配置和重构。这也许意味着未来的天空中,将会飘浮着更多的碎片……那些日子,西方绘画中那些怪异恐怖分裂扭曲的画面,同都市的噪音一起涌入他的脑子,他感到房子的地板在不停地晃动,眼前的颜色在不断变幻,他的指尖充满了诉说的欲望,除了用绘画来表达他心中的爱,在他的生命中再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除了绘画,也再没有别的什么,能使他的沸腾的思想和心绪,得到暂时的安宁……

    周由又进入了一个创作的高峰期。他先画了几幅抽象的现代画,有一幅题为《长廊》的小画,画面的结构十分古怪,色彩却非常恬静。而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以刹不住的疯狂、恐惧和焦虑,画了一组题为《组装》的系列现代作品,一共三幅。又是红、白、黑三色,惊心动魄,让人毛骨悚然。

    第一幅——组装了全部成功的喜庆红色:展览会开幕式上的红地毯、剪彩的红绸子、挂在金奖杯上的红缎带、大赛获奖的红证书、酒店门前高高悬挂的红灯笼、新娘的红色婚纱、结婚戒指上的红宝石、庆宴的红色请柬、喜宴上的红葡萄酒、漂亮姑娘的红嘴唇、豪华公寓里的红玫瑰、堆成小山的红礼盒,还有漫天喷洒的红色焰火……深红浅红紫红桃红大红猩红,红上加红、红中叠红、红色上罩着红色、红光里映着红光;各种形状的红色几何图形,将所有的成功和喜庆组装成一片红彤彤的天地,犹如彩霞和落日覆盖的原野,将红色推移到纵深的远方……

    然而,在这艳丽的红色中,还有另一种略暗偏冷的红色镶嵌其中。像是凝固了的鲜血和血浆的颜色——有他为了艺术所付出的心血、有水虹半透明的皮肤下隐隐可见的血管、有阿霓的淡红色的指甲、有老吴眼中的血丝,还有苏州小河边阿秀的鲜血……整个画面上类似焰火的红色花点,实际上却是一只只红眼睛,嫉妒而贪婪,像烧红的烙铁、像升空的信号弹、更像一只只血盆大口,散发着血腥的气息。于是人们乍一看上去的欢喜而热闹的红色,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而像一张刚刚剥下来的血淋淋的牛皮,令人觉得恐怖而恶心。画面上始终充斥着一种动荡不定的效果,色彩不断变幻转换变形夸张,给人留下一种被命运玩于股掌的魔幻又诡秘的恐惧感……

    第二幅——组装了爆破之后的炽白色。画面上所有的景物和人物都被一股强大的气流炸得失去了颜色、没有生命也没有血色。在一片烟尘迷蒙的白光中,物体断裂为零乱散装的部件,在空中丧失重力地旋转飘浮,像大气外层空间的太空垃圾,扑面而来呛人、窒息的**,让人透不过气……

    第三幅——组装了荒诞而奇异的黑色,黑得像幽深的山洞和峡谷,隐隐闪现着黑得发亮的暗河。这是一张巨大的**x光底片,画面异常光滑,基调漆黑如墨。但可以影影绰绰看见青黑蓝黑紫黑灰黑色各种物件的组合:有四肢健全的婴儿,有怪胎、葡萄胎、百足之虫和三头六臂的怪物,还有广岛大爆炸后的各种缺腿少臂的畸形儿,画面上充满了凶多吉少的残忍和绝望……

    周由心惊肉跳地一口气画下去。他不知道在这巨大的黑暗皮囊里,哪一个是自己,而自己又将会被重新组合成一种什么东西。他被自己创造的画面和呼唤出来的魔鬼,弄得魂不守舍、昏天黑地。他又一次进入了癫狂的状态,整天挥笔疯画,喃喃自语,不吃不喝,抑或暴饮暴食。他不要任何人来打扰他,连舒丽也被拒之门外。而水虹只要离开他短短几分钟,他就会叫着她的名字,把她喊回身边;或是拿着画笔,跟着她跑进厨房或是卧室……

    那些日子,水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担忧,故作镇静地看着他画下去。起初她迟疑不决,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压抑他的艺术疯狂呢,还是顺其自然,任由他自由喷发?但她却不敢打断他的这种作画状态。她知道他一旦心里蓄满憋足了的感觉,就像凶猛的山洪暴发一般,必得一气儿发泄痛快。深夜,水虹经常被周由痉挛的喊声吓醒,他总是说自己的头疼得像要裂开。水虹打开所有的灯,紧紧抱住他,像摇哄着婴儿似的,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用自己温暖的身体去驱赶周由梦中的魔怪。在周由那种几近病态的作画状态中,水虹又一次感到周由对她的深入骨髓的爱和依恋。她在自己的专著中又增加了一节,试图述说和阐释艺术家的心理情感和作品的关系。爱不仅使艺术家的画面产生明亮绚丽的色彩、忧虑、失去爱的恐惧,也会产生阴森恐怖的作品;但惟有充满了创作活力的艺术家,才能将自己对生活的认知,诉诸艺术表现……

    在水虹的精心照料下,周由的情绪渐渐稳定。发青发白的颜面也有了一点血色。深秋的一个傍晚,他终于完成了《组装》系列,扔掉画笔颤栗地抱住了水虹,望着那些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后倒头大睡,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后来有近两个星期时间,周由都不敢去看自己的画。他感到自己像是大病一场,又亲历了一次高空坠落般的恐惧。

    水虹在周由略略平静以后,专门请舒丽来看了一次新画。舒丽也被这些新作震撼得目瞪口呆。水虹婉转地对舒丽说,这几幅组画系列,完全是非商业的艺术品,也许只有很少的人能够看懂。她希望能暂时封存这些画,对画界秘而不宣,等过个一年半载,再拿出去参展。她认为周由这组系列组画所表现的感觉,就是再过半个世纪也不会过时。以后人们会越来越认识到命运组装的残酷和人的渺小无奈。这组系列画也将会进入许多人的梦魇。所以,它们标志着周由这一阶段对自己的突破和超越,应归入自藏品和非卖品之列。

    舒丽默默站在那三幅系列组画前,好一会儿才戚戚地对水虹说:“这个周由,他的情绪一点规律都没有,我算是改变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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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周

    由那幅人体创作《情友》,在画坛和舆论界引起的争论,在当年冬季很快就波及到苏州。然而由于老吴封锁了所有关于美术方面的消息,阿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浑然不觉。但老吴毕竟不可能永远把阿霓藏在保险柜里,大半年以后,当阿霓年满十六岁的那个初夏,一个梅雨季节闷热的星期天上午,阿霓原来在少年宫美术小组的一个小画友,拿着一份旧港刊来找她,神秘兮兮地告诉她,这本刊物上有她的周由大哥哥的消息——上面不仅详细报道了那次画展的争论和评价,还用一页的版面,刊登了《情友》的彩色图片。

    阿霓已经一年多没有听人说起周由这个名字了,甚至再也没有见到过大哥哥的画作。当她面对这个好不容易才淡忘的名字,她几乎发不出声音。她只是下意识地央求同学把这本刊物留下,并说愿意用自己的豪华版时装杂志同她交换。那个同学刚一走,阿霓的眼泪便大滴大滴落在那个陌生的女人头像上。

    阿霓麻痹已久的情感世界,就像受到一次强大的心脏电击,开始感到了剧烈的疼痛。爱心即刻起搏,记忆迅速复苏。她的面色苍白,嘴唇颤栗,眼睛贪婪地搜索着画上的笔触中所传递的每一丝信息。经历过苦恋和单恋的阿霓,对这幅画面上的感情语言的理解和鉴赏能力,已远远超过了美术专业一般女生的水准,她完全看懂了画的内容、看懂了那个“情友”呼唤时心里的话语。阿霓忧伤的目光穿过画面上厚厚的墙壁,在楼道的另一端与周由重逢;在一种年代久远的油彩气息中与周由无言相视……她知道大哥哥一定会重新上楼去拥抱那个漂亮女人的,那个在报道中被人称为周由的女友兼经纪人的舒丽小姐。她全身裸露的体形真优美,她有那么丰满的**和结实的腿,腿上的膝盖骨一点都看不出来,好像都长到肉里去了。大哥哥一定会喜欢她的,如今她天天和大哥哥住在一起,和大哥哥跳舞,大哥哥早就把阿霓忘记了。阿霓若是和舒丽小姐站在一起,就像一枝尚未长成的瘦弱的花苞,歪斜在一朵盛开的鲜花脚下,令阿霓忽然第一次觉得自惭形秽……

    刺得阿霓心里最痛的,就是那篇介绍舒丽小姐的附言。阿霓恍然明白,在她远离大哥哥的日子里,她所一千遍渴望和企盼的未来,已经被这位名叫舒丽的女人无情地霸占了。但阿霓无法归罪于这个舒丽小姐,甚至无法恨她。是她自己丢失了大哥哥。她不敢回想与大哥哥在北京那幸福却又带来了灾难的两天。自从阿秀妈妈死了以后,自从她把大哥哥的画全都丢了以后,大哥哥就不再给她写信了。大哥哥本来就不让她去北京,就是那要命的两天,使她失去了一切,是她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弄乱了啊……

    阿霓又一次发病了。夜里抱着那本刊物,哭醒了一遍又一遍,好几次从床上惊叫着坐起来,大声喊着妈妈。但是阿霓早已没有十四岁时候的勇气了,天亮时她浑身瘫软地昏昏睡去,在惊悸的睡梦中逃避着那位舒丽小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如今她似乎只剩下了一种早熟却又麻木的美,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游荡。她想起爸爸曾经说过,世界上可能只有两种人最可悲,一种是贪婪得只剩下了钱的男人;另一种是贫乏得只剩下了美的女人。但有钱还可以存在银行里,而美却无处可以寄存,孤零零放在那里,不用也会一点点少下去,还会带来那么多的麻烦和恐惧。那个舒丽小姐一定不会是除了美就一无所有的女人,她到底是怎样让大哥哥喜欢上她的呢?

    阿霓见到周由的画以后,哭了整整两天,没有去学校上课。自从阿秀死后,她的学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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