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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鼎余烟-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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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拥挤在栅栏缺口处的曹军士卒见他们冲来,纷纷朝两侧退开,给他们让出冲锋的空间。
此前为了切断曹军的进攻队列,邓铜带领刀盾手沿着栅栏方向横向楔入其间,刀盾利于陷阵格斗,果然迅速歼灭了栅栏内部的曹军。但这也导致,当身披重甲的曹军勇士冲锋时,刀盾手完全无法将之逼退。
剧烈的碰撞声和嘶吼声中,双方的队列毫无迟滞地撞在了一起。
双方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用盾牌就可以互相殴击;而长刀刺入人体之后,几乎来不及收回,新的敌手又会凶猛扑来。于是持刀之人不得不松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来互相戳刺。
曹军咆哮着冲撞,甚至干脆强行挤过邓铜所部的队列缝隙,然后继续向后方猛冲;原本泾渭分明的相持正面瞬间就破碎了,就像是堤坝被洪流冲垮。虽然邓铜抵死不退,就在原地背靠背的结阵鏖战,但他们无法阻止曹军的突击。曹军分散为若干小队,继续深入下去,进行犬牙交错的缠斗;没过多久,排列在后方的长矛手们也坚持不住了。
邓铜和几名部下倚靠着第二道栅栏,向缺口的右侧且战且退。在刚才那段剧烈的交锋中,原本的队列全都被打散了,因而这几名部下并不是他的亲卫扈从,而是几个陌生的士卒。现在邓铜抬眼看,只见到四周闪耀着甲胄和兵器的反光,根本找不到他的扈从在哪里。有时候,还会有鲜红的血液淌下来遮挡住视线,那是因为他的额角被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液沿着他浓密的鬓发流淌,把甲胄都染红了。
淮南群豪的部队并非经制之师,将士们的甲胄、衣着都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混乱无序。因此好些曹兵就从邓铜他们的面前冲过去,却并未注意到这几个慢慢后退的敌手之中,就有重要的前线指挥者在。
但这样的运气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甲胄铿锵声响,一队头戴黑色兽面兜鍪、身披黑色鱼鳞铁甲的曹军精锐横冲直撞地涌入第一道栅栏的内部,而兜鍪上斜插着红色羽毛的曹军将领忽然驻足,他注意到了竭力呼喊号令着的邓铜。
邓铜就像是被猎人注意到的猎物那样,发出低沉的咆哮。他很清楚这名曹军将领是便是荡寇将军张辽,也知道自己绝非张辽的对手。
强烈的恐惧感使邓铜庞大的身躯像是被电流涌过那样颤抖,但又有一种强烈的喜悦感从他的内心深处狂涌而出,让他感觉到平添了无穷无尽的力气。在一瞬间,邓铜想到了自己自幼混迹于贼寇中,因而殊少城府,即便是宗主雷绪,通常也只把他当做一条粗卤蠢汉;唯有小将军雷脩将自己视为臂膀甚至朋友。
既然小将军已经离去,那还有什么比战死更能报答小将军的恩情呢?还有什么比战死更能洗刷自己耻辱呢?何况是死于天下名将之手,死得其所!死而无憾!
“我乃邓铜是也!张辽,可敢一战吗!”邓铜纵声狂吼,大步向前。
“你算什么东西?”张辽将刀尖驻在地面,看着这条大汉癫狂也似地扑来,微微冷笑。
就在两人将要交手的时候,他们身侧不远处忽然传出大响,又有两扇栅栏轰然倒地,激起一片烟尘。那是曹军将士们继续以铁钩和长索发力,在第二道栅栏中央打开了一道缺口!
这个情形立刻吸引了张辽的全部注意力,他毫不在意地撇下了邓铜,顺着暴跳翻卷的汹涌人流,向第二道栅栏之内冲锋。
随着栅栏倒下,曹军们发出震天的呼喊,而邓铜所部、陈夏所部全都士气大沮。他们终究只是地方豪霸的部曲徒附,终究只是数日里连续遭受攻打而连连退后的败兵,当局面占优甚至平手的时候,他们可以在首领们的激励下奋勇厮杀。但当局面渐渐不利,有些人开始掉头奔逃,甚至互相挤挤挨挨地溃散开去。
而原本还在第一道和第二道栅栏之间战斗的人,包括邓铜本人在内,很快就像海边的沙砾堆那样,被洪流冲垮、淹没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死,只有少数人或许可以逃到侧面巉岩林立的陡坡间苟延残喘。
第七十四章 孙刘
“前线战局吗……”
简雍直率发问,而陈兰也在一旁盯着,辛彬终究绕不过这个问题。
辛彬很清楚,就在自己与孙刘两家使者谈笑会面的时间里,小郎君雷远正带着千余名的残兵败将在擂鼓尖死战。自己说出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的时间里,都有战士在牺牲流血。紧迫到无以复加的前线,和如履薄冰般维持局面的大营,两头都使自己焦虑,偏偏这种焦虑,又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半点。
他最终决定如实阐述,只隐瞒有关小将军雷脩的部分:“不满宪和先生,据说尾随而来的曹军大将乃是张辽,我军将士与之苦战,颇有折损。三五日内或者尚能坚持,时日再长,恐怕会很艰难。”
简雍沉默片刻:“所以,真的要尽快决定了啊。”
“决定什么?”陈兰立即问。
“决定撤离的线路啊?”简雍答道:“我来时沿途估算民众们此刻所在的位置……究竟应该往西,还是往南,今日,至迟明日就该决定了吧。否则,数万人迁延顿挫于山中,难道坐等曹军追及吗?”
简雍的姿态较之于冯熙,明显粗鲁很多,言辞也显得莽撞。辛彬不禁暗想,都说此人出身贫贱,这一身习气,果然真是穷苦黔首那般。
他正色问道:“那么宪和先生所说的往南如何?往西又如何?”
“往南自然最是省事,由此往南,直抵松兹,再经松兹至寻阳渡江。寻阳的对岸就是柴桑,吴侯在柴桑设有大营,屯驻精兵,再以水军艨艟扼守大江上下,仿佛金城汤池。各位到了那里,自然就安全无忧了。至于往西的那条路线,就远了些,而且途中需要绕过弋阳等地。虽然可以至江夏……嗯,江夏现有孙将军麾下大将程普驻军……也算个去处,但那里太靠近与曹军的作战前沿了,着实不如柴桑安定。”
简雍翻起眼看着天,仿佛虚空中挂着一幅舆图,说到兴起,还伸手指指点点,加重语气。
“南面的柴桑?西面的江夏?”辛彬有几分愕然地问道:“然则……”
简雍理所应当地继续道:“是啊……哦对了,辛公,我得和你说件事。来此之前,我听到消息说,曹军已经击败了孙将军麾下大将韩当的兵马,近日里将会增兵皖城。到那时,他们便可从东、北两面挟击雷将军的部众了……所以接下去的路程准备怎么走,诸位确要快些决定,一丁点都耽搁不起了。”
“韩当的军队也败了?这是真的?”陈兰吃了一惊。
简雍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只不过各位近数日里囿于深山,所以才不知道罢了。韩当是被徐州刺史、威虏将军臧霸领兵击败,折损兵力甚是惨重。后来吴主亲自提兵往攻,这才稳住阵脚,双方正在对峙。”
早知道吴侯的军队如此不济,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他们起兵,梅乾这蛊惑人心之辈,活该被杀!怪不得冯熙适才的言语中徒然吹嘘吴侯势力,却并没有半点实际的内容……他们连遭失败,恐怕已经拿不出足够力量支援我们!
辛彬觉得大事不妙:“这个消息十分重要,多谢宪和先生提醒,我定会尽快报知宗主。”
他犹豫片刻,又绕回原来的问题:“柴桑、江夏两地的情形我们大概也知道些,宪和先生解说以后,我们就更加清楚了。只是……除了柴桑和江夏以外,夏口又如何呢?”
“夏口?”简雍露出愕然的样子:“夏口此时尚在我主玄德公的掌控之下,诸位既然意欲投效孙将军,往夏口去作甚?”
“你不是刘豫州的使者吗?为何这般说话?”
简雍此言一出,陈兰不禁叫了起来。
他恼怒地瞪了辛彬一眼,心中怒骂:你这厮号称自己与刘豫州接洽往来数月,早以达成种种默契,刘豫州急切欢迎之心与吴侯一般无二……原来刘豫州的使者全无此意?你过去数月里都在忙什么?
辛彬也有些慌了手脚。
陈兰是个武人,不明白这些折冲樽俎的道理,辛彬却是明白的。
简雍是刘豫州的使者,来都来了,难道会不知道己方有投效的意愿吗?如此作态,显然是对淮南群豪们重视吴侯而轻视刘豫州的想法有所不满。
毕竟吴侯乃是近邻,双方多年来都有往来,更兼其北上的兵锋直抵合肥,怎么看,都似乎是更加适合于淮南豪右的选择。所以,此前雷绪、辛彬二人在两边下的功夫确有轻重之分。可再怎么说,刘豫州也是雄踞荆南的一方雄主,万万得罪不得。
他苦笑道:“陈校尉性子直率,宪和先生莫要怪罪。也请您不要开玩笑吓唬我们这些乡野之人。我们此前确实尊奉吴侯号令,但如今穷迫局势之下,同样有投效刘豫州的想法。若非如此,断不至于前后数次遣人求救于刘豫州,更断不敢枉屈先生辛苦跋涉来这深山。”
简雍看看辛彬,又看看陈兰,眼神有些玩味:“前后数次遣人求救这事,我倒是知道,玄德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不过……咳咳……辛公,那时你只是拿我们作为在孙将军面前讨价还价的借口罢了,何尝真有投效我主的诚意?至于现在,辛公只不过一时被吴军失败的消息吓住了而已,等到缓过神来,大概还是会觉得孙将军更可亲些?”
辛彬老脸通红:“宪和先生,何必如此。”
陈兰垂下厚重的眼睑,仿佛坐在这里的只是个泥塑木胎,谁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
半晌之后,简雍叹了口气:“来此之前,吾主特地交代我几句话,请我转告给淮南的各位豪杰。”
“宪和先生请讲。”
“吾主有言道:孙刘两家联盟,是为了扫灭凶逆、安定社稷,非图一人、一家、一姓之私利也。因此,虽为两家联盟,然勠力同心,好恶齐之,实如一家。孙将军继父兄余烈,跨有荆、扬,而我只有荆南四郡栖身,这是孙将军领地胜于我;孙将军麾下集众十万,蒙冲斗舰乃以千数,而我唯有精兵四万,这是孙将军兵力胜于我。故而,兴复汉室的大业,必定有许多借重孙将军的地方,孙将军得到淮南各位豪杰的投效,实力必将更加强盛,更能与曹贼抗衡。我只会欢欣鼓舞,绝不会因此对各位心怀不满。只盼日后天下重归太平盛世,我等都能建功立业,名书史册。”
这番言语当真是宽容大度到了极处,漂亮到了极处。辛彬连忙识趣地赞叹:“刘豫州真是仁厚之主,名不虚传。”
陈兰松了口气,频频以目光投注辛彬,意思是差不多可以告辞了。
辛彬却端坐不动,皆因这种漂亮话之后跟着的,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言语。
果然,简雍轻轻一笑,继续道:“吾主固然宽仁,但我简宪和为人部属,却想额外说几句公道话。论及领地广阔、兵力众多,孙将军确实远在玄德公之上。但玄德公却也有几项远远超迈孙将军的优势,两位不可不查也。”
“敢请宪和先生讲来。”辛彬连忙道。
陈兰起身到一半,讪笑两声,再度坐回草席。
简雍伸出一根手指:“吾主帝室之胄,英才盖世,遂与曹操并争天下,当世之人,皆知吾主为英雄也。孙将军虽也年少英迈,毕竟继承父兄基业。故而,以声威,才能而论,吾主胜过孙将军远矣。”
陈兰、辛彬一齐点头。哪怕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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