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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鼎余烟-第2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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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朗犹豫的时候,雷远策骑向前,并不等待,于是很快就到了城南的文氏庄园。
  夷道城今年经过了大规模的扩建,但因为最初的底子薄弱,扩建时又着重军事防御方面,因此城池的规模不算很大,许多设置都不得不放在城外。
  比如城北是各种商业设施,城西是军营和军校,城东有雷氏宗族所建设的几处庄园。而宜都本地豪族的庄园产业,主要集中在城南。
  毕竟是山区,平坦的地面不多,所以庄园做不到像大州大郡的豪族那样极尽开阔宏大,总体来说都比较狭促。
  比如文氏的庄园,很干脆地就与自家冶铁场合在一处。
  因为夷道常年吹东风,所以住人的庄园放在最东段。庄园以围墙环绕,内有宅院,还有田地若干。庄园的西面有条溪流潺潺流过,将庄园与铁场分隔。
  铁场里有遍布炼炉的冶炼区域,工匠从溪流中引了一道人工的支流出来。高大的炼炉依序排布在支流旁边,各种鼓风用的水排和取水设施也紧挨这水道。距离水道稍远处,是用来堆放铁料、木炭、石炭的原料堆场。
  他再眺望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大棚排开,那是专门锻造成品的场所,还有专门夯筑的大片平房,应当是摆放成品的仓库。
  冶炼区的炼炉到现在还在开工,上百名炉工围绕着炼炉忙碌不休。远远看去,只觉火光烈烈,浓烟呛人,时不时还有铁块出炉,轰隆隆地落在地面,发出耀目的红光。
  看到雷远注意到工作的现场,沈真慌忙解释说:“炼炉一旦停工熄火,再要升温就要等很久,清理炉中的残料也很麻烦,甚至有可能导致炉子损坏。所以我让这些炉工继续工作……今日之事,本来也和他们没什么关系,您看是不是……”
  冶炼区的声音很吵,好在沈真个子虽然瘦小,但嗓音如雷。
  沈真和韩纵都是雷绪的旧部,雷远出兵入蜀的时候,以王延、沈真、韩纵三名老将负责宗族军备。一别数月回来,雷远在益州威声大振,于是沈真和韩纵便越来越恭敬了。
  “这样就很好。”雷远颔首道。
  他指了指溪边的一块空地。那里有个人工垒成的土台,大概是文氏家族管事平时训话之所:“除了不能离开的工匠,把所有人都召到那里。”
  “遵命!”
  沈真立即去分派人手。
  雷远返身站到溪边土台上等待。
  没过多久,庄园和铁场中俱都喧闹连连,将士们把居住在此的文氏族人、仆役、附从百姓、工匠、奴隶等人尽数驱赶出来,勒令他们在溪边空地乖乖站好。有几名被豢养的剑客、轻侠之流意图反抗,立刻就被部曲们打翻在地,死活不知。
  雷远看得清楚,人群中有些衣着华贵的,应当是秭归文氏的亲族子弟,身份不低。他们神色惊惶地站在人丛里,一个个都不知所措的样子。
  这时候向朗领着僚属吏员们,急匆匆催马赶到,也不知路上在耽搁些什么。
  “巨达来得有些慢了。”雷远招手请他站到台下近处:“适才我问的问题,你想好了么?”
  向朗尚未答话,人丛中有人连声大喊:“巨达公!巨达公!你来了就好!这是怎么回事啊?有什么事,你得为我们文氏说话啊!”
  向朗脸皮抽搐了几下。
  好在他养气功夫甚佳,全不在意地向雷远作了一揖,正色道:“明府,我仔细权衡过了,果然还是诸葛军师的办法好些。”
  “那好,巨达请上台来。请,请。”
  向朗连忙提着袍角上台。
  雷远指了指眼前越聚越多的人群:“巨达你看,这些就是秭归文氏在夷道城的全部人手。接着由你来审,我就在一旁观看。我要巨细无遗地知道他们在过去数月间做的每一件事,还要拿到实打实的口供、凭证。”
  “这……”
  “巨达若是不清楚前因后果,不知道该审什么事,我可以先解说一番?”
  “不不,不必烦劳明府。我只是觉得自己身为郡丞,不涉断狱、用法等事,不如……”
  雷远想了想,诚恳地道:“若巨达有什么不便,也可让令侄向充出面。”
  向充便是此前负责监察秭归县算民的吏员,一旦牵扯入来,必不能善了。
  向朗满头是汗,心底里却一阵寒气上涌。他强打起精神道:“我来吧。明府,还是由我来办。”


第四百二十八章 当斩
  向朗是荆州名士,素有吏能。在刘景升任荆州牧的时候,他就出任临沮县长,后来在玄德公麾下,长期负责夷道周边数县的民政事务,虽无太守之名,却几乎有太守之实。
  这样的人物亲自问案,真是剖断如流。
  一个个与案情相关的文氏子弟或管事被提上来询问,向朗所问,必定直抵关键,不容抵赖。向朗身边的两名小吏伺候两旁,当场记录。问完一段案情,向朗再亲自执笔,将之誊写成标准格式。
  而雷远端坐在向朗身边,哪怕文氏众人或喊冤、或谩骂,他自始至终面色沉静,不发一言。
  就这么一直到了第二天的天明。
  江畔的晨雾来了又去,天穹渐渐泛白。树立在各处的松明火把换过不止一次,这会儿终于被吹灭了,冒出缕缕青烟。
  前前后后大约问了有上百人,甚至有人被反复提上来盘问多回,以至精神崩溃,当场嚎啕的。
  负责记录的两名小吏,面前的初始记录摞成了两堆。而根据口供,由雷氏部曲进入庄园或铁场取来的证物,则放在土台下临时搬来的案几上,一一排列。
  土台前的人们已经困倦不堪了。半夜里有部曲临时搭了篝火,又带了些毡布过来为众人取暖。所以许多人坐在地上瞌睡,有些人悉悉索索地低声讨论。
  还有些人陆陆续续被捆了起来,专门看押在另一处。他们个个两眼血红地怒瞪着,有几个开口辱骂过的,已经鼻青脸肿,嘴里被塞了土。
  后半夜的时候王延带人赶了来,负责看守的将士们也轮换过了。在将士轮换的过程中,有几名文氏宗族管事竟敢乘机煽动人群哄逃,立刻就被抓了出来,当场斩首。
  向朗仍在奋笔疾书。
  他这会儿写的,乃是最终确定案情的具狱,事后要提交州府决曹,据以复核的。
  虽说只审了文氏在夷道城的人手,尚未牵扯到秭归的文氏本家族长文布和秭归长文硕,更没有接触到麋氏家族中人,但这一晚里问出的情形,已经叫人触目惊心。
  向朗一边问案,一边喝水,却一晚上不曾起身更衣,大概喝下的水份都变成了汗。
  待到天色再明亮些,具狱终于写就。向朗扶着案几起身,身姿僵硬地向前几步,双手捧着文书呈递给雷远。
  雷远将之收下,轻轻掂在手里,并不打开审视。
  这些充斥着肮脏和贪婪的东西,这一晚上他已经听得够了,没有再看一遍的兴趣。
  “明府?”向朗茫然地看向雷远,想要说话。
  雷远抬手向下压一压,示意他稍待,转而唤道:“沈真!”
  沈真虽老,精神矍铄,在土台下侍立一晚,面不改色。听得雷远召唤,他返身行礼:“在。”
  “让你准备的热水、早饭,都准备好了么?”
  “已经准备好了,是否现在分发?”
  “发下去吧。”
  这会儿其实还没到平民们吃饭的时候,仓促间也不可能准备什么好东西,无非烤饼之类。但台下这么多人坚持了一晚上,又累又饿,于是俱都呼噜呼噜地大吃起来。就连那些被捆绑的人也临时松绑,分发了简单餐具让他们吃饭。
  待到所有人大致吃饱喝足,雷远翻开具狱文书,点了点其中的一段:
  “巨达,你这段总结上,汇集了数月以来二十九件重大不法之事,涉及此刻在场的文氏宗族子弟十一人,奴仆、部曲十四人,宜都郡中官吏九人;还涉及此刻不在场的一个秭归县长、六个县中大吏和五十多个小吏、两个县中大姓豪右……再涉及了南郡太守及其下属二十余人,是么?”
  向朗慌忙躬身:“是。”
  雷远轻笑一声。别的不谈,文氏在宜都郡肆意妄为数月,向朗审问了一夜,最终确定曾经受过贿赂、公然充当文氏保护伞的宜都官吏,一共只有九个人。这其中必定有虚饰的地方。
  当着宜都太守的面问案,还能竭尽全力地掩饰到这种程度,不得不说,向朗确有几分本事。
  不过,雷远暂时不打算继续追究下去。他问:“这些都有确凿的证据,断然不容抵赖,是么?”
  “是。”
  雷远按住剑柄:“南郡和秭归两处,暂时不谈。此刻在场的三十四人,或者监守自盗、或者受贿枉法、或者略卖良民、或者杀人,这些人所犯的罪行,依律当斩,是么?”
  向朗一时却不回答。
  “巨达?”
  向朗双手按在地上,正式地行礼:“明府,我有一言要讲。”
  “你是郡丞,职在辅佐郡守。有什么想法、建议,只管讲来。”
  “这些人论罪,确实当诛,我没有异议。然而,此事牵连极广,一旦穷治,造成的影响极大,甚至有可能导致荆州范围内几方势力的剧烈冲突,引发动荡……”
  “有趣。”雷远晒笑:“郭恒直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谁都知道,郭辅已经死了。
  向朗长叹一声:“明府,那我便没什么再要讲的。唯请明府莫要再牵连他人了!莫要杀伐过甚!”
  雷远估计,向朗差不多已经被自己逼到极限。如果再强迫他,这位郡丞实在是兔死狐悲,大概要连带着大批官吏一起封还印绶、辞职回乡。那就真的成为政治动荡,从此导致荆州世族与庐江雷氏的决裂,对雷远本人的前途大大不利了。
  这些官吏和地方大族豪强有时候会彼此争执,但更多时候,利益让他们紧密团结为一体。这个团体,乃至这个既得利益阶级的力量,在任何一个时代都难以直接对抗,哪怕穿越者也不行。
  甚至后世那位像极了穿越者的伟人,一生都满怀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壮志,最后不也喟叹说,只改变了首都附近的几个地方么?
  “放心!”雷远按剑起身:“本地罪重当诛的三十四人,现在就斩首!你亲自监斩!其他的人,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罢官也好,降职也好,罚俸也好,都由你来办,我就不插手了。夷道这里,便到此为止!”
  “多谢明府!”向朗深深拜伏:“谨遵命!”
  雷远再不看他,沿着土台边缘的台阶徐徐下来。
  这时候在场数百人都吃喝的差不多了,随即部曲甲士如狼似虎地出现,按照具狱上的名录一个个地把人拖到土台前的空地。那些人这才知道方才吃的竟是断头饭,撕心裂肺地恸哭求饶起来。
  但部曲们丝毫不为所动,雷远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出来刀刃劈斩入肉的声音和血腥气。
  雷远本人和他的部曲们久经沙场,见多了杀戮之事,斩首数十人,算不得什么。但这对在场的其他文氏宗族子弟或仆役、徒附、工匠来说,却太过惊骇了。雷远略瞥了几眼,只看到数百人多半面如土色,汗出如浆。
  当他走到人群的后方,打算上马离开的时候,忽然有人怯生生地唤道:“府君!府君!”
  雷远扭头去看,唤他的是个少年,旁边有几人拽着他的衣袖,想要阻止他。
  这少年好像有点眼熟……雷远再看看他身边众人的衣着,想起来了,原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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