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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鼎余烟-第2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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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沉吟片刻,道:“虽委质于庸常之主,却绝非庸常之人。”
  “那就先请这位益州军议校尉来见!”刘备挥手道。
  须臾之后,堂下走进一人。只见此人身高七尺上下,年约三十余岁。相貌寻常,但一对浓眉细密而长,两眼有神,颌下短须梳理得整齐光亮。
  此刻汇聚在厅堂上的群臣,无论谋臣猛将,或为一时风云际会的荆楚英杰,或为追随玄德公多年的天下骁锐,群聚一处,自然便有非凡气势。可是这人迎着一众文武打量的眼神,全然不见慌乱的神色,眼神平静得就像是一泓湖水。
  也不知为何,许多人瞬间就去看了眼庞统。当代臧否人伦之风极盛,所以大家都觉得,一日之间能见到两个出众人物,着实巧得很,也很有运气。
  这人向前几步,不卑不亢地行礼:“刘益州所遣,军议校尉法正,见过左将军。”
  他的声调不高,但用的乃是极标准的雒阳正音,果然不愧是三辅之地儒学世家子弟,只这一口极清朗明白的言语,就把在座绝大多数人都比下去了。
  堂上文武们不禁振动,振动之后,又不免怫然。适才庞统上堂,那是荆州从事拜见主君,在场的都是同僚,又多荆楚士人的小伙伴,自然没人与之为难。此时来者是刘季玉的部下,据说还打着商旅旗号混入夷道,意图打探荆州的底细,众人便不客气。
  不待玄德公问话,潘濬先问:“你就是法正?”
  “正是。”
  “你身为益州僚属,来我荆州,为何要隐姓埋名,潜藏身份?难道是有什么不轨的图谋么?”
  潘濬身为治中从事,主要负责的,乃是荆州各地的律法刑名。他本人又是方严疾恶,义形于色的性格,对这种蝇营狗苟的行为大是不耐。
  玄德公也不阻止潘濬,只是微笑着看着堂上,等待法正回答。
  法正答道:“我在成都时,曾在别驾张松府上做客,当时见到了有一人,似乎是贵方的左将军从事中郎孙乾。还没等我上前问候,他就匆匆忙忙,掩面而走。是以,我觉得荆州的风俗大概如此,登门拜访都得隐姓埋名。所以此来荆州,特意入乡随俗,以免诸君不快。”
  “这……”潘濬一时气沮。
  这些日子以来,玄德公向益州派出的使者数量甚多,对有些重要人物,更遣出己方有名望的说客去访问。
  比如雷远知道的,刘璋的重要政敌、益州巴西太守庞羲那边,就是简雍在负责。短短数月里,简雍经由峡江水陆道往来奔波了几回。但孙乾去过益州别驾张松的家中拜访……这消息,雷远可真不知道。
  潘濬不甘心,立即重整旗鼓,再度指责:“砌词狡辩!我方的孙公佑访问贵方益州别驾,乃负有双方之间机密的公事,非你这区区军议校尉所能预闻。你既然受刘益州的命令来此,便是为了刘益州的脸面,也该自重身份、堂堂正正,又何必藏头露尾?”
  法正道:“贵方的从事中郎只见别驾,却不敢见益州牧;与之相比,我法正到底还站在左将军、荆州牧的身前回话,已经算得堂堂正正。”
  潘濬一时无语。
  玄德公广遣使者深入益州,乃是事实,如今被人揭了出来,委实很难以言辞掩饰。潘濬又不是那种思绪敏锐的辩士,言语当中说什么孙公佑负有机密公事……简直就在直说玄德公鬼祟了,词语大是不妥。
  庞统连忙出来圆场。
  庞统虽然有时候手段激烈,但不是性格偏激孤僻之人,相反,他待人接物极有水平,到哪里都能得人赞誉。此前他在夷道时,特地私下求见了正在夷道公干的乐乡长蒋琬,重新联络自己在荆襄的人脉。
  当然,他在南郡功曹任上曾经潜入乐乡,参与安排了对时任乐乡长雷远的刺杀……这事情无须再提,不妨让它随风而去。
  蒋琬是潘濬的姨兄,两人一向亲密。那么庞统当然也不能眼看着潘濬出言不慎,惹出事来。
  这时候庞统笑着出来圆场:“承明、孝直,两位不要斗气。孝直此来,确实是奉了刘益州的意旨,我在夷道接到了他,就直往公安城来,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刺探消息……”
  刘备也笑。
  他问道:“孝直先生此来,是代表刘益州么?刘益州有什么话让你告知予我,不妨说来。”
  法正再度躬身行礼道:“刘益州让我来询问左将军,如今曹公势大,荆州诸君危如累卵,却不知,左将军有什么维持局面的良策。”
  这叫什么话!堂上立即有人怒极反笑:“曹公威力实强,然则,若荆州之人危如累卵,益州之人算什么?齑粉么?”
  法正摇头道:“不然。益州之人,早就清楚非曹公的对手。某日曹公挥师南下,我们便安然跪伏而为臣虏,如我等辈,或许还能累官而至二千石。反倒是荆州诸君,其势与曹公仿佛水火,日后或有不忍言的下场。所以,我主让我来问一问左将军,这也是汉朝宗室间的情份。”
  通常来说,说客们都惯于高抬自家,而贬低别人。如法正这般,上来就把自家益州全体全都贬成了跪地请降之徒,实在有些突兀,让别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
  有些心思细密的,忽然想到,难道刘季玉也有了归附曹操的意思?想到这里,不禁脸色发白。
  刘备不动声色:“原来如此,那可要多谢刘益州的好意。荆州上下,只知道以顺讨逆,旌善伐恶,至于下场,倒也不必特别担心,怎也能名书竹帛,为后人传诵。倒是益州……如此天府之国里,竟没有愿意扶助汉室、力挽狂澜的贤臣?”
  “愿意匡扶汉室的贤臣,自然是有的,数量还不少。”法正应声道:“怎奈,留给贤臣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好事,大家还是跪伏为曹公臣虏,比较妥当。”
  刘备凝视着法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百八十六章 英主
  当天的会议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会议的内容如何,参与的每个人都三缄其口,但某种特殊的气氛还是在公安蔓延开去,又渐渐传播到荆州各地。
  那种气氛中,既有将要面临强敌的紧张感,又有文臣武将们对建功立业的渴望,还有最底层的百姓们对未来的忧心忡忡。
  但这样的气氛与玄德公无关。他是荆州之主,是誓要讨曹灭贼,规复汉家秩序的英雄。既然玄德公已经下定决心,部属们就必然要为之抛头颅洒热血,而百姓们,终究只是被驱动、被号令的一群人。
  在当天会议之后,玄德公并没有发布任何相关的命令,而是召集不同方面的人员,不断咨询、规划。会议的规模有时候较大,有时候只有寥寥三五人,而诸葛亮、庞统和法正三人,始终在内。
  数日以后,左将军府再度发出人事擢升的命令,以诸葛亮、庞统并为军师中郎将。
  这条命令发出之后,廖立惆怅的表情怎么也掩饰不住,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要安慰他几句。
  而原本单独一人位居所有文臣之上的诸葛亮倒是很坦然,在任命发布后的当晚,一贯忙于案牍不辞辛劳的他较早离开了左将军府,在自己家中摆了一场小宴,与庞统畅谈一夜。
  次日诸葛亮按照原定的行程,再度前往临烝,这一次,他额外获得了督四郡军民事的头衔,成了事实上的荆南四郡负责人。
  于是众人也更加明白,孔明的地位一如往常。严格来说,诸葛亮并非玄德公的幕僚,而是荆楚士人的代表,是玄德公与地方的纽带。随着玄德公将精力投向西面,诸葛亮在荆州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固,执掌的权力也越来越重。
  而庞统则在左将军日常所居厅堂以外获得了一处单独的厢房,他埋头在内整理核查种种军务上的数字,新设立了各种名目的卷宗,把地位较低的幕僚们迫得团团乱转。
  随着两位军师中郎将分别担负各自的任务,玄德公似乎闲了下来。
  连着几日,他都陪着益州使者法正,在公安、江陵等地游山玩水、登临古迹。两人形影不离,出则同行,入则同榻。
  法正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获得这样的待遇。
  在他人生的数十年里,从来没有像这几天那样充实,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飘飞,好像是在梦里,举凡想象得到的,都会变成现实。
  他勒马在高坡之上,眺望如练的大江,只觉得就连阵阵江涛拍岸之响,都像是在吟唱着某种让人斗志盎然的旋律,飘荡在江面呼啸的风中,激荡着千百年来登临揽胜的英雄之志。
  这种晕晕陶陶的感觉,好像不久之前曾经有过,那又那么不同。
  就在月余之前,他曾在成都的肆中纵饮至醉,甚至把自家传了两代的古琴,都拿去换了酒钱。他不爱酒,只是想要这种迷醉的感觉,沉浸在这感觉中,就可以忘记那些庸人们的讥诮、同乡们的污蔑。
  世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此,分明怀着凌云之志,分明有看清这乱世涛涛的慧眼,却挣扎不出身边这些小人织就的罗网。他们就像是一坨又一坨肮脏污臭的泥,层层叠叠地围绕着你,迫使你要么变成同样的一坨泥,要么就窒息在泥里,成为泥塘里的尸体,还要作为失败者受人唾弃。
  法正简直要崩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有时候他喝醉了,都会痛哭流涕,别人却只道他官瘾发作、佯狂求名。
  想我法孝直,出身儒学世家,家风名节,代代传承。谁能料到,到我这一代,因为天下大乱而不得不一时避难于巴蜀,却把自己生生给陷进了刘季玉下属没有穷尽的倾轧之中?
  法正素来是高傲的。他自命有王佐之才,若得英主重用,足以化作万里长风,横行于世。可益州这地方,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太多人浑浑噩噩地度日,太多人只求自家的荣华富贵,全无丁点的远虑。
  某一日里,法正实在看不得这种丑态,与同僚们大吵了一场,才到酒肆中发泄。正喝得七荤八素,却撞见了一个老友。
  那人乃是益州别驾张松,算是益州官场里,与法正交好的寥寥数人之一。就连法正的军议校尉,也是得张松的推荐。否则的话,没有这点俸禄,只怕全家都要饿死了。
  当时法正正在晕晕乎乎的当口,却清晰记得张松对自己说的话:“法孝直,法孝直,你一身才学,却沦落至此……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法正还以为,张松是来劝自己稍稍压制棱角,于是翻了个白眼,索性胡言无忌:“自然是因为益州并无英主……既无英主,要英才何用?”
  没想到,张松听了以后非但不怒,反而向前半步,压低了嗓音:“既然益州没有英主,益州以外呢?”
  法正哼哼冷笑:“益州以外,自然有英主。可惜我错踏一步,便要虚掷半生,再难挽回。”
  张松笑了起来。
  而法正继续晕晕乎乎,也不知怎么地,就被张松带到府里,沐浴更衣,又灌了一肚子的醒酒汤,然后就见到了在张松家中做客的孙乾。
  法正此前在左将军府正堂中说什么孙乾掩面而走,完全是胡扯。他从那时候起,就和孙乾密切往来,更拉了自家至交孟达,与张松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团体,早就绸缪许久。
  但没有亲眼见到过荆州情形,没有亲眼见到过玄德公,法正终究有些忐忑。所以当刘季玉感觉到了北方的威胁,准备派遣使者前往荆州的时候,张松推荐了法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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