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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鼎余烟-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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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路程过半的时候,众人经过一条颇为宽阔的河道。
这处河道在秋冬季节是干涸的,但春季大江涨水,于是江水沿着河道涌入,形成季节性的河流,一直连通到南方的油水、洈水。此刻约莫两三百名壮丁正聚集在河对面一处自然堤的边缘,有人来回搬运土石,有人此起彼伏地喊着号子、夯打木桩。
扈从往那里唤了几声,那些壮丁远远答应了,随即分出人手,从河湾里撑来两艘渡船。
骑士数量甚多,还有数十匹从马和近百名护卫步行相随,渡船无法一次载运。第一批渡过的人们就停留在河岸边稍作等待,观看着后继的人马慢慢地渡过来。
由水面到他们所处的河岸高处,大概有三四丈的高下差距,这一段陡坡没有修整过,很是崎岖难行,牵着马更加麻烦。登上河岸后,所有人都在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唯有三个人表现格外自如,显然体力和对马匹的控制都超过他人。
这三个人身处十余名护卫的簇拥之下,除了戎服和腰间佩刀以外不带武器,显然是地位甚高的首领。
位置居中一人,大约三十岁上下年纪,身材极其高大,面容精悍,颌下的短髯则增添了刚硬的武人风范。因为怕热的关系,他把戎服的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筋骨粗壮的胳膊。此人乃是关羽的长子关平。关平虽然年轻,却已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举凡刘备、关羽所经历的大战,关平几乎无役不从,战必身先士卒,深得将士们的拥戴;如今乃是荆州水军的重要将领。
关平正看着第二批渡河的人们。那些人小心翼翼地牵着马,站在狭小的船舱中,有人紧紧地抓着船舷一动都不敢动,唯恐稍微移动重心,就会导致渡船倾覆。
他笑了起来,指了指那个格外紧张的骑士,向自己左侧一人道:“我这北人都不怕水,荆州人何以如此紧张?”
左侧之人也笑了起来:“那是因为牵马的关系吧。如果只顾着自己,反倒轻松了……何况,荆州也有南北之分,襄阳人未必都擅水性。”
说话之人比关平略微年轻些,身材也稍微矮了两寸许,但肩宽背阔,体貌雄伟,眼神锐利,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却带着一股将如猛兽扑击的凶悍气势。此人乃是公子刘封。
刘封本是罗侯寇氏之子,长沙刘氏之甥,刘备客居新野时,以刘封为义子。刘封的武艺气力都远迈常人,近年来很受刘备的重用;历次战役中,常常随同玄德公出战,也有与关平协同配合的经历,彼此颇具交情。
关平回头对扈从说道:“等他们到了,你们都下去帮一把。万一真个脚软跌水里,那可就成了笑话了。”
扈从们连声应是。
此前庐江雷氏数万人抵达夏口的时候,关平负责指挥船队运输,并沿途领兵监护。他与雷远合作的很是愉快,当时便约定了,待到有暇时前来乐乡做客。
后来雷远在乐乡忙于落脚的各种琐事,关平也自有负责的军务,一晃两个月没见。此时玄德公坐镇公安,荆南各处太平无事。关平听说雷远在乐乡已经基本安顿下来,便择二月里的社日,带了若干同僚来寻雷远射猎,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喜好热闹的刘封。
关平与刘封交谈时,站在稍远处的第三个人,正专注地眺望着大江。
此人年纪大约也在三旬,身量略微有点瘦削,不似关平、刘封这般明显的武人体魄,但皮肤晒得很黑,眉眼显得特别深邃。
在他目光所向,唯见茫茫江面、滔滔江水,视野尽处,则是江中连绵延展的沙洲,沙洲上密不透风的林木和芦苇遮挡住了更后方的景色。
一名向导模样的人见他看得入神,连忙道:“江北乃是枝江县。此县乃是秦时所置,因为蜀江至此如乔木分支而得名……”
刘封哈哈两声,对向导说:“仲邈就是枝江大族出身,你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向导吃了一惊,连声道歉。
那人摇了摇头,表示无妨。
他便是枝江大族霍氏之长霍峻霍仲邈。去年他领部曲数百人归属刘备,被刘备任命为中郎将。
自曹军南下,霍峻已经离开故乡两年了,此刻与故乡仅隔一江,难免有些感慨。但他又想到,玄德公在公安筑城以后,无数荆州人潮水般南下投奔,以求建功立业;身为武人,更要南征北战以马革裹尸而还,何必总是眷恋故土呢。
“我倒不是在看枝江……”霍峻转向关平、刘封二人,微笑道:“两位请看,大江在此处折向西北,而在江水弯折的凹处,应当就是雷续之近些日子经营的地盘了。”
刘封连忙问道:“在哪里?”
“应该就在这个方向。”霍峻是荆州本地士族,深通地理,当即伸手指点着,为两人解说:“大江出峡口以后,在夷道以东至公安的这一段虽然大体自西向东,却蜿蜒曲折,反复萦绕。在江陵中洲以南,江水侵入陆地,形成几座广阔的湖泊水泽,又经过多条河流再度汇入油水和洈水,连接到武陵以东的庞大水系中。在这片水泽间的地面平坦开阔、草深土肥,宜耕宜牧,又以起伏群山为依托,诚为宝地。玄德公在此地设立乐乡县,东临云梦、西连江峡,南接武陵,北濒大江,日后必会是荆南的重镇。”
第一百四十四章 来客(二)
“哈哈。”关平随口道:“看来庐江雷氏很有运气嘛。”
这座乐乡县根本就是为了安置庐江雷氏宗族而设,如果乐乡县能够有所发展,自然也就成为庐江雷氏长久不堕的凭籍。
“可惜离公安城太近了些,终究难有大的发展。”刘封不经意地摇头道。
最近一年里,他眼看着公安城由一片芦苇滩旁的营地迅速扩张为雄伟城池,而近期张飞、向朗等人在夷道的经营也很见效果。从这个角度看来,恰好位于两地之间的乐乡,天然就受到限制。
霍峻性格内敛,既然刘封如此断言,他便不再多说。
刘封身为主公义子,言语经常有些莽撞,霍峻已经习惯了。他也明白,刘封并非是在抬杠,以这年轻武将的刚勇粗疏性子,恐怕真没注意过此地的重要性。
霍峻之所以有此判断,缘于一个最重要的前提:玄德公以公安为驻地的局面不会长久,公安城,只是向南郡延伸的一块跳板罢了。
如今玄德公在荆南的领地,包括零陵、桂阳的全部、长沙的南部、武陵和南郡的各一小部分。如果出于治理领地便捷的考虑,荆州牧的驻地,应当放在背靠衡山,占据湘水中游的临烝。但玄德公并未驻扎于此,只将之作为军师中郎将督令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赋税时的临时驻地,而把左将军府放在了辖区最北的公安。
此举的意义何在?无论从经济、军事的角度考虑,公安都远远不如其它荆南大城,但有一条:公安城距离曾经的荆州治所江陵非常近。
孙刘联军逐退曹仁以后,周瑜任南郡太守,驻守江陵,但却因为荆州与东吴的长期敌对关系,并不能协和当地的士人百姓。与此同时,玄德公偏偏就在江陵城咫尺之侧的公安打出荆州牧的旗号,时时刻刻提醒着南郡百姓,被你们信赖、受你们拥护的玄德公尚在!玄德公没有放弃你们!
霍峻是出身南郡枝江的地方土豪,自然有其消息渠道。据他所知,仅仅过去一年内,离开南郡投向公安城的荆州百姓,至少数千人,这其中还包括许多荆襄士人。
想得再深一点,以玄德公的雄心壮志和非凡手段,真的会始终满足于每年结纳些投奔的百姓吗?霍峻深信,左将军府之所以驻在公安,实际就为了江陵,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只不过是方式方法的问题。
如果考虑到这一点。当玄德公最终踏足大江北岸的时候,公安城又会恢复他本来的地位,甚至恐怕还不如南面的孱陵。而乐乡呢?乐乡凭借地理上的优势,将会成为荆州西部夷陵、夷道诸城与荆南武陵、零陵等地的连接点。如果出现极度恶劣的情况,比如河道运输遭强大水军截断时,一条由江陵中洲至乐乡,再贯通荆南各地的路线,就更具特殊的战略意义了。
霍峻微笑不语。关平却是个心细如发的,深知霍峻胸中实有丘壑,只是不愿与刘封争辩,于是他连忙打岔道:“今后如何,那得看雷续之的手段。眼前而论,这片区域大部分都是荒坡野地,乐乡县里数月来建设坞堡军营、开垦荒田、修整道路、开辟港口、疏浚水系……数万百姓千里而来,筚路蓝缕。能够顺利的立足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霍峻连连点头。他是地方小豪强出身,也有带领家族民众迁徙流离的经历。想到自己在曹军来袭前后举家南迁的辛苦,更能明白这其中需要投入何等辛勤汗水:“这可是数万人的安顿!坦之兄,适才我估算了一下,只……”
刘封一个箭步转过来,站到两人之间。
“这些事情有什么好多想的?”他连声叹气道:“诸葛军师和军府中的大小吏员们也忙这些事。我天天听着他们奔走来去,聒噪这些烦心事,脑子都快炸了。你们若是喜欢,为何不去请教廖立潘濬那几个,让他们陪你们谈个痛快?不是说,今日射猎取乐吗!”
他的性子本不耐烦日常琐事,平时随侍在父亲身边,又格外拘束;早就盼着今日痛快玩乐,哪里有兴趣听关平和霍峻一板一眼谈话。
关平大笑:“好,好。今日不谈这些枯燥乏味之事!”
他手搭凉棚,看看四周地势:“我上次搭船来此,便听向导说起过,从这里往西南二十里,有几片连绵湖泽。湖泽周围沼泽密布、林木丛生,各种野猪、野鹿成群结队,甚至还有熊虎出没。一会儿让续之带路,我们尽情纵马射猎,定然愉快!”
霍峻问了句:“不是说续之会遣人引路么?”
关平看看天色,对扈从们道:“估摸着也到了,你们沿前路去迎一迎吧。”
几名扈从应声往低处去牵马,没走几步,却见一名身着葛衣粗布的高瘦年轻人正从岸边攀上来。一名机灵的扈从见了他面容,老远便躬身行礼:“见过乐乡长。”
关平连忙抢前几步,正逢那年轻人抬起手来,向下方的修筑堤坝的民夫们道别。回头一看,只见此人没有戴帻,头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额头上满是汗渍,眼神却极明亮。可不正是如今荆州首屈一指的豪族首领、左将军从事、乐乡长雷远么?
关平连忙为双方介绍身份。
“坦之兄、伯昇兄、仲邈兄与其他各位,都是贵客。我本想着,遣人来迎不如亲自迎接来的尊重。”雷远笑了笑,将湿漉漉的手掌在身上擦了擦,向关平等人分别客气行礼:“谁知来次以后,眼看部曲宾客们劳役辛苦,我这代理宗主便不好袖手坐视,结果弄成了这副狼狈样子……哈哈,事先并没料到,各位莫要怪罪。”
霍峻好奇地问道:“续之,何事如此重要,以至于你要亲自劳苦?”
这些本是雷远日常熟思的内容,霍峻既然问起,他便不假思索地回答:
“仲邈兄请看,眼前这条河,原是前汉时洈水直通大江的旧河道,后来地貌变迁,洈水大部向南汇入油水,此处河道就干涸下来,但每逢春夏涨水时江水大股漫入,仍能通行船筏。所以我以为,必得在此处配以堡垒和桥梁,才能封锁水道,确保乐乡的腹地安全。可惜之前忙于它事,动手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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