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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江-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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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地垂下数不清的枝条,几乎将她遮住。

    池塘里,无数蝌蚪尽兴戏耍着,一些浮萍荡漾在水面,青蛙跳上荷叶,像荡秋千一样压着荷叶点头弯腰。在这大自然的图景中,一切都是那样生机盎然。

    德玲感到一阵愉快。习惯是个奇妙的东西,随着时间逝去,德玲已经不那么急躁了。同样的原野,当初看它们感到茫然四顾,现在从里面感到了清静。也许是自己的心已经静了下来?不得不静下来。过去的一切是那样遥远,未来也是那样朦胧,人总得活着啊!

    德玲捡起几颗小石子,将它们投入水中,看着一圈圈涟漪在水中静静地扩展。

    “苏佳——”是陈子敬。他快步向这里走来,走到池塘边,一把拉住德玲的手:“走,饭熟了!”德玲将手挣出说:“慌什么啊,这样饿啊?”

    这些时,陈子敬有意无意的,对德玲很亲昵,德玲总是小心地回避这种亲昵。

    陈子敬还是将德玲拉了起来。他愉快地依着德玲走,一边夸耀似地说:“我烧了糖醋鱼,新鲜的,好嫩!”

    果然桌子上有一盘鲜嫩的草鱼,散发着醇香。

    在这里,生活安定,伙食充足,德玲悄悄胖起来了,她想着不禁笑起来。

    “你笑什么?”陈子敬不解地问。德玲指着鱼说:“我笑这鱼,就是因为贪吃,被人捉了,让我们享受一顿!”陈子敬听得楞楞的,说:“它们就是给我们吃的嘛!”德玲又吃吃笑了起来,看陈子敬傻傻的,笑得弯下腰去。

    陈子敬忽然走到德玲身后,一把将德玲抱住。德玲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陈子敬已经在她的脖颈上深深地吻着。刹那间时间似乎停滞了,德玲感到身后亲切的气息,那样使人陶醉的气息。但是仅仅一秒钟,她猛烈地站起,双手将陈子敬猛力一推,陈子敬退后几步靠在柜子上。德玲看也不看陈子敬,整整衣服,顾自走出门,丢下陈子敬吃惊地睁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德玲觉得脑袋涨得发热,沿着石板路走着,走到镇外一个小山包前,这里有一片桃林,她走进桃林,站在一棵桃树下,呆呆地想着。想了许久,忽然一个老汉在喊:“是药店妹子呀,在这里干什么啊?”德玲惊醒,对那老汉笑笑:“我看桃花哩!”老汉笑着说:“桃花呀,我们这里要多少有多少咧!”老汉哼哼着挑着担子走了,德玲摸摸脸颊,已经不是那样烧了。她坦坦然然从石板路走回去,一路和人打着招呼。

    两人一下午没有说话。陈子敬怯生生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到顾客来买药,他非和德玲说话不可了,才低低地说几个字,德玲的回答也是几个字。

    打烊了,陈子敬点上煤油灯,将中午吃剩的饭菜热了热端上桌,自己拣点菜到一边去。德玲说:“你过来吃呀,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他才又回到桌边。

    吃过饭,陈子敬小声说:“我过去休息了啊!”慢慢披上大褂,拿起帽子,慢吞吞拉开门,外面漆黑一片,他迟疑了一刻。

    德玲忽然感到一阵怜悯,叫他:“等等!”她走过去,站在陈子敬面前,将陈子敬的衣领扣好,将帽子给他戴端正,轻声嘱咐道:“走路慢点,外面天黑!”陈子敬看着她,一声不吭。德玲刚想转身,一双火热的臂膀将她牢牢抱住。这回她再也没有挣扎。

    在那个静静的夜里,两个远离家的孤身男女,彼此用身体温暖着对方。

    从这天起,陈子敬不再去同学那里借宿了。

    一年之后,儿子出世,这孩子长得乖巧,大眼睛,红红的脸蛋,小手小脚肉乎乎的,德玲看着,疼到了心里,不住地吻着儿子。

    德玲给孩子起名,叫“福生”。

    “福生娘,你可是有福之人啊!”满月的时候,邻居们来贺喜,都这样说德玲。的确,德玲生了孩子,又胖了些。陈子敬笑呵呵地迎着宾客,小屋子喜气盈盈。

    无论从哪个角度,这一家都是叫人羡慕的。两口子斯文体面,孩子健康,店子生意又好。陈子敬真像古语里说的“小乔初嫁了”的周郎一样,踌躇满志,一心要把生意做大。

    “我要你将来舒舒服服,什么都不缺,想什么就有什么!”他豪迈地对德玲说。

    德玲只是微微一笑。
………………………………

十一 国难来了

    历史列车载着古老的中国,轰轰隆隆朝前猛开,终于驶进了1937年。在这一年,卢沟桥事件爆发,日军对中国发动了全面侵略战争。

    南京沦陷。武汉,成为全国抗战的中心。

    涵三宫,也被抗战怒潮所席卷。

    文华学院的学生,举着标语,喊着“保卫大武汉”的口号,一队队从这条街走过,傅家老少都出来看。天鹏对孩子们说:“国家有难,去,都去给**做事!家里有我们老人。”那时候老大老三都成了家,老三的儿子有为已经三岁,老大的儿子汉华才三个月。

    老三媳妇罗翠荣和大嫂蓝彩云去找保长要求工作。保长喜出望外,连声说:“我就说老傅家的,不可能在国家困难的时候坐看不管!”上面已经多次要求他组织人工,一是帮助运输器材到重庆去,那是要男丁。二是医院要人,主要是女工。

    保长写了条子,介绍两妯娌去附近的普济医院,为伤兵们洗衣服。工钱没有,每天提供三餐饭。

    彩云挽着翠荣,两人到普济医院去。简陋的走廊里,到处躺着伤兵。两人找到负责人,交了条子,那人高兴地说:“来得好啊,正缺人手哩!”当下安排两人去各个房间收衣服,洗好,晒好,交给伤兵换洗。

    邻居李大嫂也在这里洗衣服,看见翠荣她们,高兴地说:“总算来了个街坊!以后下工我们可以一起走了!”李大嫂在几个月前就来这里了,那时候伤员不是很多,经过淞沪会战,下来大量伤兵,医院的事情就多了。

    “洗衣服是轻松的,”李大嫂小声说:“要是去招呼伤兵,那才是苦事!”她说的是护士。伤兵们受了伤,身体痛苦,一时又得不到解脱,往往对身边人发脾气。做护士,就要忍耐一切,不管受多大委屈,都要吞进肚子里。

    正说着,办公楼那边出来个护士,窈窕身材,戴着护士帽,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些药品。李大嫂说:“这个是我们这里最有耐性的护士了。连院长都表扬她,连军队里的送兵官都向她敬礼了的!”

    蓝彩云抬头一看,马上叫了起来:“芷秀!芷秀!”

    那人正是芷秀。和傅家人很熟悉。

    芷秀看见彩云她们,立刻笑上了脸。

    “大嫂,三嫂,你们来了!”芷秀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圆圆的脸盘,白净皮肤,表情庄重,眼睛湖水一样,透着纯真。

    彩云拉住芷秀的手说:“你干得好啊,听说长官都表扬你了?”

    芷秀不好意思地说:“本来也是自己该做的。你没看见,那些伤兵多可怜!”

    翠荣从小离开双亲。她从老三口里听说了芷秀小时的不幸,看着她,不由得联想到自己,芷秀是没有了双亲,自己是不知道双亲在哪里!

    翠荣问芷秀:“你出来了,你姨妈和你的小表弟哪个照顾呢?”

    芷秀说:“姨妈现在自己做事了。烧饭洗衣服都做。小表弟跟着她。有时候,姨妈带表弟来我这里玩,伤兵们都喜欢他!”芷秀的姨爹,前年去世了。

    说了几句,各人就做各人的事情去了。

    芷秀是在哥哥影响下参加医院工作的。

    医院的伤兵是刚刚从前线转下来的,经过路上颠簸,伤兵们的情况都很不好。一些急躁的伤兵大声叫骂着,芷秀跟着一个老护士,小心地学着为伤兵换药,伤口的腐烂气味几乎呛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个龟儿子轻一点撒!”走路一不小心,把一个伤兵的床触动了一下,那人破口大骂,老护士赶紧代芷秀说了对不起,一边示意芷秀离开。但是芷秀温和地笑一笑说:“还是我来吧,我会做好的。”她坐在伤兵床边,轻轻掀开被子,将伤兵的伤腿露出来,轻轻解开绷带,按照老护士教的,给伤兵清洗伤口并换好药。芷秀的手格外轻柔。那兵刚才骂了芷秀,这会有点不好意思了,正想说点什么,芷秀却出去,一会,端来一盆热水。

    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拿出来拧干,递给伤兵。

    “擦擦吧,擦干净睡得舒服些!”伤兵擦了两把,芷秀让他躺好,自己拿着毛巾一点一点为他擦背,擦腿,直到全身都干净了才住手。那伤兵感激地说:“你这护士,好样的啊!”

    芷秀轻轻一笑:“你是为国家做了牺牲的,我们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对每一个伤兵,芷秀都是这样耐心的去服务。报到不过几天,病房里窗户亮了,墙壁洁净了,地上再不是乱扔着垃圾,伤兵的身体天天都擦洗,衣物被褥都消毒,病房里一种淡淡的来苏尔的气味,伤兵们都安静了。

    那个兵是抬着进来的。那是个下雨天,人们用油布把一个个担架蒙得严严实实,护士们撑着伞,把担架接进医院来。

    这一列兵车是从台儿庄下来的,那里的炮火烧红了天,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那个地方,都用关注的眼光看着那里。

    全医院取消一切放假,进入紧急状态,所有医生都进入病房,手术室里的灯光没有熄过,外科大夫都不能休息,日夜奋战在手术室里。实在站不住了,由几个护士搀扶着在医疗床上躺一下,喂一点流质食品,擦擦身,过一会又去手术台。

    这个师打得很苦,被日军优势兵力缠着,几天几夜,反复和敌寇肉搏,士兵拼光了,下级军官也拼光了,连团长一级都没剩下几个了。送下来的伤兵,真是九死一生!医生们都下了决心,就是拼命,也要把他们救活,不能让他们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医院里。

    希望是希望,实际上,有些伤兵在路上就已经牺牲了。还有的刚上手术台就咽了气。医生护士们都发了急,速度加快再加快,先抢重伤,危急伤!

    那个兵就是危急伤。

    头上两处,身上三处,肋骨有一处深深的刺刀伤,小腿被子弹打了对穿,失血多,他一直昏迷不醒。

    护士们一边为他解着衣服,一边流泪:是什么样的精神,使他在受了这么多伤之后,还伏在沙包后面射击!我们的援兵到达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支步枪,很慢的却是一枪接一枪的朝对面射击,一看到自己的援兵,他就瘫痪倒地。

    为他主刀的是本院院长,这个留学德国的博士,战争以来,不知道治疗了多少伤兵,这样重的伤也还不多见。一颗子弹钻进了肩膀,另一颗击在下巴骨上打碎了骨头,额头上中了块炮弹片。最危险的是那处刺刀伤。日本兵捅得很重,刺裂肋骨,已经伤到了内部器官,好在伤口不大,血已经凝固了,否则他极有可能牺牲在路上了。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最后,青春的生命力胜利了,他被活着抬下手术台。

    昏迷着,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但是呼吸已经正常了。

    芷秀日夜守护在他床边。隔一会,去摸摸他的额头,看体温是否正常,隔一会,就要换药瓶。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永远那样闭着眼,以至于芷秀害怕地想,他会不会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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