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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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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去那小旅店,要了一间房,房子是天武亲自挑选的,在楼上角落里。吃过饭,两人就不再出去。天武将一床被子铺在条凳上,和衣躺着。德玲睡床上,或许是累了,很快她就睡着。一会,天武也发出了鼾声。

    早上两人很早就起来,这里有个较大的码头,码头上出售到上海的船票。天武去买了票,看看时间还早,两人信步在江边走着。

    江南的早晨实在很美!微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江滩上的嫩草一片片在风中起伏,绿色的波涛一般。堤角边,一棵棵柳树垂着千条绿丝,小鸟在树丛间戏耍跳跃,万绿丛中时有几朵鲜红,斑斑点点缀着江滩。德玲到了这里,心情好了些,江面,数条渔船张着白帆,在江边不远处忙碌穿梭。她看着天武,嘱咐一定注意肖老师的下落,天武答应了。

    德玲似乎有什么话还没说出,天武感到了,问:“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吗?”德玲说:“过去跟你接触少,这回通过这件事,感到你是一个很干练的人,你愿意参加革命吗?”

    天武认真地回答:“不。我不是做那样事情的人。我要做实业来为国服务。”

    德玲说:“这样的社会,实业有用吗?”天武说:“做了看吧,做都没有做,怎么知道没用呢?”德玲说:“总有一天,你会到我们队伍中来的。”

    船来了,德玲和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一起走进船舱。天武站在趸船上,仰看着德玲,德玲站在船栏边,江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里满是忧郁。

    “记着我跟你说的话!”这是她最后的话。

    德玲逃避追捕的时候,肖老师在狱里受着折磨。

    因为他打破了玻璃,没有人进特务布设的陷阱,特务很恼火,在店里,就狠狠打了他一顿,拳打脚踢,就像打一只口袋一样,有一脚踢在他脸上,脸皮开了个口子。

    肖老师被押到警备司令部侦缉处,立刻进了刑讯室。他们将肖老师吊在屋中央,用鞭子抽,肖老师一声不吭。犯人有沉默这一招,当然,这是要以生命为代价才能获得的。

    审讯的头头恼怒了,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刑具,身体不断体验着新的疼痛,但是肖老师抱定必死,躯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老虎凳,死命的撬,腿要断裂,不叫唤,直到昏死。辣椒水,肺部不能喘气,像窒息一般,喉咙如火烧,大口咳嗽,至于鞭打,那就麻木了。

    最可怕的是火烙。不用烧红,只要略微在火上过一过,那烙铁就烫得钻心。在腿上,背上,一处又一处,行刑者很有经验,拿着烙铁,不是直接按上去,而是慢慢接近,让犯人充分体会恐怖临近。这时候,肖老师心里,只念一个“死”字!这样恐怖就没有了。

    顾鹏飞竟然也加入审讯,这叫肖老师格外愤怒。

    “滚开!你没有资格和我说话!”他嘶哑地喊着。

    每次审讯完毕,都是担架抬回监室。这使肖老师赢得了同室所有人的尊敬。有人用水给他轻轻擦洗伤口,有人用勺子喂水他喝。审讯进行了一个多星期,特务失去了耐心,不再审了。事实上,过了一个星期,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该转移的早就转移了。

    肖老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天天都有人消失,他准备好了。

    那天早晨,监室大门哐啷一声响了。“出来!”有人怒喝。几个士兵气呼呼走进来,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拿绳子就捆。五花大绑,最后,将一根木条插在背心,那木条一端做成令箭形,上面写着“匪徒”等字样。

    跌跌撞撞出了走廊,外面停着几辆大卡车,士兵将肖老师提上车,又陆陆续续押出来几个人,都插着木条,无非是“匪徒”之类。两人架一个,全都上了车,汽车呜呜向前开去。

    天已大亮,路上已经很多行人了,汽车反而慢了下来,这是叫人们多看看,看反对**的下场。这叫“游街”。肖老师抬起头来,想看看有没有熟悉的人,一个也没有。人们都漠然地看着他,从眼睛里看不出是同情,还是高兴。这几年,这样的事情多了,大众已经没有刺激感。

    每一个犯人身后,站着两个兵,随时准备勒住犯人喉咙,不使其叫出声来。

    汽车在热闹地方游了好大一圈,慢慢朝郊区开去,到了一片荒山,周围已经站了好多士兵警戒,附近的乡民稀稀拉拉在圈子外站着,有的还和士兵开着玩笑。汽车一条长龙似地停下来,两个兵提着肖老师的绳子将他提下车,他昂着头,看看四周。

    另外几个提下车的,也都是年纪不大的男子,互相看了看,用眼睛打了个招呼,有一个还笑了笑。

    他们一起被推到山包前。

    一声“预备——”肖老师闭上眼睛。就这么离开世界。德玲,你好好活下去吧!

    “啪啪啪!”枪声响了,奇怪,怎么自己没有中枪?肖老师硬硬地站着,动也不动。又是一阵枪响,仍然如此。肖老师看了看周围,一同来的同志都已经倒在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站着。两个兵过来,将他重又往车上推。

    原来是“陪斩”。回去的路上,他一路都在微笑。

    军事当局在对肖老师的处理问题上发生了争论。一派人认为杀掉算了,因为这样死不屈服,留着也不可能起作用了。另一派认为从长远看,留着作用大,因为这人是重要路线上的交通,认识很多重要人物。何况对这人的审问并未结束,据顾鹏飞的估计,他除了担任交通外,很有可能在党内也负有重责,这一点尚未得到证明。杀掉一个情况不明的人质,是不明智的。

    最后,留派得到了认可,他们追到刑场,把肖老师留下来了。从这个角度,肖老师并不是陪斩,而是死里逃生。

    军事法庭判决肖老师终身监禁。

    在一个遥远的深山里,人迹罕至的地方,用铁丝网和电网围起一片房屋,许多政治犯就在那个圈子里度着他们悲惨的时日。

    对外,肖老师这个人消失了。
………………………………

八 儿女情真

    乡下,一条狭窄的小河,河边有着大块的空地,长着芦苇,师傅带着颜法他们在这里造船。

    从上游放下来一串木排。木排用滚圆的大树扎成,顺流而下,漂到这里,一根根拆了拖上岸,就用这木头造船。

    叮叮咣咣,河滩上摆开了工场,人们踏着野草,忙碌不停。

    桃子管生活,每天忙个不停。

    中午去工地,挑一担大水桶,一个桶里是饭,一个桶里是菜。徐宾佬总是第一个发现,欢天喜地,叫着:“菩萨来了!菩萨来了!”摔下手里的斧子,蹦蹦跳跳,钻进人字形工棚,急急忙忙在草堆里找出自己的碗。徐宾佬和颜法同年,也是街坊,不喜欢劳动,这次是他家大人好说歹说,师傅才带他来的。

    “吃饭,吃饭!”宾佬揭开桶盖,舀一碗米饭,又到另一只桶里夹几筷子菜,坐地就吃。那边,颜法他们才慢慢收拾工具。师傅最后一个来吃饭,一边说:“宾佬这伢,饿牢里放出来的!吃饭慌个什么!”宾佬这时已经扒下了一碗饭,笑嘻嘻地说:“吃饭不慌啊?人间顶要紧的就是吃饭!”

    吃过饭,要在工棚里休息一下,也就半个小时左右,桃子坐在颜法身边,拿出针线,替他钉着扣子。别的人有扣子脱落的,也求桃子钉一下,她都温和地答应。

    桃子真是心灵手巧。

    收拾好担子,大大方方说个:“再见,”挑起担子,晃晃悠悠走上田埂,一步一摇如俊柳迎风。这边工棚里人都看着她的背影,暗暗赞叹。

    在颜法心里,桃子就是神女一般,她是他所有梦想的归结。生活再苦,心里再郁闷,有了桃子,一切都不苦了,心里也开阔了。

    有一天晚上,饭吃得早,师傅喝了酒,沉沉睡去,桃子说那边李婆婆要教她做棉鞋,这里的农户,一家住宅起一个土台子,台子之间往往隔个几百米,其间有着树木竹林,白天一片阴凉,夜里就有些恕�

    颜法说:“我和你去吧,夜里有野物!”说着拿根木棒站起来。

    两人走进夜色里。今天晚上有月亮,那月亮是弯钩形的,镰刀一样挂在天上,淡淡的清辉薄薄地敷在小路上。住宅土台如碉堡,静卧在淡淡的月色里。大多人家都黑着灯,人家周围是黑糊糊的树木,竹林,影影绰绰的,风从那树林里穿过,发出神秘的轻啸,叫人想到,说不定那林子里就卧着一头凶恶的豺狗!一离开屋门,桃子就紧紧抓着颜法的膀子,一边四下看着,生怕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蹦出来。

    “莫怕啊,”颜法笑着说:“我们有棒子啊,哪个野物敢来!”

    桃子说:“就算有棒子,那些东西也不是好对付的!我听婆婆说,有一回,豺狗到一家人家门口闹,那家男的拿棒子去撵,结果另一只豺狗跑进屋里,把个孩子叼走了!”

    颜法说:“那人是痴子!为什么要离开孩子呀?像我,随怎么样,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桃子听说,又往颜法身上贴近了些。两人拥着走着,到了李婆婆家附近才散开。

    李婆婆孤身一人住着,平时除了做农活,有空就拿针线。六十的人了,眼睛还能穿针,她绣的鞋垫,或鸳鸯戏水,或凤凰展翅,都十分出彩。

    看到桃子来了,李婆婆很高兴,一边让坐,一边就把煤油灯捻子捻大,屋里顷刻亮了起来。

    李婆婆将灯移到小木桌上,教桃子如何用粉笔划鞋帮,如何贴鞋帮口,最后,她告诉桃子,上鞋帮有窍门。她拿出一根弯弯的铁钻子,钻头有倒钩,这是上鞋帮用的。她将一只鞋垫和一只棉鞋帮子放在桌上,教桃子如何将帮子和底子固定住,如何从鞋尖尖那里动手——只有从那里开始,整只鞋才能保证不走样。

    桃子用心听着婆婆的话,一边点头,一边试着动了几针,很快就会了。婆婆直个夸桃子聪明。直到此刻,她仿佛才看到颜法的存在,说:“这个是木匠师傅啊,也是聪明人啊!”忽然又问:“你学着做棉鞋,是不是给他做啊?”说得桃子一下子脸热热的。

    婆婆笑了起来,说:“人年轻几好啊!想做什么事,就可以做什么事!”说完叹了一声。

    桃子说:“您今年有六十了吧?”

    婆婆又笑了:“六十三!”似乎有些骄傲,“记得我妈过去总说,人要活到六十,一辈子就不冤枉了,结果她只活了三十几岁就走了。这像是没有几天哩,我就过六十了,时间也不知怎么这样快!糊糊涂涂的。”

    两个人一递一说,婆婆忽然笑看了颜法一眼说:“光顾了我们说话了,这师傅在一边干坐着,我去给你们下碗面条宵夜!”说着就起身。桃子赶紧拦住她说:“我们都吃得饱饱的过来的,您不费心了!”一边对颜法说:“我们走啊,婆婆该睡觉了。”

    婆婆说:“你这女子乖巧,到底是大地方来的啊!就是不一般。没得事,常来我这里坐坐,我一个人,就喜欢年轻人来说话!”一边又叹道,“年轻几好,年轻几好!”说得颜法和桃子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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