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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秦-第2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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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难!”

    鞠子洲点头:“是啊,万难!”

    “但只要人醒来了,那总还是有可能的,对末?”

    “是如此。”

    “此时有灯亮起了。”

    灯?

    一个多月的辩论之中未曾好生休息,荀况的思维已经开始迟钝。

    思考过秦王政的所作所为,他已经不太能够思考清楚鞠子洲的意图。

    “这时候,人们感受到了亮与暖,是否就会觉得这铁屋不那么冷,暗室不那么黑呢?”

    荀况心下一惊。

 第一百八十章 童谣 (下)

    铁屋暗室之中亮起灯来,和始终没有灯亮起来,是两码事。

    士人之行也,可以根据了亮起灯的事迹,与并不亮起灯的记载的巨大冲突,再心底里酝酿出常人难以想象、无法思考的巨大野望——他们可能会想要这光亮和温暖常驻。

    当然,也有可能会想让自己成为那盏灯。

    庶人之行也,就没有那么的幸运和伟大。

    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呢?

    大约的确是要比士人的“心”小一些。

    他们或许受到了光芒和温暖的些微普惠,于是感激起这光与热来了。

    于是过去的暗与冷,齐刷刷都消散无踪。

    而在灯光消失,温暖不再的时候里,他们凭着一点点的对于光和热的记载、传扬与渴盼,大抵也能够撑的过去。

    并且,越是环境恶劣时候,他们会越发的想念有光和热的时候。

    所谓追忆末,怀念末。

    大抵,根由上并非是追念那一闪而逝的暗淡且其实并不怎么温暖的灯。

    在不断地追忆和怀念当中,他们约略会将世上的一切美好都集中在那灯上。

    而后带着那份美好的期许,等待着下一盏暗淡的灯子亮起来,给自己带来温暖。

    这中间的巨大差异,荀况始终觉得是教育和道德的差距。

    不过此时鞠子洲提起,荀况并不觉得他会是单纯的阐述儒家语境之下的原因。

    这个偏激且极端、冷血的家伙,势必是要给出自己的答案的。

    “觉察到了铁屋暗室之中不那么冷,人们是否也就不会有那么强的,破坏掉这个铁屋暗室的想法了呢?”鞠子洲问道。

    荀况点头:“这是自然的。”

    “有能够往好处发展的可能性,任是谁人也不会想着破坏稳定的秩序。”荀况感慨:“破坏稳定的秩序给世道带来的灾难比维持秩序大得多!”

    有明确的文字记录和传承的文明已经传续了二千年之久,古人过去的经验足够让荀况分辨很多东西。

    “现实真的是这样吗?”鞠子洲问道:“若真的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们现在会是这样呢?”

    战争、混乱、秩序凋零、诸国林立、大地破败。

    人艰难地生存着,像是缩在土里的蝼蚁。

    最高贵的王者身上也看不到什么所谓的美德。

    是个人都能打破成规。

    孔夫子痛心疾首的“礼崩乐坏”终于在他死后成为了铁一样不可逆转的现实。

    世界自己就在寻求改变!

    如果,如果所有人都真的没有寻求改变。

    那么分封建制的周天子,为什么会被人打翻?

    荀况眼角抽搐。

    他给不出答案。

    或者说,当世的一切学说都无法给出答案。

    问题出在哪里,这是所有人都无法回答的。

    大家一致认定的一条原因是:道德毁坏。

    诸子百家都觉得,世道纷乱如此,这一条是很重要的。

    只有儒家觉得,这一条是根本原因。

    而此时,面对鞠子洲,荀况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个原因当成根本原因给讲出来。

    因为他自己本身就不信任这个说法。

    他没办法回答,因而只是叹息,脸上沟壑又深了几分。

    艰难与不忍已经刻在身体里了。

    “荀夫子啊。”鞠子洲仰起头:“您也知道的吧?即便是有灯亮了起来,即便是大家都在等待着下一盏灯出现,带来光与热,这铁屋暗室,它仍旧是在不断地崩朽。”

    “一盏灯能够改变什么呢?”

    “即便是所有人都在等下一盏灯,即便是因为等待灯的出现,已经没有人再去试图毁坏这铁屋暗室,尝试离开,难道这铁屋暗室,就真的能够长存不朽吗?”

    “是的,时不时出现一盏灯,给人们一点虚假的光和热,固然是可以延缓铁屋暗室的崩朽。”

    “即便是人们因着等候下一盏灯而忘记反抗。”

    “即便是这灯已经成为铁屋暗室的‘生态’当中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难道这屋,真的就改变了它冰冷黑暗,从生成一刻起就在不断走向衰亡和朽灭的本质吗?”

    荀况冷眼:“所以,你想拆屋!”

    “我只是想烧穿屋顶,把真实不虚的光和热洒进来。”鞠子洲不无遗憾。

    烧穿屋顶需要一把火,或者一颗太阳。

    秦王政,正可以是这把火,这颗太阳。

    如果秦王政不行,那么隐伏在楚国边缘的墨者们,也可以是这把火、这颗太阳。

    鞠子洲可以是一颗打火石。

    “但现在。”荀况鄙夷看着鞠子洲:“你的那把火,不,都到了这一步了,你已经不是这件事情的主导者了。”

    秦王政的意图是他们都不了解的。

    但有一点——以法律直接审杀一名王者,直接打散韩国境内的贵族势力,秦国索要付出的代价是非常非常大的!

    这样的果断与决绝,那位主持这一切的人,那位年轻的秦王政,他所想要的,绝对不只是什么循序渐进的把屋顶烧穿,先把光和热洒进来。

    他已经在拆除房子的地基了。

    他拆了七分之一了!

    破坏掉这屋子之后,谁知道他是会另外建造一间崭新的铁屋,还是另外建造一幢木房呢?

    “玩火,会自焚的。”荀况明悟了这一点,毫不留情地嘲笑鞠子洲:“你这样的思想,比起你的那位师弟,可卑劣渺小太多了。”

    “人,是不能被控制的!”荀况这么说着。

    更何况,是秦王政那样的人物?

    “是我的错啊。”鞠子洲叹息:“我太自负了。”

    身为穿越者、身为后世人、身为经受过完整的精英教育的高材生的种种过去,令他内心始终维持着一丝傲慢。

    ……

    韩地之中。

    秦王政走进了祭天的祭台。

    改名叫做翦县的新郑,此时的人们正在等待。

    韩人在等待秦王政的安置。

    秦人则在等待秦王政的答案。

    以法律诛除一国之王,这是一件大事,更是一件令人拥有无限力量的事。

    因为韩王安被诛杀的名义是杀人。

    不是杀士人、或者杀庶人。

    只是杀人。

    秦法以杀人罪判处韩王死刑,并且执行。

    韩人、秦人共同见证。

    他们并不会知道,如此判处的逻辑起点是韩王所杀的“人”,与韩王自己是平等的人。

    他们认为这是同态复仇的一种。

    差俅不多。

    强者杀弱者要被法律制裁。

    那么对于弱者而言,这份愿意为自己出头,愿意维护自己的生命尊严的法律,就是正义。

    执行这法律的人,就是代表正义的人。

    他们不是什么侵略者,而是正义的使者,是带来光和热的人。

    他们是希望。

    韩人视秦人为希望。

    秦兵也觉得自己是肩负了这份使命的。

    但一切还没有定性。

    这场战争落幕了。

    主持战争的,主持法律和审判的秦王还没有给出一个为一切定性的答案。

    所有人都在等他。

    翦县最近有小孩子唱新的童谣了。

    这童谣传唱度很高,嬴政也听到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恣意

    虎狼虎狼,食我羔羊。

    秦王嬴政登上了新近用青石板铺成的道路。

    道路平坦,石板是工匠一块儿一块儿打磨过的。

    无我羔羊,何养我爹娘?

    青石板道路的尽头是台阶。

    台阶之后便是祭天用的天坛。

    嬴政走到了青石板的尽头,上了层楼。

    天坛之类的东西,为什么非要是在很高的地方呢?

    他有些疑惑。

    随后这疑惑自然释然。

    并非是抛诸脑后,而是他得到了答案。

    很多问题,在脑海里过一遍,自然也就有了可以解释它的答案。

    虎狼虎狼,食我肝肠。

    踏遍台阶,走上天坛。

    祭坛是圆形的,看似平坦,然而施工时候总有些细微的弧度。

    嬴政居于祭坛中央,面前是装满了六牲的供桌。

    如今的局势,嬴政是很清楚的。

    正到了自己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刻。

    无我肝肠,何以充腹膛。

    这一份抉择,本应该是不存在的。

    因为按照原定的计划来的话,按照与鞠子洲的约定来的话,按照朝堂里的秦人的期望来的话,按照自己所学到的义理来的话,按照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来的话……

    按照那么多的情况中的哪一种都可以。

    按照那么多的道理中的哪一条都可以。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哪一条道理,他都不应该审杀韩王。

    他都不应该一打下韩国来,立刻就大批大批地得罪本地地贵族,不应该立刻与这些地头蛇为敌。

    他们本来可以是朋友的!

    但他偏偏没有那么做。

    他不愿意。

    不想!

    没有什么道理,没有什么情况,没有什么来由。

    依照内心深处最朴素最不理性最不讲道理的心愿来看。

    嬴政,不想那么做!

    他就是要杀掉这些虫豸。

    杀他们和不杀他们,理由或者利弊都很多。

    只是,嬴政并非出于这些利弊的考虑。

    他想的话,可以很轻易地想清楚这一切。

    但他什么都没有想。

    依着情绪,他用了重法,向前追溯刑罚。

    他很清楚,这些人身上必然会有能够让严苛的秦法将他们判死的罪。

    当世的大部分贵族身上都会有这样的罪。

    以往没有人觉得这是罪而已。

    因为没有这样的意识,他们做事根本就没有遮掩。

    稍一打听,也就出来了。

    因此,虽然是秦法判杀了那些人。

    但实际上,嬴政很清楚,是自己想杀他们。

    自己这样想,他们才会被秦法度量。

    他们才会尊严扫地。

    一切的一切,真的没有太高明的政治考量与利弊衡量。

    只是,因为,我想!

    过程是符合法律的。

    但法律终究是为统治者服务的。

    是被统治者操纵的。

    而现在的统治者,想治罪!

    想杀他们!

    一切,其实跟法律的严苛程度没有太大关系,不是吗?

    嬴政这样想着。

    祭天的时候到了。

    典仪开始了。

    轰隆隆的鼓声。

    编钟悠扬。

    笙瑟起来。

    天兵骤降,斩虎杀狼。

    仪式感很足。

    但其实,嬴政觉得并没有什么意义。

    也没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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