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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星穹-第3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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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和挑了一下眉,此人果然聪明。
  不过对方在猜出自己身份的情形之下,仍然只以“贵人”相称,而没有拜倒在地呼颂“国公”,倒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文人矜持。赵和也不为已甚,没有过于逼迫他——那种在仇人面前打脸的行为,对于此时的赵和来说,太过幼稚了。
  更何况,这个钱益还不够资格充当他的仇人,最多只算得上是一只嗡嗡的虫子罢了。
  “钱君方才所吹箫曲,不知曲名为何?”赵和笑着问道。
  这个问题让钱益既觉安心,又觉难堪。
  安心的是,赵和唤他来果然是有原因的,难堪的是,他自诩一代才子,为赵和所召,问的并不是国策政务,而是曲名。
  “此曲是益于会稽时听一盲道人所奏,不过其人所用者为奚琴,而益将之改为箫曲。”稍稍定了一下神,钱益还是决心争取一下,因此在瞄了赵和一眼之后,他继续道:“其时益正沿运河北上赶考,过会稽郡无锡城,乘月夜游,闻得太湖之畔有琴声响起,声声断肠,如泣如诉。益得访其人,见一盲道士,潦倒不堪,于泉畔亭中奏此曲。益上前求教,知此盲道人原是咸阳人,原为雁门孙氏门客,后因孙氏得罪,受此牵连,流离故都,落魄江湖……其人感情身世,得有此曲。益求问曲名,盲道人直指泉中月影……”
  他缓缓说来,越来越从容,特别是提到盲道人乃雁门孙氏门客时,他还特意观察了一眼赵和的表情,发觉赵和神情专注,并没有什么异样,这让他心中更加放松,决意要将这个故事完整地说下去。
  “他指着泉中月影对益说道,他经历诸多事端,见人十世华堂,骤然倒塌,千人之族,一朝流散,故此有感,觉人生百年,不过梦幻泡影,如这水中之月,如那镜中之花,看似绮丽,终归虚无。益闻此言,甚是奇之,乃定曲名‘泉映月’。”
  赵和哂然一笑:“十世华堂终究住了十世之人,天下还不知有多少人十代只住过茅屋,连片瓦都不曾有呢。这位盲道人所谓感悟,不过是惺惺作态,以井蛙之眼,见天下之大……”
  他说到这里,突然间外头一声隆隆之响,紧接着风声呼啸,却是骤雨突至。赵和示意了一下,侍从将船舱的窗子打开,只见外头风大浪急,河水汹汹,白雨跳珠,乌云翻卷。渭水似乎在这风雨之中暴溢起来,转眼之间,便成滔滔一片。
  “钱君自江南而来,当见过江河之势,江河浩荡,东流入海,水上舟船,宛若一叶,身在浪中,不由自主,须臾不慎,便至倾覆。而至海中,风浪又胜江河千万倍……天下浩大,如同大海,孙氏一族,如此一叶。盲道人只见这一叶出没风波,不见天下万民受苦已久,更不知天下万民之怒,已如山洪,蓄势待发,一朝裂堤,则是天崩地陷,吞噬一切!”
  说到这里,赵和回头看了钱益一眼:“蜀地流民之乱,河北黄巾之患,根皆在此,钱君行走天下,胸怀抱负,焉能不知?不过方才,我还是说错了一点,盲道人其实是知道天下万民之苦的,但他佯作不知,看似乡愿,实则懦贼,以为借此便可岁月静好太平无忧……说到此处,我也有一个故事,不知钱君可愿一听?”
  钱益咽了一下口水,苦笑道:“请贵人赐教。”
  “我在西域大宛,曾与一骊轩学士名为塔西陀者相见,其人行走四方,见闻广博。他说在昆仑洲,也就是昆仑奴祖地,有一片大沙漠,其中有种鸟,毛秃身大,奔行如马,有翼难飞。这鸟儿遭遇危险之时,却不是逃走,而是将头插入沙中,假装危险并不存在……盲道人限于见识,或非如此,但是如钱君者,如天下读书之辈,若不知大秦危局根源于何,那就是和这种巨鸟一般了。”
  “大秦广大,关中也好,江南也好,都只是其中一隅。天下更大,中原也好,西域也好,也都只是其中一隅。只谋一隅者,难称国士……钱君此去齐郡,若是有闲有意,不妨再去海外走走,看看天下广大,以阔胸怀。”
  赵和这连番的话说了出来,钱益几次想要辩驳,但终究还是按捺下去。
  他不是蠢人,赵和说的有没有道理,他自然一清二楚。只不过他有他的立场,站在他的立场之上,赵和所说的那些很难往他心里去。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道:“益虽愚顽,岂不知民生疾苦?益亦曾作诗,咏诵农夫辛劳,劝诫世人节俭。”
  “有用么?”赵和反问道。
  钱益被噎得好一会儿才勉强道:“或许有用吧。”
  “自然是有用的,诗以言志,但钱君此诗,不过是为自己的才子之名增光添彩。于国而言,大秦文学之士数不胜数,不差这一首诗。但若有一人,能改良种子,使稻麦增产,使农夫辛苦之余,多收升斗,岂不更胜过诗一首?若有一人,能安四夷,平天下,兴水利,其功不更胜作诗讽谏?钱君以儒家为本,当知左传中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朝廷定道统,所为者立德,朝廷征四夷削世家,可谓立功,唯德、功已立,如钱君之辈,方有立言之地。”
  这番话说得钱益再度默然起来。
  见此人一昧沉默,赵和有些失望。他知道这个钱益很有才名,此次召见,也是本着爱才之心,想要看看是不是能够发现一枚遗珠。若此人真有实干之才,虽然他与赵和的见解有所不同,但大秦这么大,需要人才的地方这么多,总有可以供其施展的所在。
  但现在看来,此人之才,非赵和所用之才。
  想到这里,赵和意兴阑珊,他摆了摆手,钱益心领神会,行了一礼之后,便被侍从引走。
  待钱益离开之后,屏风之后的张简、张钦与孙伽三人行了出来。
  “此人名过其实,空谈之士,莫说与三位相比,便是此科榜上其余诸君,也非他能比拟。”赵和笑着对三人道。
  “以职下愚见,他是有意藏拙了。”孙伽道。
  张简也点了点头:“职下与其人曾有交游,倒不完全是夸夸其谈之辈。”
  赵和再看向张钦,张钦苦笑道:“职下受教矣。”
  他这个回应让张简与孙伽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
  赵和方才对钱益的话,哪里只是说给钱益听,更是说给屏风之后的他们听!
  赵和批评钱益只是空谈之士,实际上是提醒他们,督察四方之时要做实事,休要眼高手低口惠而实不至。
  张简心中特别是跳了一下,他为此科头名,若说心里不自矜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终究才智过人,此时隐隐觉察,比起他来说,张钦似乎更擅于揣摩赵和的意思一些。
  揣摩上意,虽然是一个不那么好的词,但既入仕途,不会揣摩上意,处处与上司唱反调,那就是自寻死路。而能够揣摩上意,将上司的意思同自己的原则结合起来,这才是仕途求进的关键。
  张简意识到自己在这一点上,比张钦要弱些。
  “简亦受教矣。”心念电转之中,张简也拱手行礼:“简此次替国公巡视地方,定然多看、多问、多做事!”
  孙伽也回过神来。
  原本他们算是其乐融融,孙伽更是觉得自己人生得意自此而始,但现在看来,三个人之间的竞争,也从这一刻已经开始了。
  三人年纪相当,才学相当,起点也基本相当。若有人能够抢先一步,自然会占据先机。而另外两人,只怕从此步步落后,一辈子要被压住了。
  谁甘心如此?
  因此孙伽也是行礼:“伽亦受教!”
  三人没有彼此相看,但他们都能感觉到,在他们之间,一种看不见的火焰腾腾燃起了。
第三十章、拖以待变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之间,已是道统三年夏至。
  砰!
  一声脆响之后,地面上又多了一堆碎瓷。
  九江郡浔阳城外匡庐之上大秦行在,这座才建成不到半年的宫殿正殿之中,所有的宫女侍者都噤若寒蝉,看着自称天子的嬴祝在那里发泄怒气。
  就在前日,嬴祝的一位宠妾就因为受其怒火牵连,被嬴祝亲手以白绫缢死。
  始皇帝之时,九江郡地域广大,所辖面积几乎相当于半个故楚国。但后来连续拆分,先后变成了数郡,到如今面积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不到,治所也从寿春移到了浔阳。倒是人口,随着这两百年的发展,比之当年多了十倍。因此,嬴祝在举兵之后,立刻就夺取了九江郡,并将此视为自己的根基之地。
  九江郡的富饶也确实回报了他,他招募了一支足有十万人的部队——这还是在数次战斗失利受损的情形下,仍然能够保持的兵力。他建起了位于浔阳的行宫与匡庐的行在——因为此地风景绝美气候宜人,故此有人称这行在为“美庐”,这也在了他夏日避暑之所。
  只不过住入这美庐之后,他的气运似乎也到了极致,接下来就是连绵不绝的坏消息。
  去年破坏科举之事失败,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他再无能也不会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几个文士书生身上,他只不过借此机会大肆攻讦北方的僭主,同时也在南方弄了一场科举罢了——当然,这场科举考的内容是妥协的结果,以儒家为主,在录取之时还特别参考了颖川陈氏带来的九品官人制,即所有的考生都按照出身世系定品,依据各自品秩不同进行加分,比如上上品出身者在科举判分之时,只要上榜,名次必然靠前,而下下品者哪怕上榜,名次也只能排在未尾。事实上,嬴祝的第一次科举一共有五百人上榜,比起赵和多录用二百人,但这五百人中,出身上三品者占据三百人,中三品者占据一百五十人,而下三品者只有五十人。
  无论如何,嬴祝这也算是向改革迈出了一步,他觉得自己这套办法,既可以吸纳人才,又可以安抚世家,算得上两全其美了。但世上之事,想要两全其美者,多是两不讨好、两头受气。在公布结果之后,上三品者不满,觉得他们与那些低门陋士同场参考,原本就是一种羞辱,中三品者不满,觉得自己只有区区一百五十个名额实在寒碜,而下三品者更不满,因为他们的五十个名额不仅少,其中还有一些间接落入到中三品手中。至于那些连品秩都没有的寒门子弟,则是更为不满……
  然后录取之后的后续,也出了问题。五百名“人才”,自然要选官、授官。下三品出身的且不必说,上三品出身的都希望能够留在浔阳,留在嬴祝身边,担当那些升迁快、事务少、待遇高的官职;中三品者倒没有这样的奢望,但他们觉得以自己的出身能力,怎么着也得到地方上担任一两千石的方位大员,主政一方;下三品者虽没有提出如此要求,可既然中了科举,起步至少就得给一个令、尉之类的地方实职吧。可是嬴祝地盘有限官职有限,这些有限的地盘与官位,还早就被九姓十一家的人占据,一时之间,哪里腾得出这么多的空位置安排他们?于是乎,无论是上三品中三品还是下三品,皆是对此不满。而那些没有品秩加分的寒门,其不满就更不用提了。
  在南方科举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各方为此口诛笔伐,吵得不可开交。以至于连北边的赵和都看不过去了,他亲自在邸报上写了一句对此的评论:一场闹剧。
  让嬴祝烦躁的事情,远不仅此一件。
  他原本以为自己登高一呼,树起嬴氏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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