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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明-第2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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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才是“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真谛:皇帝允许高级士大夫分享国家税收。
在顶级缙绅下面,就是普通的缙绅阶层。这种通常是一代目才出仕,或者老一辈亡故后小辈没有衔接上,但是朝中关系还在,余威尚存的那种。
即便是这种缙绅,也不是官府能拿捏的。家中交着500亩地的税款,但是不交税的还有1000亩——收税的主体是县衙,无论是芝麻县令还是屌丝胥吏,在这种人家面前同样毫无办法。
接下来就是把“耕读传家”每天挂在嘴边的乡间土豪了。
这种家族是金字塔的第三阶,族中没出过什么大官儿,但是小官小吏不断,在当地根深蒂固,隐田隐户是常事,拖欠税款是标准动作,和县衙税吏经常性处于一种讨价还价的模式中。
……
而余本德今天上门会谈的左家,则是金字塔最低的一级:乡间土豪。
这种家族是数量最多的乡间势力。此辈没有什么政治方面的能量,能在当地称霸,拖欠税款,依靠得是吨位:几百上千人的宗族,团结起来和税吏斗智斗勇。
而余本德之所以当初在熊道面前选定了左家村,那也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左家村离着港口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这里没有什么耕读传家的政治家族,他这样的胥吏在这里能勉强施展开。
……进到堂屋后,双方看座,上茶。余本德这会可一点都不急,不慌不忙地立起茶碗盖,用心地看着其上的水滴落入碗中。
而方面大耳的左鸿堂就没有这等养气功夫了。要知道在征地办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就派人去私下里请过余本德,然而却被对方拒绝了。
所以这段日子他可是一直在等着和余本德见面的:“余爷,今日可把您给盼来了,这购地一事,背后到底有什么内情,还请赐教啊!”
余本德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虽说左家村他来的次数不多,和左鸿堂也不是很熟,但今天他可是明显感觉到了这位家主的底气不足。
“乡下土包子,不晓得厉害”想到这里,余本德才张口说道:“左老爷,这购地之事呢,乃是上面大人物交待下来的,小人也就是跑跑腿,帮帮忙罢了。”
左鸿堂看到这老吏如此笃定,不由得心中一紧:“哦……那不知够数了没有?”
“自然是不够的。”余本德翘了翘嘴角。这种没有政治能量的家族,他的语气是很平等的:“算上左家村所有的地皮,大约还是欠一些。”
“啊!?”左鸿堂震精了:“是何方来的大人物?胃口倒不小!”
余本德懒得跟这帮乡下土包子解释,即便说了,被招安的分守厦门副将代表着什么这帮乡下土包子一样没有概念:“就是府中的大门槛,管家还在县城,其余的小人也不大清楚。”
应付一句后,余本德终于把目的说了出来:“左老爷,这阻碍办差的事,可不像您这种明白人所为啊?”
左鸿堂依旧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在他的印象里,似乎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这个本事将一地民人连根拔起了,所以他这会注意力不太集中,想了想后才反应过来余本德是在问罪:“余爷,还请明示,左家这几日来何曾阻过各位办差?”
“嘿嘿,那左十七都在床上躺着了,还要怎么阻碍?”
左鸿堂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过来,然后他顿时大怒:“发作那畜生是我左家私事,这个就不劳余爷您挂心了吧?”
“左老爷如何发作子侄,那委实不归小人管。不过眼下这份文书,可就是小人该管了。”
余本德说到这里,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份契书,放在了桌面上。
第347节 开港(十三)
左鸿堂拿起桌上那张契书定睛一看后,这次他是真地动怒了:“余爷,这墨迹未干的东西,须做不得数!”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左十七同意和租栈换地的意向性协议,外带手印。
余本德这时笑吟吟地问道:“老爷,这白纸黑字的,手印都按了,怎能做不得数?”
左鸿堂狠狠地将纸页拍在了桌面上:“这狗屁玩意又不是地契,无族内公议,私下买卖田土,自然做不得数。那十七迟早是要上家法打死在祠堂的……余爷,你捞过界了!”
……
从这一刻起,族权和皇权就对上了。
中国传统社会是“皇权、教权、族权”三权并存的社会结构。
皇权行使得是国家层面的政治权力,族权行使得是地方自治的权力。皇权只到县一级,所谓“皇权不下县”说得就是这个。
县以下的乡镇、村庄都是宗族、民俗自治,只有牵连到法律与国家公共事务时,皇权才能伸延到乡镇及村庄。
然后呢,因为人们都遵循传统文化,所以整个社会的教化、是非曲直与道德评判,就可以由掌握了文化的教权来完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就这样形成了。
于是今天这张泛着黄色的,薄薄地契约被扔在桌上的那一刻,代表着皇权的余本德就等于和代表着族权的左鸿堂就正式交锋了。
从理论上讲,这张契约代表得其实是个模糊地带:双方都有理。
对于“皇权不下县”的明代宗族来说,左十七的一切,包括他的财产和那条命在内,族中都有权利私下解决掉——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民不举官不究”,宗族用家法杀人是理直气壮的,根本不需要给官府报备,更遑论那点田亩了。
这就是左鸿堂攻击余本德“捞过界”的原因:余书办打破了双方之间的传统默契。
而之所以一开始没有下狠手解决掉左十七,说白了还是因为左家的元老议会对这件事的严重性估计不足:将左十七的地契交由老成的兄嫂保管,在他们看来就已经足够,没必要再灭口。
毕竟真要杀人的话,那也是要理由的,人家只是卖地未遂而已,又不是睡了嫂子杀了人。
然而事情坏就坏在这里了。左家人没有充足的消息来源,所以他们对余本德这伙人的目地和背景知之不详,他们没想到对手的胃口其实比天还大,而且就是冲着左家来的。
左十七卖地这件事,正好给了余本德插手的借口和机会——事实上如果昨天就请宗法将左十七私下埋掉的话,今天余本德反而使不上力气了。
对于余本德来说,既然左十七还活着,那么这件事就好办了:他今天亲自上门,很轻松就说通了趴在床上,满心怨恨的左十七,让他在纸上按下了手印。
注意,这张契约其实只是一份“意向书”,上面的内容是左十七同意卖自己的地给租栈。至于最关键的地契本身,目前还在左十七的兄嫂手中,需要余本德自己去搞定。
然而这就够了,余本德只是需要一个公开插手的机会而已。现在左十七卖地这件事在他这个“官差”的见证下,就演变成了“公事”,而公事就代表着这场纠纷是可以去县衙大堂“讲理”的。
所以余本德现在巴不得左家再将左十七弄死,这样他就可以把此事彻底闹大——“民不举官不究”的前提是双方有默契,而一旦官府打破了默契非要追究某件案子的话,其他先不论,当事人公堂上走一遭就是必须的了。
……
这些道理说起来长,其实在对峙双方这里,都是瞬间就能明白的事。
余本德听完左鸿堂的说法后,笑眯眯用手指点点桌上那张纸,然后他就问出来一段带着杀气的话语:“左十七是沉塘还是活命,小人也管不了那许多。倒是此人诉其兄嫂谋夺家产,强索田契一事,看来是真有此事喽?”
左鸿堂当然明白这条老狗的意思:姓余的是想把事情闹大后,让公门来插手。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余本德想把对手拉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里,然后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之。
“断无此事!”左鸿堂本能地张口否认。
“呵呵呵”披着官皮,狐假虎威的余本德这一刻明显占了上风,尽管他只是孤零零来到左家的一个老头而已:“既无此事,那左十七的地契在何人手中?”
“这……”左鸿堂发现自己掉入了陷阱。
他现在无论说出什么答案,对手都可以借着左十七的供词和契书发难,将事情往司法程序上引。譬如说,发“勾票”拘传左十七的兄嫂到县衙说明情况。
而左家这种乡下家族哪里能在县衙跟人家斗法?
事实上这事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在县衙的户书亲自做证人,裁判兼队员的情况下,别说兄嫂确实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拿了地契,即便没拿,进了里面也要被载上无数黑锅。弄不好还能串联到左家其他人头上。
在这之前的关卡就已经不好过了:这个时代传唤来的证人都是要先行拘留在捕快私设的“押馆”里的,真要弄你的话,等不到县太爷放告那天,那兄嫂两个就已经要完蛋了。
这就是小民小户惧怕官府的原因:无论成败胜负,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原本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宗族小事,然而现在却被对手抓住不放。意识到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对方利用公门优势来纠缠这一点后,左鸿堂便不再跟着余本德的思路走了。
他先是静静考虑一会,然后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之后才语气和缓地问道:“余爷,一件小事揪着不放,你不会真是为了买左家的地吧?”
“然也。”余本德绕了这半天,终于算是把对手的思路引到了正轨上,之见他脸色一肃,冷盯着左鸿堂说道:“你不会真以为我跑来左家,就为了左十七那劳什子的四十亩地吧?”
“余爷,左家庄这么多口子人,地卖了去哪里讨生活?”左鸿堂至今都不相信余本德是来吞全村地皮的,所以他这时候犹自不是很相信。
“呵呵,不瞒左老爷说,此地将来是要起大片工坊的。”余本德这时又换上了笑脸,开始给某人描述公司愿景了:“乡里们换了地的,可去南边继续种田。不愿种地的,也可在工坊里干活,总是有口饱饭吃的。”
左鸿堂猛地从椅中站了起来。某人这下终于明白了过来,人家不是跑来跟他闹着玩的,而是真有将左家连根拔起的计划:“姓余的,你当真要将我左家上千口人逼上绝路不成?”
余本德这时也缓缓站了起来:“左老爷,这地,势必要征的。比起我身后那位来,你这左家还真是不够看。还请听老余我一句忠言:识时务者为俊杰,没准大伙卖了地后,日子过得更好呢?”
左鸿堂怎么可能把一族的命运寄托到这老东西的一句话上面?正经是他已经认为自己看透了余本德的把戏:“放屁!我左家世居此地,岂能说走就走?哼,姓余的,我不管你背后的主子是谁,想谋地,先从我左家千口人的尸首上跨过去再说!”
戟指大骂两句后,左鸿堂一甩大袖,背过身去,气呼呼地说道:“好走不送!”
站在那里的余本德不由得叹了口气:终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于是他草草抱拳后,便转身告辞了。
……
当余本德从左家门里出来的那一刻,这场戏就进入了正剧阶段。双方此刻都已经明白了对手的目的和想法,剩下的就只有冷冰冰的实力比拼了。
正剧第一幕来得很快:左十七在床上趴了一天后,很快就高高兴兴地让人搀扶着来到了征地办,将他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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