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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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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南城说,我觉得卓然说得对,先等一等,你们分头找他们谈谈,我也找老二谈谈。
舒晓霁说,爸爸,不能再犹豫了,事不宜迟啊。咱们家今天开了这个家庭会,二姐早晚会知道,没准还有人会通风报信呢。如果我们今天没有一个明确的意见,二姐和郑霍山就会抱有侥幸心理,他们会继续向我们这个堡垒进攻。所以我提议,来个表决,就是找他们谈,也要带着表决的意见跟他们谈,众志成城,施加压力。
舒南城看着小女儿,突然出乎众人意料地笑了,笑得好像还很开心的样子。舒南城说,哈哈,我们的掌上明珠,我们的老闺女,还真的长大了,做事瞻前顾后很有章法了。表个决就能给他们压力了?
舒晓霁说,我们全家的态度,应该是有分量的,他们敢置若罔闻?
舒南城东看看西看看,然后说,卓然,你的意思呢?
肖卓然苦笑着说,我们怎么能把二姐的人生大事拿来表决呢?这又不是民主生活会。云舒你说呢?
舒云舒旗帜鲜明地说,我看可以。家庭民主也是一种民主。现在是新社会,多数人的意见对他们应该有压力。
舒南城再次点上火,咕咕噜噜地吸上几口,吐出一屋子烟草味道,然后说,我们老了,确实老了。你们说要表决,那就表决,管他起不起作用呢。老婆子你说呢?
舒太太还没有来得及表态,舒晓霁已经把手举起来了说,我提议,不同意我二姐嫁给郑霍山的请举手。
舒云舒一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也举起了右手。然后是舒太太。舒雨霏说,亦适,咱们也举手吧,我确实不想让郑霍山成为我的妹夫。
汪亦适没动。
舒南城说,卓然,你得表态。
肖卓然说,我的态度明确得很,郑霍山成为舒皖药行的分店经理我觉得很好,但是我不希望他成为我的姐夫。
说着,肖卓然把手也举起来了。舒雨霏拉着汪亦适的手要往上举,汪亦适说,大姐,没有意义,不能这样做。舒雨霏说,那好,亦适抹不开面子,我举双手,算是代表我们两口子。
汪亦适说,大姐,在这个问题上,你不能代表我。我弃权。
舒晓霁数了数人头说,七个人,六个人反对。
汪亦适说,纠正,五个人反对,我弃权。
舒晓霁说,好,就算你弃权。爸爸,难道您同意?
舒南城笑笑说,老四,我也弃权行不行?
舒晓霁说,别人弃权可以,但是您不能弃权。您的意见举足轻重。如果二姐和郑霍山知道您弃权了,他们会变本加厉的。
舒南城左顾右盼,突然把水烟筒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放说,胡闹!表什么决?这种事情是我们表态能决定的吗?传出去都是笑话!今天搞了一场闹剧,这件事情再也不要出去说了。家庭会到此结束。
………………………………
第十章(下)
05
程先觉第二次接到丁院长要单独接见他的通知之后,比过去坦然多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观察、在反思。观察和反思的结果是,他没有必要在丁范生面前卑躬屈膝。丁范生这个人是个粗人,粗人有粗人的逻辑和行事风格,他和丁范生不是一路人,他受不了丁范生那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做派。从长远的角度看,丁范生这样的大老粗,在705医院这样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兔子尾巴长不了,而真正能够主宰705医院的,不远的将来就是于建国,更远的将来有可能是肖卓然。有了这个看法,程先觉就给自己的态度定位,不卑不亢。他甚至还想,你丁范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充其量不过是个工农干部,你的那个所谓的长远规划草案,说到底不过是叫花子想当皇帝的女婿,痴人说梦而已。如果丁范生再次给他高谈阔论,他即便不予驳斥,也决然不会像上次那样唯唯诺诺满口赞扬了。他得保持他的人格。他得表明他不是一个傻子,该把脊梁挺直的时候,他还是要把脊梁挺直。
可是后来的情况同程先觉的设想大相径庭。
程先觉走到丁范生的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里面传出一声威严的回应——进来。程先觉一进门,看见丁范生披着黄呢子军装上衣,正在煞有介事地看报纸,头也不抬,完全是目中无人的样子。程先觉心里一虚,情不自禁地将两条腿一并,穿着皮鞋的脚后跟咔嚓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毕恭毕敬地、一丝不苟地、非常合乎标准地给丁范生敬了个礼。
丁范生这才放下报纸,看着程先觉僵硬的、迟迟没有放下的敬礼的右臂,再看看程先觉的双脚,突然咧嘴笑了。丁范生说,稍息吧,绷这么紧干什么?我们同志之间都是阶级兄弟,公开场合下我们是上下级,规矩一点是应该的。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必要拘束。来来来,请坐。
丁范生的语气和语言都是亲切的热情的,反而让程先觉感觉不真实。他委实搞不清楚丁范生又把他叫来是为什么。在谜底没有揭开之前,他可不敢掉以轻心。
丁范生说,小程,你知道我这次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程先觉心里一紧,脱口而出,不知道。
丁范生说,啊,不知道?这说明你很不敏感哦。
程先觉无言以对,他不知道丁范生说的敏感是什么。
丁范生说,程先觉同志,你在705医院,是不是同哪位领导干部闹过意见?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程先觉的头皮刷地一下就紧了起来,脑子噼里啪啦地连续转了十几圈,也没有想出这是怎么一回事。和哪位领导干部闹过意见?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神经病,他为什么要和哪位领导闹意见?别说领导,就是一般的医护人员,他也不会去得罪。不知道丁院长此言究竟从何而来。他实在想不出他得罪过谁,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天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在不经意间就把人得罪了,他完全是蒙在鼓里也未可知啊!
见程先觉满脸愁苦,丁范生大度地笑笑说,啊,是这样的,有人给我反映,说你呢,在背后说过,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像705医院这样的地方,应该让那些懂得业务的同志来担任院长。啊,是不是啊?
程先觉心里惨叫一声,他妈的怕有鬼偏偏鬼就来了。这话他说过吗?打死他他也不敢说,但是他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705医院很多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程先觉说,丁院长,我也听过这样的议论,但是这话不是我说的,我可以拿脑袋担保,您可以调查,如果我说了这话,您可以枪毙我。
丁范生说,枪毙?哈哈,现在不是战争年代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权力啊!可是有人跟我反映,就是你亲口说的。如果没有说,那么我可以把这个同志找来对质,你有这个胆量吗?
程先觉又蒙了,连他自己也怀疑起来了,那句大家共同的心里话,他真的难保没有在谁面前流露过。可是,到底是谁把他出卖了?出卖他的那个人从当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一句话差点儿就从程先觉的嘴里吐出来了,他差点儿就痛不欲生了,差点儿就坦白了——对不起啊丁院长,这话我没有说过,但是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这样想是不对的,是对老革命缺乏感情,是小知识分子的错误思想在作怪——且慢,程先觉心里的这番话还没有说出口,它们已经涌到嗓子眼儿了,它们就在程先觉的嗓子眼儿上等待最后的指令。一个声音告诉程先觉:说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出来争取个主动,然后再向丁院长老老实实地交代,还有哪些人说过这样的话,还有哪些人说过比这还要严重的话。这个声音刚刚落下,另外一个声音又响起来了:镇静!你只是在心里这样想过,并没有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你怎么知道丁院长不是试探你呢?也许丁院长用相同的手段试探过很多人,只有那些真的把这话讲出来的人才会经不起考验,你既然没有说出口,丁院长又不是孙悟空,他不可能钻进你的肚皮偷听你的心里话。你有什么好说的?想想不要紧,只要没出声,过了这一关,就是可靠人。
见程先觉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丁范生说,啊,看来这些议论并非别人造谣,你是不是还说过,我们有些领导干部,居功自傲,天天大鱼大肉吃香喝辣的,多吃多占。
他开始有点明白了,丁范生并没有抓住什么把柄,完全有可能是在试探他。丁范生的马脚暴露了,因为关于领导干部多吃多占的话题,他程先觉不仅没有说过,他连想都没有想过。肖卓然过去议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心里还在想,连长连长,半个皇上,大炮一响,白银十两,更何况丁范生这样的老牌正团级军官,行政十五级啊,比县长还大,他多吃一点东西算什么?
想到这里,程先觉的心里有了一点底气,开始琢磨以怎样的方式表白和洗清自己,脑门转眼就是大汗淋漓,甚至连呼吸也急促起来了。
丁范生有些意外,他大约没想到他的话会在程先觉的身上发生这么大的反应。丁范生说,程先觉你怎么啦,就是说了,也无所谓哦。我们革命干部,都有表达自己看法的权利,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程先觉突然上前一步,大声说,不,丁院长,我这是紧张吗?我这是气愤!我痛恨那些栽赃诽谤我的家伙,我更痛恨那些对老革命、对领导干部不尊敬的家伙。像丁院长您这样的老革命,在战争年代出生入死,为了新中国抛头颅、洒热血,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像您这样的老革命,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你比那些文化程度高的人有觉悟、有见识、有胆量、有魄力。您设计的那个705医院远景规划,就是十个大学生他们也拿不出来。在咱们705医院,八个副院长也顶不上您一个。您这水平,别说当705医院的院长,您就是当皖西的专员书记,也是绰绰有余啊!
丁范生惊讶地看着程先觉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样子,突然伸出手来,在程先觉的脑门上摸了一把说,程先觉,程股长,小程,你怎么啦,你是不是发烧了?
程先觉说,丁院长,我没有发烧,我说的全是心里话,我对您的敬仰是真诚的啊!不知道是哪个伤天害理的,会栽赃我诬陷我,我想他一定是嫉妒我,所以就破坏我和丁院长的关系。丁院长,我向您表态,我怕的不是您打击报复,我最恨的是我的真诚遭到了亵渎。丁院长,我愿意对质,请您把那个人叫来,我程先觉是个什么人,一时三刻立见分晓!
程先觉当真是被激怒了,眼睛是红的,脸皮是紫的,脖子上的青筋是凸起的,声音是嘶哑的。
丁范生终于被感染了,大手一挥说,唉,小程,先觉同志,这件事情就是说说而已,你用不着大惊小怪。对质嘛,就不必了。我跟你说,我就是因为不相信你会说出这些奇谈怪论,我才找你谈的嘛。我如果相信了,我根本就不会跟你说,我就悄悄地观察你、考验你了,你说是不是啊?好了好了,你别激动了,这件事情嘛,就算过去了,就算放狗屁了!我们谁也不再提了。
程先觉说,我请求组织上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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