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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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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先觉嘟嘟囔囔地说,我操,吃独食屙驴屎。

    到了第三天中午,取水的战士带回来一些宣传品,无非是攻击中国军队参战之类。还有一些图文并茂的印刷品,是美军的《战场应急求生细则》,内容居然是美军投降办法,里面说,生命是第一重要的,倘若遇到危险情况,允许官兵向对方缴械投降。

    程先觉说,他妈的这美国鬼子就是操蛋,你鼓励士兵投降,那他还能舍生忘死吗?

    汪亦适说,这就是观念不同,他不忌讳投降,反而能保存实力,投降了回去还可以打仗,用不着死打硬拼。

    肖卓然说,好像是这样,有的兵可以反复投降、反复逃命。

    程先觉愕然问道,像这种贪生怕死的,上面也不追究责任?

    汪亦适说,美国人跟我们的观念差异就在这里,他的人力成本消耗很大,死一个人就有很大动静,要花很多钱、费很多口舌才能解决,所以他们的原则是,活着就是胜利,能不牺牲就不牺牲。投降了不等于叛变,反正下级军官和士兵也不掌握什么军事秘密。我看这投降书,连投降后怎么讨好对方的话都教了。

    程先觉说,这样的话,那还不成堆的投降?

    汪亦适说,情况恐怕也不是这样的,战俘毕竟没有好果子吃,就算咱们优待俘虏,也没有香肠、牛奶伺候。再说,也不安全。因为美国军队不忌讳被俘,回去照样风光,所以他的俘虏反而卖国的少,当叛徒的少。举起手是俘虏,拿起枪照样打仗,没有精神障碍。

    肖卓然说,汪亦适,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

    汪亦适说,第三次战役前,我们收治了几个美军俘虏,聊天知道的。当然他们的话也不能全信。

    肖卓然说,这个问题以后不要乱说了,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程先觉说,就是,难道我们要羡慕他们当俘虏光荣?

    汪亦适脸色一变,看了看程先觉,又看看肖卓然,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肖卓然把警卫排长叫来,让他交代取水的战士,再也不要把敌人的宣传品带回来了,同时,让警卫排也在纱布上写了一个大幅标语,保家卫国壮志凌云,正义之师必然胜利!

    对方见到这个标语,再也不留罐头、香肠之类的东西了,但是宣传品照样留,还在纱布标语上涂抹一些凌乱的汉语词句,诸如“傻瓜”,“想喝啤酒到这边来”,“你们那里有女人吗”之类。

    肖卓然带领的医疗队和伤病员在红河谷坚持了四天三夜,后来一三五师派出两个营,于凌晨偷袭了敌人的二号高地,另一个排沿长泾河岸穿插,终于把这支伤弱病残、弹尽粮绝的队伍救了出去。肖卓然随之被正式任命为705医疗队的队长,程先觉接任副队长。

    07

    汪亦适看到舒晓霁写的那篇题为《爱国主义精神使他焕发了青春》的文章,已经是抗美援朝第四次战役之后了。几十份《皖西新生报》先从国内寄到兵团部,然后层层传递,到了705医疗队,引起了一片骚动。那张报纸的内容多数都是705医院的事迹,其中篇幅最大的,就是这篇关于汪亦适的特写,还配有照片,照片上的汪亦适两只手背在身后,含蓄地微笑着。舒云舒首先看到了这篇文章,就招呼大姐赶快来看,舒雨霏一看,也很兴奋,就拿着报纸跑到汪亦适的坑道。汪亦适刚刚给一个朝鲜妇女检查完身体,吩咐护士给那个妇女拿了几种药,就坐在炮弹箱上跟舒雨霏一起看报纸。刚开始的时候,汪亦适的脸色就像照片里的人物一样微笑,但是看着看着,下巴就拉长了。

    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目睹了新社会日新月异的建设,亲身体会了人民群众翻身做主的过程,在党组织的培养教育下,我们的汪亦适同志完成了由国民党军医到革命战士的转变,思想境界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将爱国主义精神和革命的英雄主义精神转化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动力,忘我工作,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在抗美援朝战争中,以自己的满腔热忱和精湛的医术,妙手回春,为几百名阶级兄弟解除了痛苦,挽救了他们的生命。实践再一次证明,我们共产党不仅能够打破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更能改造旧灵魂,建立新灵魂。”舒雨霏说,怎么啦,这有什么不对吗?

    汪亦适把报纸还给舒雨霏,没有搭腔。

    舒雨霏说,亦适,到底怎么回事,跟大姐说说嘛。

    汪亦适说,我还是要找肖卓然,一定要把我的问题甄别过来,我是起义者,我不是投诚者。

    舒雨霏吃了一惊,看看汪亦适,又抖抖报纸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难道这里面有不实之辞?

    汪亦适说,大姐,你没有看出来,小妹的文章里面,口口声声都是改造,都是新生,要不就是洗心革面、脱胎换骨,就差没有写痛改前非、将功赎罪了。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她也把我看成是国民党了,是迫不得已才投降的,是投降后才获得新生的。其实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我是起义者,我起义没有成功,被郑霍山拖着慢了一步,就成了投降,还差点儿成了俘虏。就是这个问题,让我肩膀背着黑锅,脸上涂着污点,做什么事都要被戴上“改造”、“新生”的帽子,好像我是个变色龙,其实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事实!

    汪亦适说得有些激动,脖子上的青筋凸现出来,耳朵根子都红了。

    舒雨霏说,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不过我看这篇文章,丝毫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啊,都是在介绍你的动人事迹啊!

    汪亦适说,我不在乎表扬还是批评,我在乎事实。现在看来,这个被俘——不,这个投诚的帽子,好像已经牢牢地扣在我的头上了。不,我不甘心,我不是投诚,也不是什么真心诚意地投诚,我压根儿就没打算跟国民党走,我压根儿就是自己主动投奔光明的,我是个起义者,是个主动向往新政权的革命者。

    汪亦适说着,居然很少见地把胳膊举起来了,攥着拳头在舒雨霏的面前摇晃。

    舒雨霏怔怔地看着汪亦适说,亦适,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啊?是不是发烧了?

    汪亦适也怔住了,回过头来,看着舒雨霏,突然把拳头放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嘴里喃喃地说,大姐,对不起,我失态了,我是有点不对劲,我病了。

    后来舒雨霏单独跟舒云舒在一起的时候,把汪亦适那天的态度说了。舒云舒说,亦适这个人,性格有弱点,太较真了。这件事情都过去了,组织上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明明是被俘的,后来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给他重新调查、重新甄别,把他定性为投诚,已经功德圆满了,可是他一口咬定说自己是起义者。其实,起义者和投诚者有多大的区别呢?现在他在战场上表现出色,组织上已经考虑培养他火线入党了,入了党,过去的事情就一了百了。可是我听卓然说,他阴阳怪气的,好像还讨价还价,这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舒雨霏说,老三,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有点不对劲。亦适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个读书人,性格有点孤傲、容易钻牛角尖是不错。可是,要说这起义和投诚没有区别,入了党就一了百了,恐怕也没那么简单。再说,亦适心里憋的那口气,还不仅仅是个名分、是个政治待遇问题,好像还有个……怎么说呢,好像还有一个个人的尊严问题。

    舒云舒停住步子说,大姐,你是什么意思?

    舒雨霏说,我也希望把事情搞清楚。亦适是个完美主义者,这件事情不能成为他心灵的阴影。这个阴影如果长期不能抹去,我担心他会不能自拔。你跟卓然说说,帮帮他,他毕竟是我们舒家的世交子弟啊。

    舒云舒抬头看着天上的行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姐,你恐怕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复杂,也不是卓然一个人说了算的。我倒是希望你做做亦适的工作,劝他心胸开阔一点、视野长远一点。他在朝鲜战场上表现非常出色,组织上给了他很高的荣誉,还记了三等功,这足以补偿他所受的委屈。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大家都应该拿出姿态,尽心尽力为战争服务,不要纠缠于个人的得失才是。他对你是尊重的,你这个大姐说话,比我们都管用。

    舒雨霏说,好吧,我多说说他,不过,有了机会,我还是希望你们把他的问题甄别清楚。

    舒云舒说,不说他了,说说家常吧。我们来到朝鲜战场已经快一年了,我真的想家了。父母年龄一天一天地大了,我们四姐妹,两个在战场上,一个小四风风火火地在外面抛头露面,二老该有多么担心啊!

    舒雨霏说,是啊,听说国内在搞土改和镇压反革命,我们家是有资产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舒云舒看了大姐一眼问,你听到什么了?

    舒雨霏说,我没听到什么,搞土改和镇压反革命的事情我是知道的,你们不也在会上说过吗?

    舒云舒笑了说,大姐,现在部队里有一些议论,多数是知识分子阶层有动荡,这些人大都出身在富贵家庭,也在担心共产。其实都是庸人自扰。譬如我们舒家,抗战中就是坚决的爱国者,出人出钱出医出药。解放初,又积极拥护共产党,组织皖西工商联合会,配合我党建立和巩固政权。这次抗美援朝,我们家出了三个人,不,应该说三个半人,小四不是也来了吗?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第一,不是剥削者,第二,不是反革命,相反是革命的可靠力量,我们有什么担忧的?共产党难道还会革我们的命?笑话!

    舒雨霏说,如此,那当然好了,但是,毕竟离家一年多了。小四上次来,匆匆忙忙,前呼后拥,连个说悄悄话的工夫都没有。

    舒云舒说,那个毛丫头,现在是革命的积极分子。家里的情况,她未必就操心。

    舒雨霏说,也不知道这仗还要打到什么时候,真希望早一天结束,回到咱们的皖西城,建设家园,侍奉二老。

    沉默了好一阵子,舒云舒突然说,大姐,有一件事……我有两个月没有……话到此处,舒云舒不说了。

    舒雨霏吃了一惊,看着舒云舒,发现三妹脸上飘着红晕。舒雨霏明白了,蹙着眉头说,怎么会,这个时候,你们真是荒唐,也不选个时间!

    舒云舒苦笑着说,在丹东集结的时候,有一个礼拜我们住在一起,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说制止就能制止的。

    舒雨霏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拖着,把孩子生在朝鲜战场上?

    舒云舒说,我难死了。怎么办啊,我是来救治伤病员的,要是我自己把大肚子挺出来,那像个什么样子?那还要别人照顾,岂不是添乱?我真后悔不该急急忙忙地结婚。你和二姐都还独自一人,倒是让我这个老三占了先,都怨爸爸要出那个风头,搞什么壮行婚礼。

    舒雨霏说,这件事情也不能怪爸爸,爸爸的出发点是好的,爸爸也没有让你们在战场怀孕啊!

    舒云舒说,结了婚,这种事情能避免吗?不说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舒雨霏说,我是妇产科医生,我怎么不明白?

    舒云舒说,就是因为你是妇产科医生,我才求你想办法。

    舒雨霏说,想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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