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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戏剧文化史述-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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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点,他是一个历尽仕途沧桑的文人,耳闻目睹过不少黑暗事实,对于封建上层的政治生活颇感厌恶,淡泊求退。他于至正五年(一三四五年)中进士,做过不少任职位不高的官,遍尝其中苦酸之味。例如,当方国珍在沿海一带起义时,他曾被调去参加镇压(任浙东闻幕都事),理由是他是温州人,了解那一带的情况;刚上任时上司对他很是热情,但不久意见产生分歧,便难于合作了;正恰方国珍也接受了朝廷招安,做了官,一时无“乱”可“平”,高明时隐时仕,百无聊赖;更有讽刺意味的是,后来那个当日他“平乱”的对象、今日的“朝廷命官”方国珍,竟也要留他在手下做幕僚!如此折腾,滋味当然是不好受的。高明曾对朋友说,过去不相信做官“为忧患之始”,现在信了。由厌弃官场,进而又发展到对人民苦难的同情,“黄芦风紧杀气寒,啸声撼动秋山月;山空月冷不可留,人间苛政皆尔俦”;“逆旅往来林树下,纤歌远近彻云端;几回欲挽银河水,好与苍生洗汗颜”,这样的诗句,也从他的心间、笔端流出。
就这样,高明带着满脑子的礼义教条和深刻的忧伤,辞去了官职,在浙江宁波城南一个叫“栎社”的地方隐居起来,开始了戏剧创作生涯。《雕邱杂录》载:
高则诚作《琵琶记》,闭阁谢客;极力苦心歌咏,久则吐涎珠不绝,按节拍则脚点楼板皆穿。
周亮工《书影》记:
虎林昭庆寺僧舍中,有高则诚为中郎传奇时几案,当拍处痕深寸许。
这些记载自然不无夸张,未可尽信,但他在创作《琵琶记》时的苦心孤诣,也可窥见一二。试想,高明既要宣扬礼义教条,又要一抒内心忧伤,还得用自己高度的文化素养来刷新戏文的创作面貌,他怎能不耗费巨大的心力呢?谁能说,他脚踏楼板的节拍声,就不是中国戏剧跨越一个重要隘口的步伐声呢!
高明把这样一阙《水调歌头》写在《琵琶记》的开头,作为破题:
秋灯明翠幕,夜案览芸编。今来古往,其间故事几多般。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琐碎不堪观。正是: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
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知音君子,这般另做眼儿看。休论插科打诨,也不寻宫数调,只看子孝与妻贤。骅骝方独步,万马敢争先?
这阙短短的《水调歌头》,相当系统地阐述了高明的文艺观。在他看来,文艺的主题应该关及“风化”,崇尚“子孝妻贤”,否则其他方面再好也毫无用处;文艺的题材应该从“才子佳人”、“神仙幽怪”的陈套里解脱出来,因为这些琐碎不堪观的题材无以表现风化主题;在审美效果上,他主张“动人”,轻视“乐人”,即强调情感上的震动和陶冶,反对浅薄的“插科打诨”,也反对不计情感效果的那种“寻宫数调“的形式主义做法。可见,这是一个极为正统和刻板的封建主义文艺观。但是,当高明真的进入故事,纵笔写去的时候,笔端流泻出来的一切又远没有这篇宣言那样叫人讨厌。显然,这是他实际的生活经历和沉积在内心的深刻忧伤在起作用了。艺术家就是那样复杂,矛盾的思绪、真实的心灵,总是使他们的创作突破他们所信奉的教条和宣言,连他们自己也常常控制不住。
《琵琶记》的故事梗概如下:
青年书生蔡伯喈辞别了白发父母和新婚娇妻,上京应考求官,一举中了状元。皇帝封了他官职,还下旨要他与牛丞相的女儿结婚。蔡伯喈说明自己业已娶妻,而且家有父母需要侍奉,因而要辞官、辞婚。皇帝的回答是“孝道虽大,终于事君”,牛丞相也极力促成婚事,于是蔡伯喈只得怀着忧郁的思乡之情与牛小姐结了婚,做起京官来了。
没有料到,他的遥远的故乡遭受到了可怕的灾荒。他的结发妻子赵五娘艰难地挑起了赡养公婆的重担。家里的东西卖光了,赈济粮被官府贪污了,赵五娘只能靠邻里的接济为公婆张罗几口淡饭,自己则偷偷咽糠充饥,衰弱的婆婆窥知真情后,感愧交加,昏厥而死,公公也不久病亡。老人死前想到儿去一走三年杳无音讯,抛下父母妻子不管,极为怨怒。赵五娘剪卖了自己心爱的头发,埋葬了老人,并把老人临终前的衰朽容貌画下来背在背上,手抱琵琶,一路弹着行孝的曲子,长途行乞,上京寻夫。
蔡伯喈在京城也一直思念着老家。一个骗子曾给他送过一封伪造的父母家信,但他还是不放心。牛小姐体贴丈夫,向父亲要求,让自己和蔡伯喈一起回去省亲;牛丞相有感于女儿的明达,答应派人去把蔡伯喈父母和赵五娘接来。
其实,赵五娘已经来到了京城。她寻到了状元府,向牛小姐叙述了全部遭遇,牛小姐深为感动。蔡伯喈知道父母双亡,悲痛欲绝,准备辞官回乡扫墓。皇帝得知此事,旌表了蔡伯喈、赵五娘、牛小姐,以及蔡伯喈的已亡父母。
在接触《琵琶记》的过程中,我们很容易联想到前面已经介绍过的早期南戏《赵贞女》,在那个戏里,蔡伯喈成名后弃亲背妇,是被暴雷震死的。高明把蔡伯喈这一个逆天罪人改成了“全忠全孝”的典范,似乎靠近了这个形象的生活原形的情况,实际上却使这个形象从根本上丧失了积极意义。但是,由于这个形象是由一位具有相当思想能力和文化水平的文人创造的,因此也就自然地积淀着元明之际中国南方社会的思想道德观念,真实地反映着组成当时民族精神的一个侧面。
总的说来,蔡伯喈的形象反映了这样一种思想格局:所举的旗号是“全忠全孝”,实则忠是空洞的,孝是本质的,这就体现了封建理学观念与封建政治需要既统一、又不尽统一的一面,此其一;作为本质方面的孝道,也并无切实的感情基础,而只是一种教条,一种不能不尽的盲目义务,它与父母亲们的实际需要并不相干,此其二;这种孝道又必然掩藏着种种虚情假意,孝子们无论在思想上还是在行动上都会暴露出一系列的漏洞,他们的耿耿言词大多是一种标榜,经不起细细推敲,此其三;这种孝道又对其他正常情感产生排斥性,因此孝子们的活动领域实际上是一个没有正常情感的领域,此其四。人类的正常情感到何处去寻呢?须到远离孝子的地方,须在与孝子形成对照的那些人们的身上寻找。高明的《琵琶记》的复杂性,就在于它把这个层次不少的思想格局体现了出来,非常经得起捉摸。
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琵琶记》的思想核心——孝吧。
剧中的蔡伯喈,凡是尽“忠”的地方都比较被动、比较抽象,而尽“孝”的地方则总是既具体又充分。既然高明对官场没有太大的好感,因此他对忠君思想当然是相当淡漠的,他就把这种淡漠交付给了蔡伯喈。例如,蔡伯喈原先为了侍奉父母,是不愿意上京赶考的,后来只是由于父亲命其赶考,他又懂得了光宗耀祖属于大孝,才启程上路的。这就是说,求官也是为了行孝,而主要不是为了朝廷社稷。又如,他中了状元之后,面临着是赴任、再娶,还是辞官、回家的矛盾,他衷心地希冀着后者,因而尽管皇帝和丞相都表了态,他还“干渎天威”,跑到丹墀之下去哭泣,还要去黄门“再奏”,“拜还圣旨”。对皇帝的信宠,他根本不存太多的“报主谢恩”思想,反而整日价闷闷不乐。直到最后皇帝旌奖全家,他还在叹息“可惜二亲饥寒死,博得孩儿名利归”。可见,蔡伯喈的孝不仅压到了忠,而且作者常常通过他对忠的淡漠来反衬他对孝的狂热。高明宣扬风化而又绝不等同于一个御用戏剧家
,即在于此。
蔡伯喈的孝尽管表现得十分狂热,实质上却又毕竟是缺乏情感基础的,虚伪的。孝对他来说只是一种义务,而这种义务又来自于天经地义的说教,来自于对某种社会舆论的冀求。他那些有关父母的大篇抒情言词,让人们听来往往是夸张的,表白性的。他上京赶考前曾向父亲透露过一种担忧:“别人道孩儿不孝,撇了爹娘去取功名。”求孝子之名,怕舆论非议,这恐怕是有所道破的。高明虽然一再颂扬蔡伯喈的孝心,百般为他辩护,但这位孝子总有不少破绽无法弥补起来。《琵琶记》后来曾遭到过李卓吾、徐渭等批评家的评论,李卓吾针对蔡辞官不成而弃父母于乡间的行径,批道:“难道不能走一使迎之?”徐渭对《琵琶记》的评价不低,但也曾针对牛丞相不让蔡回家省亲的情节批道:“难道差一人省亲,老牛也来禁着你?”李渔更是顺着这条思路批评道:“子中状元三载而家人不知,身赘相府享尽荣华,不能自遣一仆,而附家报于路人”等情节,“背谬甚多”。高明的可悲之处在于,他对于这些人人皆可察觉的破绽,不是故意暴露的,而是尽力掩盖的。看来,这实在是孝道本身存在着的无可掩饰的破绽了。
蔡伯喈的孝既是如此虚伪,却又要让它来凌驾于夫妻感情之上,结果使蔡伯喈成了一个不近人情之人。蔡对赵五娘不能说完全没有思念,他甚至还对牛小姐说过“我心里只想着那旧弦”的话。但是,他之需要赵五娘,不是需要什么爱情,而是“娶妻所以养亲”。他很少把妻子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思念,而总是:“知我父母安否如何?知我妻室侍奉如何?”当他看到父母衰蔽的遗像而一时没有认出来的时候,也只是想,自家父母“若没有一个媳妇相傍,少不得也这般凄凉”。至于他遗弃在乡间的孤单弱女子本人所可能遭遇的凄凉,他则很少有所念及。直至最后他知道了全部真相,对父母的双亡悲恸不已,对赵五娘仅仅只说“谢你送我爹,送我娘”而已。这与赵五娘为了他所遭受、所付出的一切相比,是多么不相称啊!我们已经领略过许多爱情、婚姻题材的剧作,哪有象蔡伯喈这样冷酷的丈夫呢?但可悲的是,这还是高明所颂扬的对象。中国的封建道学一侵入戏剧领域
,就带来了一股情感的寒流
。
但是,就《琵琶记》的剧作整体来说,却也隐伏着一股不小的暖流,那就是高明满怀着真挚的感情对赵五娘的描写,以及通过赵五娘对于人民苦难和社会黑暗的描写。这些描写中也渗透着封建道学的色泽,但更多的却流露出高明自己切身的生活感受。例如赵五娘所认真躬行的孝,与蔡伯喈的孝道就既有相同之处,更有一系列明显的区别。
首先,他们两人所遵奉的孝,内容和范畴并不一致。剧本开头部分有一段蔡氏父子对孝的议论:
蔡伯喈告爹爹,凡为人子者,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问其寒燠,搔其痾痒,出入则扶持之,问所欲则敬之。是以父母在,不远游;出不易方,复不过时。古人的大孝,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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