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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戏剧文化史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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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大结构而言,根据内容,可长可短,短至数出亦可,长至数十出无妨;宫调音律,不拘一格,民间流行的词曲,新兴的小曲,只要相互和谐,即可联缀起来,并不斤斤于宫调之间;演唱的时候,独唱、对唱、轮唱、合唱,随心所欲,可交相替换;唱词押韵,也不严格,转韵换韵,乃是常事。其格调,虽也丰富多样,终以柔和委婉为主;究其题材,虽也广泛,究竟较少英雄铁血之气,多涉伦理情爱之域。总之,以朝野、京土关系论,它是比较平民化的,以南北方域关系论,它是典型南方化的。

    对于早期南戏的剧目,我们今天获得的材料还只是零碎的。留下的名目不少,留下的剧本却寥寥,不过,由于中国戏曲在题材上的沿袭性,大半留下名字的剧目,我们还是可以考知其本事的。其中,在戏剧史上比较有影响的有以下一些剧目:

    一、《赵贞女》

    此剧流行于宋光宗绍熙年间(一一九〇一一一九四),是当时戏剧舞台上的翘楚,可惜没有留下剧本。其内容,是写一个被称为蔡二郎的青年上京赶考,得中做官,从此不再理会家乡的父母,父母终于在一场饥荒中饿死;他又喜新厌旧,把妻子赵五娘休了,最后甚至放出马来把赵五娘踹死了事。蔡二郎如此“弃亲背妇”,丧尽天良,终于触怒天公,被霹雳轰死。人们常用“马踹赵五娘,雷轰蔡伯喈”来概括《赵贞女》的剧情。“蔡二郎”怎么变成了东汉时代的历史人物“蔡伯喈”(蔡中郎)了呢?这也许出自一种无稽的附会。《赵贞女》中的蔡伯喈并非真实的历史人物蔡伯喈,同名之下有着艺术真实与历史真实的森严分界。南戏的创作者们(也许还包括此前同题材的讲唱艺术的创作者们)所依据的,不是严格的历史真实而是他们生活环境的客观现实。长期以来,我国东南地区不少地方一直沿袭着一种恶习,妻子凭自己的辛劳侍候奉养丈夫,生儿育女,而丈夫一旦举官,则立即忘恩负义,弃之若草芥。这种情况,随着南宋时代这一带科举名额的扩大,更趋严重。《赵贞女》的作者们要对这种荒谬、残忍和恶习提出抗议,因而创作出了这么一出有着强烈现实意义的戏剧作品。蔡伯喈的名字是随手拾来的,他们还不那样重视历史事实的严肃性;但这又怎么能过分地责怪他们呢?他们以现实生活为依凭,仗义执言,为了卫护千万被遗弃的父老、妻女的利益,无意中损害了个把年代久远的历史人物,也无可厚非。大诗人陆游坐了小船到附近村庄去游玩,见讲唱艺人演述这个故事,颇为蔡伯喈不平,并由此而发出一声幽默的叹息:“死后是非谁管得。”陆游承认了“死后是非”是一种难于逆料、更无法操纵的事实,但事实上,“满村”所说的,并非“蔡中郎”的“死后是非”,而是一种名之为“蔡中郎”的封建陋习、负心汉的群体。至于蔡伯喈(邕)本人的“身后是非”,自有银髯飘飘的历史学家们述释着,自有他自己的文稿和官方的史书记录着,是不必过于担心的。一切借取历史人事而敷演现实内容的戏剧,本可以在历史科学之外取得更大的自由的。至少,从《赵贞女》开始,这种自由已经出现,并已经成为一种戏剧史上的事实。

    二、《王魁》

    《王魁》戏文,也是南戏中有名的剧目,没有留存完整的剧本,我们只能看到几段残文。其内容,据宋张邦基《侍儿小名录拾遗》中的引述,大致如下:

    青年王魁,在莱州北市的深巷结识了一个叫桂英的姑娘。桂英敬慕王魁的才学,曾酌酒向王魁求诗。当时,王魁还没有获得功名,正在刻苦攻读,桂英对他说:“你就专心攻读吧,一年四季的生活需求,都由我料理措办”。从此,王魁朝去暮来,与桂英恩爱同居。过了一年,朝廷下诏求贤,王魁准备前去应试,桂英大力支持,为他操治上京的衣食用品。王魁临行前,偕桂英一起到海神庙起誓,他信誓旦旦:“我与桂英,誓不相负,今后如有离异,让神来严厉惩处吧!”

    王魁在考试中得中头名状元,意气扬扬,就把往日的誓词忘了,竟依父嘱,与崔氏成婚。他被朝廷任命为徐州佥判。桂英在莱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听说王魁做了徐州佥判,还很高兴地说:“徐州离这儿不远,他一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我!”并且叫仆人给王魁送去了一封书信。书信送到之日,王魁正坐在厅堂上办公,竟然对仆人大发脾气,根本不认桂英,把书信退了回去。桂英得知,气愤之极,说:“王魁对我如此忘恩负义,我只好以死来回答他了!”说罢挥刀自刎而死。

    有一天晚上,王魁独坐在南都试院,见有人在蜡烛光下走来,定睛一看,竟是桂英。王魁非常害怕,就问桂英:“你还好吗?”桂英说:“你这个人轻恩薄义,负誓渝盟,逼我走上了这条死路!”王魁说:“这是我的罪过。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为你请和尚诵佛经,多烧纸钱。你就饶恕了我吧!”桂英说:“我只要你的命,不要别的。”王魁果然很快就死了。

    显然,这出南戏,主旨与《赵贞女》相类似,但在对负心汉惩治的方式上,却有微妙的差别。同样借用鬼神之力,《赵贞女》用得猛烈而干脆,轰隆一声霹雳,了却一笔恩怨善恶帐;而《王魁》却在实施惩治的当口上再纠缠片刻,先在道理上廓清是非,让舞台上的理义与观众心目中的理义先取得一致,然后由桂英(而不是冥冥上天)亲自作出惩治。一个弃妇在现实生活中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来惩治朝廷命官,因此不得不乞灵于冤鬼的形象,但冤鬼仍然是桂英的化身,全剧直到惩治完成,仍然固守在这对夫妻的内部关系上。从这一点上看,《王魁》是更加现实、更加人间化的。但是,由于《赵贞女》除了夫妻关系外还兼及父子、母子关系,还兼及灾荒,因而在社会铺盖面上又比《王魁》广阔一些。总之,两出几乎同题材的戏,各有短长。早期南戏艺术家们,已经能够用互不雷同的艺术方式来回答同一个现实问题了。

    三、《王焕》

    据刘一清《钱塘遗事》载,戊辰(一二六八)、己巳(一二六九)年间,“《王焕》戏文盛于都下”,其影响竟大到这种程度:一个仓官的许多妾,看了这出戏文,都纷纷逃走,追求婚姻自由去了。《王焕》的故事大致如下:

    汴梁人王焕,客居洛阳,结识了妓女贺怜怜,决定结为夫妻。半年之后,王焕的钱财被妓院榨尽,鸨母就把他一脚踢出了门,并把贺怜怜嫁给了正在洛阳操办军需的边关守将高邈。但是,贺怜怜心中只有王焕,她暗约王焕扮作一个卖零食的小贩来见面,并给他路费,勉励他到边关去立功。王焕到了边关果然立功,升任西凉节度使,而高邈因挪用军需款项被问罪,全家受累。官府在处置高家人员时问到贺怜怜,贺怜怜说自己本是王焕之妻。于是,王焕和贺怜怜得以团聚。

    这是一出以皆大欢喜作结局的戏了。也有哀怨和别离,但总体格局,却是从正面歌颂了自由恋爱,嘲弄、鞭笞了自由恋爱的绊脚石。多情公子和烟花女子的恋爱故事,在此后的中国戏剧史上还将大量出现,《王焕》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发轫者。在封建婚姻与娼妓制度并存于世的时代,这种题材,展示了当时的自由婚姻勉强有可能走通的一条狭小的崎岖的甬道。这绝不是在赞美娼妓制度,似乎是这种制度才提供了一线自由恋爱的可能;相反,这同样是在批判娼妓制度。不错,是妓院使王焕与贺怜怜结识,但也是妓院,把他们活活拆离。高邈与贺怜怜的生硬牵合,才是娼妓制度的产物,而这正是《王焕》一剧所重点批判的。总之,《王焕》一剧,既否定了以包办为主要方式的封建婚姻,也批判了作为封建婚姻的恶性补充的娼妓制度,很是难能可贵。王焕与贺怜怜的最后团聚,靠的是王焕的发迹变泰,这是这出戏难于逃遁的局限;但是,与后代同题材的某些剧目相比,此剧的重点在于贺怜怜如何系情王焕,如何勉励和安排他去发迹变泰,表现夫妻之情的分量较重,因而小市民的庸俗奢望较淡。可能也正是这个原因,那个仓官家里的诸妾看了此剧之后,并不满足于早已“发迹”的家主,而是要跨出大门去寻找正常的夫妻之情了。这种明显的艺术功效,正反映了《王焕》的艺术重心。与上述两戏不同,《王焕》展示了一种切实的可能:不靠鬼神,就靠人间的现实力量,也能正面战胜人们在追求自由的路途上的障碍。这种展示,无疑是积极的。

    四、《张协状元》

    又是一出题材类似的戏。而它,终于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南戏剧本。本世纪二十年代初,我国一位学者在英国发现了一卷散失在外的《永乐大典》(第13991卷),上有三种戏文,《张协状元》即是其中之一。据考证,三种戏文中,《张协状元》应是宋代的剧本,其他两种(《错立身》、《小孙屠》)则是元代的作品。

    《张协状元》的故事梗概如下:

    四川富家子弟张协,上京赶考,在经过五鸡山的时候,遇到强盗,行李被洗劫一空,还被强盗用刀背打伤了。他跌跌冲冲地躲进一座山神庙,没想到在庙里遇到一个姓王的贫苦女子。这个贫女父母双亡,以庙为家,靠缉麻织布为生。王姑娘见张协处境可怜,很是同情,为他提供衣食,让他在庙中养伤。张协伤势渐愈,便向王姑娘求婚,王姑娘没有答应,张协就请平日常来照顾王姑娘的李家公婆帮助说服,最后终于成婚同居,靠王姑娘的辛勤劳动过日子。

    张协伤愈后又要进京赶考,王姑娘为了筹措他的路费,不仅赶路借债,而且还剪卖了自己的头发。

    张协到京后考上了状元,被太尉王德用的女儿胜花看中。张协考虑到王姑娘的姻缘,一时没有答应,胜花羞愧而死。王德用因此很痛恨张协。那末,是不是因为张协很忠实于王姑娘呢?也不是。他当初向王姑娘求婚,也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现在更觉得处处不如意了。王姑娘上京寻夫,被张协赶出大门。王姑娘只得沿途乞食,返回古庙。张协后被任命为梓州佥判,上任时途经五鸡山,见到王姑娘时想斩除隐患,竟以暗剑报恩,王姑娘伤而未亡。

    那个对女儿之死耿耿于怀的太尉王德用得知张协所任的官职后,故意向朝廷要求,调到梓州任张协的上司,以便日后摆布、调弄他。他上任途中,也经过五鸡山,在庙中休息时见到王姑娘与自己死去的女儿胜花有些相象,便收作义女,一起到了梓州。张协前来拜谒自己的上司,王德用拒不接见,后来张协挽请别的官员调停,自己又认了错,王德用才提出,要把自己的义女嫁给张协。张协以为王姑娘已死,没有了后顾之忧,一口答应,成婚之日,终于真相大白。王德用此时,对这桩再生姻缘,抱着成全的态度,因此,张协和王姑娘竟言归于好。

    这出早期南戏,给予观众的感受是相当复杂的。而且,这种复杂性在以后的中国戏剧史上还将大量地、反复地出现。一般说来,人们是不会对张协这样的人物产生任何好感的,因此也不容易松爽自然地接受这种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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