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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大利刑侦笔记6:天眼追凶-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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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杜强吃了一碗面条,面条里有鸡蛋和肉丝。他一根一根吃完面条,放下短筷,问管教道:“我什么时候能见我亲爸亲妈和大宝小宝?”
管教看了表,道:“9点。”
9点整,杜强被带到看守所院子里。他伸长脖子,望着那道门,等了几分钟,还没有见到父母和弟弟,暗自有点焦急。这时,门打开,进来一男一女,却不是爸妈和大宝小宝。杜强扭头问道:“警官,还没有来?”
“肯定要来,稍等一会儿。”面对将被执行死刑的人,警官态度挺好。
门又打开,进来六人,正是杜强的亲生父母、弟弟、弟妹和两个儿子。在看守所这段时间里,杜强经常回想自己短暂又复杂的一生。十几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经历让其并不畏惧死亡,能接受自己被执行死刑的结局,在看守所里唯一感觉遗憾的是刚刚找到的亲生父母和弟弟就要面临永别。他偶尔也会想起养父母,想起养父母时总会想起自己被抱走的时刻。其实那时杜强很小,根本记不得被抱走时的任何画面,纯粹依靠想象勾勒了自己被抱走的完整场景。除了被抱走的场景,更多的则是被养父殴打的画面。这些画面原本很模糊,可是在看守所独坐时,这些画面从心灵最深处钻了出来,历历在目,丝毫没有褪色。在少年记忆中,唯一的亮色就是养母对自己的关心。而恰恰是关心他的养母将他从亲生父母身边夺走,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杜强有亲生父母、弟弟、弟妹和两个儿子的一张合影。合影中,每一个人都面带笑容,温文尔雅,透露出来的气质与养父母完全不一样,他们和养父母是生活在同一个地球上的不同世界的人。他面对合影,长时间幻想自己如果不被养母抱走的另一种人生。在另一种人生里,他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能和千千万万普通的城市少年一样,课余读培训班,为考中学和大学而努力,最终有一份好工作和学历不错的妻子,在大城市谋得一席之地。这其实正是弟弟的人生,他应该和弟弟一样过完平凡而幸福的人生。
陈跃华走进看守所大门时,如果不是丈夫挽着胳膊,几乎迈不动脚步,远远地看到戴着手铐和脚镣的大儿子,泪水唰唰往下流。王卫华哽咽着劝道:“今天是给儿子送行,给儿子留点笑容。”
陈跃华抬头望着丈夫,悲愤地道:“为什么那对禽兽不受到惩罚,我儿子要受到这样的对待,这不公平,我想不通。”
杜强上前一步,铁链子发出哗哗哗的声音。他望着陌生又熟悉的亲生父母,道:“妈妈,别哭了。我在临走前能知道自己的身世,最后见你们一面,已经很知足了。”
一声“妈妈”的呼唤,让陈跃华的泪水如泄洪之水,无法阻挡地往下流。王卫华抱紧妻子,靠在其耳边道:“别哭了,抓紧时间说点话。”
陈跃华哭诉道:“儿啊,我们才找到你,才找到你啊。我从来没有给你煮顿好吃的,妈的手艺很好,你的儿子都喜欢吃。”
“能知道身世,见到你们,我已经很知足了。”杜强努力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卫华强忍悲伤,道:“儿子,你还有什么心愿?”
杜强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的脸不是原来的脸,要不然我们一家人可以留一张合影。现在的脸,算了,不是我的。”
哥哥即将被执行死刑,还能正常说话,心理素质好得让王海洋痛苦到极点。从他有记忆开始,寻找哥哥就是家中所有人的执念。谁知老天爷给一家人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刚刚与大哥见面,却又面临永远的分别,这种分别不可阻挡和逆转,还特别屈辱。王海洋第一次面对亲人离去,而且是以最残酷的方式离去。他不能在父母面前表现得过于悲伤,咬紧牙齿,吞下血和泪。
杜强上前一步,又叫了一声“妈妈”,抬起手,抱住陈跃华,将脸靠在妈妈肩上。儿子丢失后,陈跃华做梦都想要再抱一抱儿子,感受儿子的体温,闻一闻儿子的味道。今天是最后一次拥抱儿子,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失而复得又将得而复失的儿子,紧紧贴着儿子的脸,紧紧贴着儿子的身体。
两名民警原本不想干涉杜强和亲人分别,可是母子俩拥抱时间太长,一名年轻民警看了看时间,催促道:“稍稍快一些。”
杜强和母亲分开后,又拥抱了父亲和弟弟。他在拥抱弟弟的时候,嘱咐道:“爸妈年龄大了,我两个儿子又小,你要多费心,不要让他们走上我的道路。他们犯了错,千万不要打骂,一定要讲道理。弟弟,我拜托你了。”
王海洋道:“哥,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一定要把两个侄儿抚养成人,培养成才。”
杜强道:“要让他们读大学,成为知识分子。千万不要走我的老路。”
杜强又分别抱起两个儿子。他们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还是懵懂年龄,不懂得父亲即将永远离开他们。由于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两人被父亲抱起时都怯生生的,小儿子还吓得哭了起来。
民警再次催促之后,杜强放下小儿子,来到父母面前,道:“爸爸妈妈,我给你们磕个头。”他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不再回头,一步一步走上警车。
在上车的时候,五岁的大儿子突然脆生生喊了一声:“爸爸,拜拜。”小儿子笑容满面,也跟着喊:“爸爸,拜拜。”
听到幼儿的呼喊,杜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警车车门关闭之后,杜强滴下了大颗大颗的泪水。他没有顾得上擦泪水,透过车窗,望着车下的几位亲人。在这一刻,他看到的、想到的都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和一对儿子,喜怒无常的养父和喜欢骂人的养母在其脑中变得模糊不清,马青秀更是忘在九霄云外。
警车车门关闭之时,陈跃华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地面都在摇晃,砰的一声摔倒在地。王卫华、王海洋等人注意力全在警车之上,没有注意到陈跃华摔倒。
张小舒站在距离两位民警稍远的地方,看着一家人生离死别。如果此事放在前些日子,她面对这种情况肯定会哭成泪人。如今她成了法医,知道女大学生丁丽在最美好的年华丧生于杜强之手,所以,她并不同情杜强,只是对王卫华和陈跃华这一家人有深深的同情,感慨命运之无常。
警车车门关闭之时,张小舒突然想起了牺牲在打拐一线的田甜。以前,她不是太理解田甜为什么愿意离开专业到二大队工作,看到发生在王家的人间悲剧,她也就理解了田甜。张小舒决定独自到江州陵园去一趟,给田甜献一束花,表达敬意。
死刑执行完毕,张小舒确定杜强死亡,签字。
监刑的检察官封卷,盖上火漆封。
杜强尸体被送至殡仪馆。参加执行死刑的各单位人员陆续撤离。
张小舒始终觉得鼻尖有血腥味,用矿泉水洗了鼻子,甚至抹了不少酒精,仍然无法消除那股让人作呕的味道。作为医生,张小舒原本对血液不敏感,只不过前一刻,杜强还在与家人话别,转眼间变成一具尸体。强烈反差给了新警察张小舒强烈的精神刺激,始终觉得鼻子能闻到血腥味道。回到车上,她感觉非常疲惫,情绪低落,不愿意说话。
李建伟正准备安慰张小舒,忽然打开车门,走了下去。张小舒透过车窗向外看去,只见陈跃华和王卫华出现在刚刚枪毙人的地方,在和值勤民警说话。陈跃华突然跪了下去,抱住了值勤民警的小腿。
张小舒下了车,快走几步,来到李建伟身后。
李建伟道:“你们做什么?”
王卫华看眼前之人态度和蔼,年龄不小,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激动地道:“刚才死的是我儿子。”
李建伟道:“我知道。杜强已经被送到殡仪馆,你们可以去领骨灰。”
王卫华抱起妻子,说道:“这位领导,我的儿子是在哪个位置走的?我要去看一看。”
李建伟道:“跟我来吧。”
李建伟带着夫妻俩来到杜强被执行死刑的具体位置。走到此处,两位老人扑通一下跪在遗留的血迹前,从挎包里掏出小铁铲和塑料袋,呜咽着,动作轻柔地把渗透了血迹的泥土挖进塑料袋。
王卫华一直在自言自语:“儿子犯法,受到法律制裁。人死如灯灭,所有罪孽都还清了。谁来还他所受的罪,谁来还啊。儿子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好歹也得让他完完全全地走。”
陈跃华哭诉道:“是我的错。我不该随便在劳务市场找保姆。我想找一个保姆,结果找来一个魔鬼。我儿这一辈子没有享过福,太苦了。那些人贩子要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张小舒一直努力保持平和冷静的职业态度,听到陈跃华哭诉,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她转过身,擦去泪水,不敢面对可怜的老夫妻。
老夫妻挖了带血的泥土后,互相搀扶着离开。
李建伟和张小舒重新坐上警车。
张小舒道:“行刑地点是临时抽的,他们怎么找得到?”
“他们一直在打听行刑的地方,派出所专门派人掌握他们的情况。行刑现场也有针对性布置,只不过外松内紧,你没有经验,发现不了。”李建伟看了一眼张小舒红红的眼睛,道,“别可怜杜强。你抽空到重案一队看一看材料,看到丁丽遇害的惨状后,就不会对杜强有半分同情。”
回城后,张小舒径直来到重案一组办公室。整个重案一组只有307房间开了门,其他房间紧闭。
307房间只有伍强一人。伍强道:“组长去找张正虎的女儿了解情况,还没有回来。需要给他打电话吗?”
张小舒摇了摇头,道:“不算太急。杜强被执行了。”
伍强表情淡淡的,哦了一声,道:“死有余辜。”
杜强父母挖走儿子的血土,让张小舒想起了失踪多年的母亲。伍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其再次受到刺激,道:“当时的资料还在不在?”
伍强道:“在105专案组,那边肯定有。你想要看,直接过去就行了。”
张小舒看老卷宗的欲望格外强烈,下楼前往刑警老楼。
法医室配有两辆车:一辆是法医勘查车辆,另一辆是普通警车。两辆车都停在车库。张小舒在学校读书时没有拿驾照,到了工作单位后,十分不便,每次出现场或者有其他公务,都是领导开车。领导稍稍忙一些,没法开车时,她就只能搭其他部门的车。
张小舒站在路边等出租,盘算抽时间去拿驾照。一辆警车停在路边,马小兵打招呼道:“到哪里去,我送你。”
钱刚枪击案中,张小舒表现出色,赢得了重案一组侦查员普遍认同。马小兵年过三十,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谈婚论嫁的女朋友,这段时间心情极为舒畅,行车经过大楼时,见到张小舒在路边等车,便主动停了下来。
张小舒坐到副驾驶位置,主动拉上安全带。马小兵笑道:“在没有任务时,在副驾驶位置拉安全带的,你是第二位。”
张小舒道:“第一位是谁?”
马小兵道:“是神探。神探开车还戴白手套,我们以前都是看笑话。大家在一起待久了,觉得戴白手套也还行。法医室有车,你怎么不开?”
“还没有来得及学。以前在学校,没有开车的急切需求。”开车是刑警的基本技能,和用筷子吃饭一样,张小舒颇为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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