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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是亡国之君-第9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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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绝对不会有人敢袭扰应昌了。”杨俊这些年沉稳了许多,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商辂负伤完全是意料之外,作为大明唯一一个合法的三元及第,商辂在士人心中的地位极高,这次商辂的负伤,杨俊要承受很大的压力,朝中的御史们免不了要用这件事来攻讦他。
商辂对这里面的事儿,门清儿。他其实很想跟那群御史们说: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大明儿郎多有斩获,也有牺牲,难道别人可以死,他就不可以死吗?
可惜他人在应昌,没在京师。
商辂对着杨俊颇为感慨的说道:“陛下发来了敕谕,惟愿华夷一文轨,此为文皇帝之遗志,亦我中原历来夙愿,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将军辛苦了。”
杨俊眉头稍微皱了一下说道:“我就是有些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商学士帮忙参谋一二。这惟愿华夷一文轨,华字在前,可是这夷字在后,这,这……我一个武夫,想说什么却说不清楚。”
“华夷一文轨,对大明自然有益,对草原诸部亦有益,我就是这个意思。”
杨俊是个读书的武夫,他无法表达完整自己的想法,只是笼统的表达了一番。
商辂却全然听明白了杨俊所言,提笔忘字商辂作为读书人那是常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商辂能理解。
商辂看向了窗外,这里一片破败,他颇为感慨的说道:“这应昌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在唐宋之时,一直是商贾来往要冲之地,这里也是格外的繁华,但是自从胡元入了中原后,这地方就变成了给瓦剌人放牧的夏盘营,马匪横行,便日益破败成了这般模样。”
“城墙被一次次攻破,马匪一次次的劫掠,人们都搬离了这是非之地,再无人在此聚集,人气渐渐衰弱,土地变得荒芜,每年为了这片水草丰茂之地,草原诸部打的你死我活,鞑靼势大,则鞑靼占据,瓦剌势大,则瓦剌占据,每年这里都要流很多的血,死很多的人,草木更加丰茂。”
“无论是朝野内外,还是大明上下,都是站在了大明的角度去思量草原上的事儿,但是从没有人站在草原人的立场上去思考,华夷一文轨,对草原彼此征伐的部族何尝不是一件益事儿呢?”
欣可敬咳嗽了一声说道:“沂王、将军,商学士是病人,要多休息,二位看过,便看过了。”
这是他的病人,这都伤成这般模样了,沂王和昌平侯还叨扰,连欣可敬都忍不住出言提醒,你们面前的人,还躺着呢!
商辂笑着说道:“无碍,无碍,将军北上在即,再见面不知何时,多说几句也无妨,无妨。”
商辂不是逞强,前几日他可没这个精力,他现在精力极好,闲谈几句罢了,他对着杨俊继续说道:“自从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大明大获全胜,北元朝廷变成了北元汗廷,这草原上便失去了秩序,而后北元汗廷变成了元裔,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这打了多少年了?今日亲如兄弟,明日拔刀相向,战争、兵祸、朝不保夕,就是草原普通百姓的生活,结果便是眼下这般模样,这草原上,连读书的,识字的都少之又少,一千人里能挑出一个来?怕是不能。”
“说起来,蒙文我比姓孛儿只斤的黄金家族,更了解。”
“草原的纷争中,没有赢家,都是输家。”
商辂的话让杨俊频频点头,这草原没了秩序,战乱变成了常态,战乱下的人是什么模样?杨俊看的太清楚了。
陛下动兵向来以大明京营为主,主要是大明军的地方军卫的军纪不如大明京营,大明京营依靠着大明皇帝的鼎力支持,可以做到对百姓秋毫不犯,可是大明的地方军卫,远不如京营。
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贼来如梳,兵来如篦,草原上哪来的军纪,都是劫掠和抢杀。
商辂停顿了片刻说道:“之前盐铁会议时,陛下说夜不收探听,这草原上,二十个孩子,只有一个成丁,今日至草原,方知非虚。这里没有医倌,都是巫医,在受伤之后,全靠命硬,更有甚者,以活人祭祀,亦不在少数,落后而蛮荒之地。”
“对他们而言,他们的生活本就是如此,其实他们本可以不这样。”
杨俊反而摇头说道:“即便是在胡元治下,草原人从未停止过一刻的厮杀,而胡元朝廷默许彼此劫掠。”
忽必烈建立的胡元朝廷和阿里不哥争汗,这造成了关内关外的撕裂,关内归皇帝管,关外归诸部台吉管,而皇帝对这些不听话的草原诸多部族,不派兵定期梳理减丁那便是仁慈了,更别说调和各部族的矛盾,停止纷争了,胡元的朝廷恨不得他们火并,全部同归于尽。
商辂说颇为认同的说道:“是的,胡元治下,他们生活亦是如此,但我说的他们本不该如此,并非说的在胡元治下。”
“如果这草原上的每一个部族的台吉们,能为自己治下的百姓考虑,为了大局考虑,在官山议事台尽量的争取不起刀兵;如果草原上的每一个部族的台吉们,能够在贡市,把银币换成百姓所需,哪怕是把这些百姓急需之物贩售给百姓;如果草原上的每一个部族的台吉们能不为了一条溪流、一片牧场,甚至为了只言片语,而杀的血流成河;如果草原上的每一个部族的台吉们能把手中的银币换成盐铁,而不是武器埋在土里。”
“草原人的生活,便不必如此。”
杨俊嘴角抽动了下说道:“如果这些台吉们真的能做到,咱们也别北伐了,能守得住燕山、阴山一线,就算是祖宗庇佑,真武大帝显灵了。”
商辂却非常肯定的说道:“可是陛下做到了,内帑是陛下私帑,可陛下从不擅动内帑,而是给朝廷应急,皆为国用,我们习以为常,可这并不寻常。”
“所以,陛下料敌从宽,担忧大明军败北做充足准备,甚至把襄王从大宁卫调回了京师;所以朝野内外吵吵着见好就收,我却从来不觉得大明军会败。”
“瓦剌、鞑靼、兀良哈加起来摞一块,又凭什么赢!他们配吗?他们不配。”
“草原上没有一个台吉能够做到,所以这条路走进了死胡同里,华夷一文轨,华夷并提为一家,要做到这件事,大明和草原就都走上了应走的路。”
说到激动的时候,商辂声音大了许多,还想要坐起来,这必然牵扯到伤口,商辂这面容一阵扭曲,再加上这不修边幅的模样,略显狰狞。
华夷一文轨,是应该走的路,这不是什么新路,而是老路,而且是很老很老的路。
早在秦汉之时,中原王朝和匈奴人打了几百年,匈奴人分成了两股,一股西进跑去霍霍西域诸番了,一股在‘汉匈合并条约’之后便融合了。这汉匈合并,也就是汉元帝与匈奴韩邪单于杀白马为盟,盟约为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
这一融合,到了后来刘渊建立后汉,还把刘禅认成了祖宗。
大唐也走过这条路,黄巢起义的时候,大唐西域都护府仍然竖着唐旗,都说唐玄宗重用胡人酿成了安史之乱,可是安禄山和史思明,在大唐是唐人,而不是胡人。
华夷一文轨,是一条行之有效的老路,大明也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走着,突然杀出一个稽戾王来,便走不下去了。
欣可敬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说道:“王爷、侯爷,二位让商学士休息休息?再聊下去,商学士这伤势复发,我可担待不起。”
商辂是欣可敬的患者,哪怕是面对皇帝的时候,作为太医的欣可敬也是有什么说什么,至于对方做不做,那欣可敬便管不了了。
“好好好。”杨俊终于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转过头来对着商辂说道:“好好养伤,等我回来,咱们再接着说这个事儿。”
“将军凯旋之时,再叙前话。”商辂赶忙回答了一声。
“商学士应当会好起来吧。”出了门朱见深还是有些担忧的说道,杨俊今天过来,就是作为一个过来人,看看商辂的伤势到底如何。
在京师之战中,彼时昌平侯杨洪,带着庶长子杨俊从宣府驰援京师,杨俊作为先锋,身中十七创重伤,也是一口气吊着,在受伤这件事上,杨俊是很有发言权的。
杨俊则满是笑意的说道:“嗯,商学士说话已经有了几分中气,只要不折腾,一定会好起来的,中气就是命,若是一直没有中气,便不妙了。”
“起初商辂入军营,我是不乐意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这不是添乱吗?但是陛下敕谕,莫敢不从,但到底是小看了他,能吃苦,做事有条不紊,井井有条,后勤一事,多仰其能,这一伤,倒是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了。”
第八百九十六章 丧心病狂的大明皇帝
杨俊作为武勋,自然反对文臣的手伸的太长,更不愿意带着这么一个拖油瓶征战四方,但在磨合之后,杨俊发现,这商辂还是很好用的,在管后勤这事儿上,商辂很擅长,是商辂擅长,不是文臣擅长此务。
杨俊作为四处征战的将领,从一个庶子,一步步的作战到了今天,军队这点事儿,他属于家学渊源而且经验丰富,文武宦,三方在军队之中,是彼此相互制衡的存在,这种制衡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政出多门,甚至可能造成作战失败。
但是作为武将,是不能在这件事上,提出任何异议的,因为你不想文武宦制衡,那你想做什么?想学赵匡胤一觉醒来,黄袍加身吗?
而商辂作为文臣,以太常寺卿参赞军务,在军旅之间,并没有对杨俊的作战做出了任何一丝一毫的阻碍,相反有很多的助益,至少商辂还没负伤的时候,杨俊不用担心这粮草后勤之事。
这商辂负伤之后,杨俊格外的忙碌,这粮草后勤,无论是交给谁,都不如交给商辂放心。
“沂王殿下,商辂负伤了,为何陛下不再遣一个文臣过来?”杨俊眉头紧蹙的问道,欣可敬都从开平卫来到了应昌,可是杨俊左等右等,这明日就要继续北伐了,却没等到该来的文臣,他也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朱见深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道:“都督难道希望有个不懂军务的文臣,对着大军指指点点吗?”
“那要都是商辂这样的,也并无不可。”杨俊颇为认真的说道。
他和商辂配合的极好,这有道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文武搭配,征战的确要轻松许多,当然这得文武秉性脾气相投,比如现在的浚国公,之前的宁阳侯陈懋和沐阳伯金濂,比如现在的武清侯、文安侯,都是典型的文武通力协作,相当的可靠。
朱见深无奈的说道:“陛下着实是无人可用,商辂这还是挑了又挑,才挑了这么一个人尖子出来,朝里哪有那么多的文臣能和武勋们配合的相得益彰,若是有,陛下怎么肯舍得于少保北伐?”
“陛下时常念叨于少保有痰疾,塞外风大,生怕于少保旧疾复发,这旧疾都十多年了,陛下还念叨呢。”
正统十四年,大明皇帝朱祁钰,到大明的万岁山,也就是煤山,亲自为于谦伐竹取沥,治疗痰疾之事,在不同的人眼里,有不同的见解。
有的人认为是朱祁钰害怕于谦学了历史上的那些权臣,才讨好于谦;有的人认为是朱祁钰初登大宝之位,为了凸显礼贤下士之度量,是作秀;有的人认为于谦就是权臣,逼得朱祁钰不得不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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