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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杂拌-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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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徽班怀故友

    看报上那劲头,近来是要纪念徽班进京二百周年了。在这个日子里我由不得又想起故友沈玉斌先生。

    沈先生是道地的梨园世家。祖上沈小庆是创演“八大拿”的名武生。祖父沈三元和谭老板是谭小培的老师。父亲沈福山,是排戏的“大管”,用现在的词说就叫导演,郝寿臣、侯喜瑞都跟他学过戏。他的子侄和学生辈中如沈金波、沈宝桢、燕守平、苏敬文……都是人们常提起的。唯独沈先生本人除去他的学生和朋友外,似乎知道的人甚少。其实他不论在戏曲音乐上和艺术教育上都功绩显赫。只因一生坎坷,受了些不公正的待遇,没有充分的宣传就是了。沈先生自己倒是很想得开的。右派问题得到改正之后,他对党和政府感激不尽,便把最后的全部精力都用至振兴京剧上来。他对群曲下过真功夫,便集中精力写了一本书。临终表示,他这一生只作了三件事,一,担任梨园公会理事长时置义地办义演,为穷苦同业解决了些困难。二,挑头办起了艺培戏校,后来由政府接办成北京戏校,培养了下一代人材。三是为致力于京剧群曲的研究和发展,使这门艺术不致失传。

    群曲是什么东西?值得一位老艺术家如此珍视?群曲就是合唱,是京剧音乐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有多重要,翁偶虹先生有篇专文,找来看看就会明白。简单地说,它是维持戏剧节奏,渲染气氛,烘托剧情,衔接情绪等等的重要手段。举个例子,“长坂坡”曹操发兵一场戏。两边八位大将都站好了,八个龙套全摆齐了。曹操说声:“追赶刘备去者!”大家稀里哗啦就下场。跟哥们打群架似的,这能给观众造成统师千军万马的感觉吗?但台上总共就这十几个人,背后是个花花绿绿的守旧,怎样才能造成这威武雄壮的效果呢?京剧前辈就用了群曲。曹操说完:“追赶刘备去者”之后,大家吼叫一声:“啊!”全体站立不动。唢呐吹响。齐声唱一句曲牌“羽檄会诸侯”。然后再起冲头锣鼓。曹操与众将上马,作一个严阵出征的亮相。众人齐声高唱“运神机,阵拥貔貅,须要同心戮力,斩权臣,拂拭吴钩……”边歌边走,举着旗帜围绕曹操和大将绕一圆场。唱至最后一句,摆成“斜胡同”。锣鼓敲起紧张的“急急风”,全场人员齐声呐喊“威武”。曹操再在这威武声中扬鞭打马,率队而下,您瞧,这一来整个的感觉就不同了不是?

    群曲不只用于兴兵的场面,宴会、行路、嬉戏、交战,都少不了它。这么重要的音乐艺术,近年来却衰落了。有的只吹不唱,有的则干脆连吹也不吹。

    群曲的衰落倒不自今日始。数十年前谭鑫培在前台看杨小楼唱《铁笼山》,回到后台就问杨:“那段八声甘州的牌子你怎么不唱?”杨小楼红红脸说:“我不会这词您哪。”谭老板立刻把词教了他。再晚一点时,郝寿臣先生在戏校教学生唱《草桥关》,教到姚期被绑赴刑场时,想到曲牌《脱布衫》原词失传,他不想再误学生,去找沈先生设法。沈先生就代填了一首新词,裘盛戎听说这件事立刻专程找沈先生求教。从此裘派名剧《姚期》才有那“英雄无故被刀残”催人泪下的完整唱段。

    群曲既在京剧表演中如此重要,怎么会衰落和濒于消失呢?这和京剧最早的形成有关系,京剧是由徽调、皮黄等融合而成的,初进京时曾和昆腔同台演出,又从昆曲吸取了大量养分,这群曲的曲牌干脆就是从昆曲中原封不动挪用过来的。如《法门寺》太后仪仗队行进时用的“一江风”移自昆曲《百顺记》,《铁笼山》姜维兴兵唱的“八声甘州”,来自昆曲《麒麟阁》……这种现成的移用法,在当时是又方便又省事。长期如此,就带来点后遗症。一是词文雅奥,京剧演员,特别是群众演员多半是文盲,根本不懂自己嘴里唱的是什么意思,不懂意思就很难记词,于是就哼哼呀呀滥竽充数。群曲多半是用唢呐伴奏的,唢呐声响,谁也注意不到词唱清楚没有。演员们发现哼哼并无危险后,就再发挥一步,干脆就只随着唢呐作动作,连哼也不哼了。乐队见演员不唱没事,自己也就没劲再吹,于是有的连乐队也不再演奏,在锣鼓声中大家舞动一番就下场完事。

    从昆曲移用群曲曲牌,还有另一个毛病,就是文不对题。比如《挑滑车》番将黑风力上场,本来要表现黑风力的勇猛强悍,杀气腾腾,唢呐一响唱出来的却是“匆匆的弃宫帏,珠泪洒,叹清清冷冷半帐銮驾,望成都只在天涯……”这是哪儿对哪儿呀?查其原因,原来此曲来自《长生殿》唐明皇逃跑的那折。当初挪用这曲子的老先生大概文化水平也不高,只听着曲调合适就用了过来,演员也不懂,也就跟唱了下去。年头一多人们就见怪不怪了。

    沈先生为了挽救群曲,就从曲词入手,把失传的填写了新词,把文不对题的重新改写。在此同时,他把由于年久失传而造成的种种错误,如唱法上南北曲不分,尖团字不分都作了查证、校对和更定。为此耗尽了他最后的心血,可惜在世时没看到这本书出版,临终有些放心不下。

    沈先生去世后,在出版界、戏曲界朋友陆稼林、荀令文、李步清和他的学生和宝堂等人白尽义务多方努力下,去年这本书终于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北京戏校为更好完成老艺术家的心愿,把全部书都买了下来,义务代销。我把此书寄了几本给香港台湾有关朋友,得到了很热烈的赞扬,认为沈先生为恢复传统,振兴京剧作了件大好事。在此纪念徽班进京二百周年之际,我愿代故友向剧团和戏校进一言:体念老艺术家的苦心,下功夫研究一番,把群曲唱起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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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愿坚  忆当年

    1月23日晚上,张锲来电话说愿坚托他带话给我,希望能见我一面,张锲还说他刚从医院回来,愿坚情况不好,怕就是一两天的事了!

    知道愿坚病重,已有好久,总是想看他去又不敢去,我怕承受不住这诀别的场面,又不知对他说些什么,到了这时刻,空泛的安慰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夜我通宵没瞌眼,第二天到医院去的路上,我心情还很沉重,但进了病房,见了愿坚,反倒冷静了些,轻松了些,他比我想象的状态好,很清醒,不沮丧,但很亢奋,一见我就伸出手来说:“友梅,你来了,好,我好像又挺过来了,我看见死亡像一团黑雾,慢慢向我靠近,我咬咬牙把它又推了回去,现在又走出低谷了,看样能稳定一段时间,我大概三五天就可以出院……”我说:“这就好,你少说话,别累着。”可是他不肯停嘴。我说:“你住嘴,听我说好吗?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他说:“45、6年了……”我说:“是的,你好好养着,到50年时我们庆祝一下,把老战友们都找来。”他高兴地笑了,并提起几个熟人,没有一点悲戚样子,我心头的重压似乎轻了一点,我想他也许是有意安慰我和在场的家人,也许对自己装糊涂,不论哪种都比我看到过的一些诀别情景好。

    我不愿离去,我知道这一走就是永别了,但我不能总呆在那里,我不走他会说个不停,其实我想叫他多说几句未必是坏事,可我怕大夫和家人担心他太疲劳。我向他告别了,走出病房门,在门外站了好久,然后走到院中,又呆立了一阵,我没怎么悲哀,我对自己说,愿坚能这样充实地度过一生,把“党费”和“七根火柴”常留人间,对人对己都交代得过去了,当然是走得早了点,可是这条路大家早晚都是要走的……但是我的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流下来了,心中怎么也排解不开一种说不出的空寂清冷。

    和愿坚初次相识,那年我15岁。

    1945年冬或是46年春,山东滨海军区宣传队调到鲁南八师去,从新四军军部驻地经过,军部文工团演出话剧《气壮山河》表示慰问。这是个写抗日战争的戏,我在里边演个通讯员,演出结束后他们到后台来致谢,大人找大人们谈,孩子们自然也凑在一块东拉西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宣传员笑嘻嘻地看了我半天说:“你演得真不错,我看得都掉泪了,你的国语说得挺好,怎么学的?”我说:“我在天津出生,在北京住过。”旁边另一个孩子就向我介绍,这是他们分队长,叫王愿坚,是诗人王希坚的弟弟。我那时正迷着写诗,对王希坚挺崇拜,能背好几首他的诗,听说眼前这位是他的弟弟,我自然格外重视,从此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并为他对我表演的夸奖而高兴,虽然近年有的朋友把我这“演员出身”当作笑柄,我倒并不因此自惭形秽,回想起那段生活,还是很珍视的。

    过了不久,国民党军队向山东解放区发起进攻,抗战胜利后的短暂和平时期结束了。新四军军部文工团派出一个小分队,到前线去作火线文艺工作,到达鲁南前线后,陈毅军长要我们下到八师部队去,鲁南八师是山东的主力军,出过安保全、郭继胜、陈金合、张明等著名的战斗英雄,而且铁道游击队的许多人就编在这个师里。能到那里去,大家那股高兴劲绝不亚于今天有些人拿到出国签证的情形。虽然那是走向火线,走向危险。可就在我又喊又跳之际,却又传来个坏消息,说是前线危险艰苦,年纪太小去不得,要把我一个人留下来,我听了后那股沮丧劲也不亚于今天有些人被外国领馆拒绝签证的情形,虽然这是出于爱护。为此我去找领队戏剧股长丁世贤,就是现在的电影界名人丁峤,我求他带我去,他说要去也可以,但必须服从命令听指挥,我满口答应下来。他们就带我到师部,到师部后丁峤就命令把我寄存在师部宣传队,我已作过保证,无价钱可讲,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下了团、营,自己到宣传队报到,宣传队把我分在一个分队里,分队长正是王愿坚。

    和王愿坚相处后,我反倒对他缺少好感了。他也不过17、8岁,个头比我高不了多少,却总是装作一副大人相,说话面带笑容,口气严肃正经,而且满嘴政治术语,他自己军风纪整齐,对别人也要求严格。那一阵没有战斗,每天只是出操、唱歌,操练节目,分队长轮流值日管集合、作息这些杂事,每逢他值日,好像总爱挑大家点毛病,集合时哪一分队慢了,谁的背包打松了,队伍解散前他还要批评两句,我心里就叫他“假积极”。我是从军部来的,自认为是上级机关来的,应对我客气点,谁知他对我却一视同仁,军帽戴歪了,他会叫我扶正,绑腿散了,也要批评,虽然尽量是笑着说:“小邓同志,你这个绑腿怎么总像二大娘的腿带子似的。”我心里就不痛快。为了逃脱这类的管束,我提出来不参加他们的节目排练。我要写剧本,他们也同意了。这样除去出操、行军、开会我和大家一起行动外,其余时间我就蹲在屋内写剧本,愿坚偶而也进屋跟我聊几句,拿起稿子看看两页说:“真不简单,你能写出这么多来,什么时候写完给大家读读,讨论一下?”我答应着,但始终也没读过,因为我始终也没写完。就这样,在这个宣传队里我还是过得别别扭扭,也交了两个朋友,但不是王愿坚,一个是郭允泰,倒不是我崇拜明星,那时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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