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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雪探秘红楼梦-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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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宝玉身边早已备下的两个人,自然便是袭人和晴雯了,都是老太太与了宝玉的。袭人同宝玉初试云雨,便是因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而晴雯,贾母也说过“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
但是王夫人是看不上晴雯的,此时她已经认可了袭人,还须再为儿子另挑一个人来代替晴雯,只等再过二三年,便让宝玉一同收了,放在屋里。而这另一个人选,不可能还从贾母屋里挑,那便只有在自己的丫鬟中选了。
王夫人手下有名有姓的大丫头,计有金钏、玉钏、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人,其中绣鸾、绣凤只见名字,不见对白,更无任何戏目,可见不受重用;而彩云、彩霞俱与贾环有染,王夫人冷眼旁观,未必不知情,绝不可能将这两人给自己的亲生儿子,让宝玉戴绿帽儿;那么,她可以送出的丫鬟,便只有玉钏一个人了。
玉钏是她一手调教的心腹大丫头,又从来不同宝玉嘻皮笑脸的,在王夫人眼中应该是安全的,若将她许给宝玉,又可告慰了玉钏冤死之灵,使姐妹易嫁,补偿自己的过错;又可向世人表白:自己并不是那等心狠手辣虐待丫头的主子,玉钏跳井,着实与自己无关。
也正因此,她才会在宝玉要喝莲蓬荷叶汤时,放着那么多丫鬟不使唤,却偏偏打发玉钏给宝玉送汤去,分明当着众人表白:我并没有针对玉钏之意,对这金玉姐妹,并无厌恶之心。
而王夫人的这种潜层真实意识,园中人未必不了解。第六十二回宝玉的生日宴上,大观园红香圃摆下宴席,众人分序而坐,座次排得相当特别——
“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
这里除了众位主子外,与主子同席的共有平儿、鸳鸯、香菱、玉钏、袭人、彩云等六个丫头。
其中平儿同宝玉、宝琴、岫烟同一生日,都是寿星,故而上座,且她的身份为贾琏之妾,与薛蟠妾香菱同级;鸳鸯是贾母的丫鬟,身份高人一等,且又是贾赦提过亲的,也占了个“妾”的虚名儿;袭人不消说,真实身份是宝玉之妾,众人皆知;而彩云和玉钏俱是王夫人丫鬟,同时彩云暗地的身份也是贾环之妾——满座中,只有玉钏的身份是清清白白的。
不妨大胆设想,众人推玉钏和彩云上座,乃是将二人分别视为宝玉、贾环之妾对待的。当然彩霞也与贾环有染,但后来嫁了来旺家的小子,不能算在这里头了。
又或者说彩云和玉钏因是王夫人丫鬟,所以地位较高,得以与主子同席。然而螃蟹宴上,主子们在里间,湘云特地又命廊下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云、彩霞、平儿去坐。这里没提袭人、香菱、玉钏,却多出个琥珀和彩霞来,可见此一席只是单以奴才的地位而论,只有贾母、王夫人、凤姐三个的丫头可以上席,而袭人、香菱等小一辈的妾侍便没资格,与宝玉生日宴上的排座理由大不相同。至于为何没有玉钏,书中全无交代,莫不是为了提醒众人注意,她未来的身份将与袭人、香菱等是一样的?
不过,这些也都是大胆推测,看不到后四十回的文字,再多的援引,也只是画饼罢了。
☆、十二、银钏金钗来负水——白金钏
1。金簪子掉在井里头
十二钗中最明显的“金玉”组合有三对,正册是宝钗和黛玉,不必细言;副册里是尤二姐、尤三姐,借尤三姐之口明明白白说过“我们金玉一样的人”;而又副册里,则是金钏和玉钏。
玉钏在书中出现的次数并不多,消失得更早,但却不能不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她是全书里第一个死去的丫鬟。
她的出场极早,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开篇即道: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姥姥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丫鬟们时,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周瑞家的听说,便转出东角门至东院,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名玉钏者,和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坡上顽。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回,因向内努嘴儿。
这是玉钏的首次出场,乃是在宝钗窗外,在这一章中,宝钗和金钏都是在全书中第一次开口说话。而她的最后离场,也就是她死后,其装裹也正是用了宝钗的衣裳——作者匠心之妙,不由得我们不击掌称绝。
玉钏的第二次出场,在第二十三回。元妃赐命宝玉与众姐妹迁入大观园居住读书,贾政叫宝玉来训话。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玉钏、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正心里不自在,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宝玉只得挨进门去。
这是玉钏的第二次说话,也是与宝玉的第一次交集,虽只三言两语,却活画出她的轻浮佻脱。同时也点明了此前宝玉是常常吃她嘴上胭脂的,二人交契不只一日,这就为后文的言语招祸埋下了伏笔。
宝玉从贾政房里受训出来,“向玉钏笑着伸伸舌头”,这才“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儿去了”。作者心思绝细,从宝玉进门到出门,都未忘了玉钏,其人出场时间虽短,描写虽省,却笔笔相关。而且这一次的出场,仍然关系重大——这可是在宝玉迁入大观园前的最后一出戏。
换言之,玉钏揭开了大观园的新篇章。
除了名字偶然在众丫鬟中惊鸿一瞥外,玉钏的第三次正式出场,就是那幕招致丧命的调情重头戏了,事见第二十三回:
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玉钏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摘,玉钏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
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玉钏口里一送。玉钏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玉钏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玉钏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玉钏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玉钏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玉钏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玉钏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玉钏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玉钏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玉钏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
这是玉钏第三次说话,也是最后的话了。
宝玉见了玉钏,“就有些恋恋不舍的”,照应了前文吃胭脂一节,而说要“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吧”,更是表白要娶她为妾,说的是情话;而玉钏回他“金簪子掉在进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表面答应了,说我们早晚在一处,实际上却是一句谮言——她后来可不是掉在井里头了么?
此后,金钏虽死犹生,并没有就此消失。她的名字身影,依然宛在,余波未平,余韵未了。
贾环借她的死替宝玉设套,撺掇着贾政将宝玉暴打了一顿,而宝玉亦算长情,不但在听闻金钏之死后,五内摧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玉钏去”。且便挨了打,也仍然不悔,梦里也见着玉钏向他哭说投井之情,又同黛玉说:“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玉钏奉王夫人命来与他送汤时,丧声丧气,百般作脸色,宝玉绝不责怪,只是低声下气赔小心;次年金钏生祭,又特地冒着被贾母斥骂之险偷偷逃席,往水仙庵洒泪焚奠。
可感慨的是,那一天也是凤姐儿的生日,又是一个“金”派霸主。而这第四十三回的回目《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前者写凤姐生日,后者说宝玉祭钏,竟将两件事并提,一生一死,可感可叹。
巧妙的是,文中在详述宝玉带了茗烟往水仙庵焚香的时候,并没有实写祭的是谁,只含含糊糊地透露:“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没有个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暗暗透出其人死在水中,又特地拣了井台边焚香:
宝玉点头,一齐来至井台上,将炉放下。茗烟站过一旁。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去。茗烟答应,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内祝道:“我茗烟跟二爷这几年,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爷心事不能出口,让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来。
茗烟猜不透主子的心事,却因他只“施了半礼”,便猜到受祭的阴魂是位“姐姐妹妹”,也就是个丫鬟而非主子。
而宝玉同茗烟回至府上,“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独坐在廊檐下垂泪。”宝玉赔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玉钏不答,只管擦泪。
蛛丝马迹,其实已经显露出祭的是谁,不过读者多半仍然未解。直到下一回写平儿受委屈时,作者才明白地轻轻一点:“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为恨怨。今日是玉钏的生日,故一日不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天是玉钏的生日,怪不得玉钏会在廊下垂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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