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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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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已到!世子领郡王、百官朝见!奏乐!”
正旦朝拜礼成,蜀王赐宴百官,各自散去吃午饭,唯独新任巡抚廖大亨站在殿外没走,专等着朱平槿。
廖大亨昨夜就得到了消息,说是几个皇城坝的地痞流氓,趁着燃放烟火架人多,趁机侮辱民女,谁知这民女却是世子的相好。世子听说后带兵弹压,那些地痞流氓也不醒眼,直接冲撞世子,被世子当场斩杀首领,其余的捉进王府,其中还有个秀才。早晨百官入王府朝拜,那个流氓头子新鲜的脑袋还挂在烟火架上。人人都看见了,故而议论纷纷。廖大亨刚刚接替被逮入京的邵捷春,指挥川军追击向西逃遁的献贼,军务民事诸事缠身,目前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况且他从来都不愿意与蜀王府发生什么关系,只不过涉及宗藩安全,他不得不表示一下自己关注。另外那个秀才,是有功名有学籍的,他也想顺便问一下,毕竟是读书人。没大罪就放了,责令学道申饬几句;有罪就革去功名,交按察司定罪量刑。
百官恭送蜀王离开后,身为世子的朱平槿是率先走出殿门的。朱平槿得了曹三保的禀报,想了想就让曹三保把廖大亨请来。按礼制,朱平槿贵为世子,是藩国的储君;而廖大亨大员一方,依旧是臣。二人相见,廖大亨须向朱平槿行君臣参拜之礼。但是朱平槿毕竟年轻廖大亨太多,又是一个事权几乎为零的宗藩,二人平级相交也是时所公认。从尊重朝廷,或是礼贤下士的角度考虑问题,倒是朱平槿主动去参拜廖大亨更加恰当。但朱平槿权衡了谁主动参拜的利弊,还是决定让曹三保把廖大亨带过来。
廖大亨过来了。他五十岁左右,圆头大脑袋,长得很富态。他以前是监军道,献贼入川时也曾指挥川军打过几个小仗,但主要是负责粮饷供给,在四川官员中算是比较能干的。廖大亨过来行礼,朱平槿赶忙前行几步拉住。两人寒暄两句,廖大亨率先进入正题,朱平槿立即应战。
“那贼子大逆无道!竟敢行刺本世子!本世子身边的几个护卫,疏于战阵,怠于职责,关键时刻,竟然畏缩不前!幸好本世子早料知那贼子阴险非常。刀子捅来时,本世子已有防备,迅疾侧身一闪,这才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击!有个护卫良知未泯,见本世子大喊护驾,终于挺身而出,挡在本世子身前。没等那贼子捅出第二刀,就格杀了那贼子。好险啊!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不然廖公今天见不到本世子了!本世子死不足惜,若是害的廖公‘坐失亲藩’,那本世子的罪过就大了!本世子昨晚回府方才知道,斯时母妃就在端礼门城楼上!本是来赏灯观景,与民同乐,谁知竟亲眼看到本世子遇刺一幕!母妃受了惊吓,今天早晨便染病不起……”朱平槿站在廖大亨面前,把与街痞流氓身体接触的那一两秒钟,声情并茂绘声绘色作了重点讲解,并且拉出王妃做证明,最后还不忘吓吓面前的四川第一大员。
廖大亨是真的吓了一跳!
刚开始他接到的消息,不过是世子为了一个女人和几个流氓在皇城坝冲突了一下。谁知如此凶险,而且还有王妃亲眼所见!这不由得他不信了。如果面前的这小子出了一丁点的意外,那么他这个四川巡抚就当到头了。用不着王爷上疏哭诉,光是朝堂上乌鸦们(御史们)的呱噪,就可以让他乌纱落地,锒铛入狱。当今皇帝极好脸面,经常为一些小事喜怒无常。自登基以来,多少大臣说杀就杀了,眼睛都不眨。说不定皇帝一怒之下,自己也会象前任邵捷春一样,被逮入京,丢了颈上人头!
想到这儿,廖大亨忍不住伸出一双胖手来,拉住朱平槿摇了摇道:“世子无恙,真万民之幸!真本官之幸!真朝廷社稷之幸也!”
说完这话,廖大亨又想起那个书生,决定还是问一问。没等他开口,朱平槿又说话了:“万万想不到!与那贼子一起行刺的,还有一个秀才!王府审理司已经问了贼子的同伙,他们都招供了。原来这个秀才方是这伙贼子的真正谋主!画押供词齐全!本世子万万想不到,堂堂读书人,竟会如此做奸犯科!”
“原来如此!不知那秀才现在何处?”廖大亨恍然大悟。
“昨晚受刑不过,今早就咽了气。抬出城外乱坟岗扔了!”
廖大亨半闭双眼没有开口说话,他心中并不同意朱平槿的处理方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中国社会对待一个人的处事底限。何况那是一个秀才,有功名的,不好这样处理。
“廖大人觉得有何不妥?”廖大亨打盹的间隙,听到朱平槿不满的声音传来。
廖大亨毕竟是当巡抚的大员,脑袋就是转得快。那秀才身为主犯,卷入刺杀亲藩大案,本就活不成了。再说那秀才与自己无亲无故,自己不过看在都是读书人的面子上,过问一句而已,用不着太过认真。这件刺杀案昨晚才发生,王府肯定尚未上报朝廷,如果现在激怒王府,长史司上疏痛陈,自己免不了受到牵连,少说要被申饬罚俸几个月。
想到这儿,廖大亨立即痛心疾首道:“读书人读的都是圣贤书,圣贤哪里教过他这样丧心病狂!这样的人猪狗不如,死了最好!本官立即行文学道,革了他的功名!不过这革去功名的理由……”
廖大亨转了弯,朱平槿也得给个台阶下。这不仅关乎个人的面子,更关乎利益的交换。
朱平槿在领导机关工作若干年,这点事用不着点明也懂。他立即便道:“可否用‘误交匪类’之理由?至于昨晚匪帮内讧,一人当场毙命,二人伤重不治,我王府‘列爵而不临民’,其内情自然不得而知,只能请廖大人着人调查清楚了。”
官府本有教化之责。秀才误交匪类,便把官府乃至廖大亨的责任撇清了。再说由官府写结案报告,那更是一点纰漏不会有。
廖大亨闻言大喜,连忙道谢。
朱平槿这才道:“正好本世子听说个事,想请廖大人帮忙参详一下。”
廖大亨一听,知道要交换的东西来了,忙道参详不敢,有事请世子吩咐。
朱平槿道:“本世子听说,蜀中商队过茶马古道,从雅州,至天全、芦山,一路上山高路险,匪盗出没,诸关隘守将贪婪无比,商旅苦之……”
廖大亨没有急着答话,他等着朱平槿把话说完,尤其是要求提完。同时他在脑中迅速将朱平槿话中的信息归纳了一下:
“茶马”、“道路”、“匪盗”、“守将”几个关键词一一串联了他的思路。他认为,朱平槿的真实想法已经了然于胸。
注一:即皮弁服,明代皇家一种等级较高的正装。
第十六章东门人市()
廖大亨不急着答话,等着朱平槿自己提出要求,把事情挑明。不过朱平槿也是官场老手,他只是叙说茶马古道上物资运输困难的情况,却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廖大亨终于意识到,世子虽然答应昨晚的事情不予追究,但是一干人犯还有供词都在王府,如果他不明确表态,这件事说不定还有变故。
廖大亨沉默半响,方小声对朱平槿道出了自己的难处。目前献贼肆虐,主军客军皆是疲惫不堪,实在无力调配军士剿灭各处杂匪。邵抚曾于崇祯二年平息了天全土司的兵乱,也曾整治过官吏私设关卡、盘剥商旅等违法之事,奈何眼下朝廷兵饷不继,兵士全靠收取过路费充作军饷,他有心整治却不敢仓促行事。至于道路难行,需要大量劳役方可疏通。藩库早已见底,恐怕近期难以行事。
朱平槿道:“廖大人所提之难处,本世子自能体谅。不过,那茶马古道本是蜀中通往藏地的通商要道,长期淤塞,商贾难行,于蜀中百业皆有影响。本世子愿上奏王爷,由王府出面,号召蜀中商贾捐输钱粮,募集青壮开山劈石,疏通道路。不过捐输钱粮修路的义商,衙门可否适当减免税费,以此褒奖?”
廖大亨心里暗骂一声,什么王府号召义商出钱出粮疏通道路,不过是想借义商之名免费走私茶马而已!真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不过他可不会把心里话说出口,而是装作感激的样子道:“难怪国人常称‘蜀中多贤王’!世子深明大义,心系黎民,本官深感钦佩。义商捐钱出力,朝廷有所褒奖,理所应当。若此事可成,本官当移文各州、县及诸关隘,大力襄助!”
廖大亨心里算得明白,即便是王府走私茶马,甚至侵占民田,自己也会假装糊涂。谁让他们和天子是一家人呢?自己的当务之急不是与眼前的小子拌嘴,而是尽快把献贼撵出四川,坐稳四川巡抚的位置。蜀王府的任何要求,只要不让自己失职、难办、出钱都行!再说了,去年藩库还差着蜀藩诸王的俸禄,今年明年都难补齐。如果自己不答应,兴许世子下一道难题就要出给自己了。
廖大亨痛快答应,让朱平槿心里乐开了花。
朱平槿利用了廖大亨的一个思维盲区。廖大亨想到的肯定是钱。他绝对料不到,为了保命,有人要练兵谋反。
“本世子即刻着人将首级取下……”朱平槿对廖大亨道。
中国人的春节,总是那么繁忙。
大年初八的早晨,朱平槿坐在床沿上,迎着春日的阳光,大大地伸了一下懒腰。
王妃生病了,王爷照例是百事不管,王府中的事没人拍板做决定,自然一下子全停了下来。朱平槿给手下的宫人发了大红包,有家人在附近的,也准了假探亲。如此仁政,让世子府里一片欢腾,也让蜀王府的其他人眼红不已。趁着这个机会,朱平槿也给自己放了大假,休息一下充满阴谋诡计的脑袋。他每天除了到王妃处请安问好说话,剩下的时间全部花在了老婆身上,比如写信抒情,上街购物,上香求子等等。
转瞬七天过去。朱平槿体内的生物钟准时提醒他,大假结束,该上班了。朱平槿换了便装,骑马出了府门,直奔成都府东门而去。随行人员骑马换了便装,除了宦官曹三保、王四忠,护卫宋振宗外,还有两个才加入的新人:罗雨虹的弟弟罗景云以及新聘的世子文案孙洪。
四个新入世子府的人才,高安泰初二就跟他在成都府养老的奶奶告了别,带着朱平槿的亲笔信回天全去了。舒国平和李崇文则放了假,按大明官场的惯例过了元宵节才来上班。孙洪最惨,只回家耍了三天,然后就被朱平槿单独安排了一间厢房,活活关了四天。干嘛呢?读文件,学精神。上至皇帝朝廷的诏令行文,下至王府的田庄铺子清册,几个宦官抱来堆了一大摞,让他慢慢学习消化。
我D从长期革命工作实践中认识到,领导的正确决策,是建立在对各种情况充分掌握的基础上的。拍脑袋做决定,看似潇洒,实则很可能犯错误。孙洪这个人聪明有急智,对天下大格局有较清醒的独特认识,但是限于出生市井,对影响全局的关键情况缺乏掌握。论点大而无根,是他很大的弱点。一个论点没有具体的数据或事实做支撑,很容易流于空话。一个组织内的空话多了,就会淹没少量的真知灼见,使最终决策出现严重偏差。
如何解决孙洪的问题?朱平槿想起他提副处级时,一位组织部的领导曾给他说的话:“干部都是D培养出来的,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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