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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5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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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梅雨过后的盛夏汛期,可以想见一旦秋去冬来,江水枯竭,后勤方面所带来的压力将会是灾难性的!而且沈哲子也有预见,淮南方面的引兵不发只是暂时,待到秋来,一定会有所动作!
所以,眼下真的是要争分夺秒,一刻都不能懈怠。当务之急,便是尽量利用好这难得的几个月时间,疏浚河道,修埭蓄水,保持后勤水路的通畅。
梁郡所在,可以倚重的补给水路有两条。
一条是建康和历阳之间的大江支流横江浦,在横江浦与涂水之间,不乏早年间东吴北掠时所开凿修筑的运河沟渠。但几十年过去了,这些运河久无维持,几乎难用。哪怕是在水量最为充沛的梅雨时节,沈哲子北上时,也是障碍多多,许多河段早已淤塞成为滩涂,舟筏难行。
另一条便是涂水,涂水除了上游分流过多使水量流失过多之外,整条河道通航情况还算良好。但还有一点不妥就是涂水连接的京府这条补给线,受徐州方面钳制不小。
虽然眼下豫州和徐州之间氛围还算不错,但沈哲子也从不惯于将生命线置于他人掌控之下。所以对于横江浦旧吴水道的修葺也并不放弃,反而将之作为重点。
在水道的修整方面,杜赫所提供的情报可谓至关重要。杜赫提前过江年余之久,可不只是窝在涂中种田,区域内的地理勘测也是重中之重。有了这些资料,便省了大量初期的地理勘测,在人力的分配投入方面,做到有的放矢。
在涂水流域,尚算略有人烟,情况较之不毛之地的合肥周边要好得多。除了早先杜赫经营的涂县周边,区域内尚零散分布着十数坞壁聚居点,也有过万人丁。
如今时间紧迫,沈哲子也没了时间和耐心再与这些坞壁主们虚与委蛇,率部沿涂水而下,一旦发现私开沟渠引流,尽皆堵死。但凡有反抗者,俱都击破坞壁,强征入伍。
于是涂水周边也都民怨沸腾,这些人家原本还幻想着沈哲子会如年前一般登门拜访,集众开会给出一个互相妥协经营地方的方案,但却没想到稍有迟疑,即刻便有甲兵攻破家门!
相对而言,涂县周边几家早与沈哲子达成协议的坞壁得以松一口气,庆幸早年没有轻慢江东来人,提前一步与这位驸马有所接触和联系,如今免了破家之灾。
沈哲子虽然顾念旧情,免了那几家破家之灾,但也并未完全纵容他们闭门自守。毕竟眼下要做的是尽可能多的发动所有能够动员的力量,争抢时间。所以也给他们分派了任务,召集动员乡勇丁口,沿河修筑储水航埭。
如今这个年代,人口的依附性实在太强,而且强迫和自愿所带来的劳动效果也是迥然有差。沈哲子虽然态度强硬的征发涂中丁口,但也只是将这些人口拉出他们固有的封闭生活环境,但在驱用起来的时候,还是不得不给那些乡宗土豪以许诺激励。
毕竟,如果只是强硬的一味压迫,那么在将丁口征发起来的时候,还要分兵监管和震慑,防止他们逃跑或反抗。而如果有了地方豪宗的支持和动员,那就皆大欢喜。
说到底,还是底层组织力和动员力长久以来被蚕食一空,这是百数年之遗祸,而非一代之弊病。想要重建起来,绝非旬日年月之功。毕竟小民再怎么卑微,也是有所思有所欲的活物,制度可以快速搭建起来,可想要获得足够的认同和执行力,却要交付时间。
而且眼下的淮地,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也暂时还不具备从头重建的环境。
待到沈哲子沿涂水返回镇所时,前往涂中报捷的队伍便也返回,带回了台中对于豫州局面的态度。
0656 大事可托()
过江一路北上,兴男公主心情可谓复杂。
早在过江之前,她已经极力在设想江北风物如何,可是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才觉自己想象力实在匮乏。如果仅仅只是废墟动荡,流人嚎哭,这些人间惨剧她在避乱京府时也曾见过。
可是舟行船上,极目望向四方,旷野几近荒无人烟,越往北便越荒凉。哪怕前后俱有兵众护卫,那种浩荡原野中,天地独弃我的孤独和渺小感,给人心境带来的压迫,以及了无生机的绝望,还有野中随时会有胡虏凶人蹿出的恐慌感,都足以让人心悸难安!
一江之隔,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仿佛天地创生以来,此域便是长久的荒凉,人迹少履,让人忍不住心生怀疑,这样一片荒芜废土,是否真有能够重新孕育生机和繁华的可能?
与此同时,兴男公主也不乏庆幸,庆幸自己今次任性过江。若非身临其境,她永远不知江北竟有如此大片鬼域一般的无人荒土,也永远想象不到自家夫郎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奋力勇战,为国守土辟疆。
如果没有这份经历,她会觉得自己与夫郎之间永存一份隔阂和疏远,哪怕同室共生,心境也难接近。
距离梁郡越来越近,兴男公主心情也渐有忐忑。她自然明白沈哲子是不想让她过江来,自己今次自作主张,见面之后,真是不知该要怎么解释。
她并不是一个满腹幽怨思苦的庸碌妇人,只是迫切想要看一看夫郎身在怎样的环境,又承受着怎样的危险和压力。哪怕自己的到来并帮不上什么忙,哪怕千里奔波只看一眼。这样她也能明白心之所系何在,忧则同忧,乐则同乐。
北来船队规模不小,除了原本豫州军入都人员之外,另有大量的物资和招募来的丁壮和妇人。沿途中每至屯守要津,便会有一些船只停靠下来。队伍规模越来越小,兴男公主心情反而越来越踏实,因为她知道自己距离夫郎是越来越近了。
船行几日,终于抵达梁郡新城所在夹河谷地,营中自有大量兵众涌出迎接。队伍中多数人并不知同行还有长公主这样一个贵胄人物,因而兴男公主的船只便先横在河湾,也不急于下船。
公主此行准备可谓充分,甚至带上了早先在家排演《花木兰》专门使人打造的一副轻甲,幻想着身着戎装与夫郎携手漫步行在营垒之间。
可是一路行来见识颇多,她才意识到战争是有其残酷性,或有一时之热血激昂,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闷寡味,远不及戏中所演精彩纷呈。而她那副轻甲,太花哨了,实在不适宜于真正的军旅气氛,因而便密藏不示于人,更是羞于思及。
因为即将见到夫郎,兴男公主心情更是忐忑,深藏在船舱内,只透过窗隙认真的打量着沿河风光。
位于河湾处简易的码头,半浸河水中的木桩青意未褪,甚至枝桠处还有新芽冒出。码头上人来人往,兵士们多不被甲,只是短褐打扮,往来搬运物品。几名兵长将领伫立在码头上,笑语不断,不知在谈论着什么,只可惜当中并无夫郎身影。
先一步上岸的庾曼之、沈云等正在挥臂大声宣讲什么,脸上不乏炫耀,只是视线转向这一方向时,才露出些许心虚之态。他们似乎道出了自己随队而来的消息,那几个将领脸色一肃,已经迈步往此处行来。
这让兴男公主心弦不由得绷紧,幸在那几人似有顾忌,行出几步便顿住,只是往这个方向遥遥拱手施礼。大概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在兴男公主看来,自家夫郎这些部将们英武气概较之都中宿卫将领们简直强出太多。
那几名将领退下不久,便有亲兵持着令旗向后方飞奔,大概是报信去了。与此同时,兴男公主所乘船只被纤绳缓缓拉至岸边,不只岸上有百余名持戈甲士列队保护,就连水面上都有舢板驶来,将这艘船团团围住保护起来。
看到这一幕,兴男公主不免略有羞赧,觉得自己此来确是给人添麻烦了。不过旋即她的视线便又落到了岸上,想要第一时间看到夫郎前来迎接。
码头后是一座庞大的营垒,竹栅木墙环绕,外间还在夯筑土坯石砌的围墙。内里营帐高低错落有序,不断有列队整齐的军卒游弋其间。
兴男公主已知这一片河谷夹角便是日前夫郎驻守破敌的战场所在,可惜一半的地面已经被营垒覆盖,无法亲眼目睹,可谓一个遗憾。
时间悄然流逝,陆续又有甲士至此拱卫。这让兴男公主心情略有开朗,自己的到来让这些人郑重对待,除了自己公主身份之外,只怕还有一点应是因为自己乃是他们将主家室。一想到这里,兴男公主嘴角便忍不住翘起来。
“公主还是先歇息一下吧,舟行劳顿至此,郎主又是军务繁忙,未必能即刻抽身来见。”
旁边侍女小声劝告一声,兴男公主却了无睡意,只是瞪大眼望向岸边。那景色很枯燥,但因为是夫郎驻守所在,在她眼中便殊为可爱,甚至比繁华京畿更具可观之处。
旁边崔家娘子阿翎上前小声道:“旅途劳累,公主满身疲态,稍后郎主见到必是心痛,或要责怪看顾不够周详……”
“那就小睡片刻,稍后夫郎至此,可要记得唤醒我。”
兴男公主听到这话之后想了一想,才眯着眼笑语道,返回内舱中合衣靠在榻上,仍是频频探首望向船外。但也确有几分精力不济,又过片刻便倦色上涌渐渐睡去。
船上难免波荡,不算平稳。况且岸上虽然有甲士隔绝喧扰,但是营垒中不乏军令鼓号,兴男公主这一觉睡的也不算踏实,半醒半睡之间,每每听到似是夫郎在耳畔细语,俏脸上便洋溢起和美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偶尔转眸清醒片刻,视野中已无亮光,一片幽暗。也分不清是梦还是醒着,兴男公主便翻个身继续浅眠,突然耳边传来似是梦话一般的低语:“公主已经睡下了?”
“醒了醒了……已经醒了!”
这声音虽不大,但却真实无比,兴男公主霎时间睡意全消,睁开双眼,才发现天真的黑了,视野模糊片刻,借着舱内跃动不已的灯火,才看到一个身影被侍女引入进来,继而凌乱的线条才勾勒出那朝思暮想的脸庞。
“你、你怎么现在才过来?我已经等了好久……”
那脸庞清晰片刻,复又变得模糊起来,本是日夜盼望应该极为欢喜的场景,兴男公主双眸中泪水却是止不住的往外涌。她一边啜泣着,一边两手频频抹去泪水,那身影就在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当中凑近过来,继而伸出双手。
兴男公主再也不顾眼眶里的泪水,握住那两手便纵身扑入怀内,然而迎接她的却非温暖宽厚的怀抱,而是冰冷坚硬的甲片,一时间心内柔情荡然无存,只是握起拳头捶打着那甲片,口中忿忿道:“真讨厌!”
沈哲子闻言后哈哈一笑,撑着两臂再将兴男公主放回榻上,笑语道:“身在此处,若无这厌物防身,想要活命可不容易。”
兴男公主听到这话便默然,衣带缠绕在手指,频频偷眼望向近在咫尺又稍显陌生的夫郎,片刻后才低语道:“你是厌我来此?”
“我是欣慰自家娘子有胆色,胜过须眉!此乡新复之土,奴骑顷刻来攻,外间多少兵卒丁勇都是惶惶度日。娘子却能不畏险途,迎难而上,让我大感欣慰。”
沈哲子抬手撩开公主额发,顺手在那娇俏脸颊一抚,待见公主薄嗔怨望过来,才又笑道:“只是军中军律当先,不恤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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