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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3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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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景小心翼翼起身,却不敢落座,只是垂首默立,大气都不敢喘。或许过往他也不乏年轻人的锐气,可是身受罹难侥幸能活,至今都是心有余悸,更怕眼前的活命只是暂时,或要转眼便坠入更沉沦境地。

    “既然已经弃军而逃,为什么干脆不逃得更远?”

    沈哲子望着这年轻人说道,这个田景年纪虽然不大,但在叛军名气却不小。虽然不至于达到沈哲子都听说的程度,但却是匡术检索诸多罪籍之后呈交来,表示这是一个可用之才。

    这个田景出身汉豪宗,其父原本还是荆州一地守将,曾经跟随张昌作乱,叛乱被陶侃平定后归乡潜居。后来这田景少年成名,颇富武略,被苏峻征用在历阳入军。

    听到沈哲子问话,田景神色一暗,涩声道:“家母居于历阳,姑孰败后潜逃迎母,西面之乱尤甚京畿……”

    “你母亲呢?”

    “家母体弱,终究没能熬过凛冬……”

    田景讲到这里,泪水已经自眼眶涌出。

    沈哲子闻言也是默然,他到达京畿时,大桁之南几乎已成人间地狱,十人之,亡者近半,活下来的也都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

    “世道如此,人人都在作恶。不是枢无为,你既然也在军旅,应该也知当日历阳叛军如何扫荡京畿。今日之殃,前迹所定。”

    沈哲子示意那田景坐下来,不乏感慨道。

    田景听到这话,不免又哽咽起来:“大罪之身,不敢怨望……”

    待到年轻人情绪有所平复,沈哲子才又说道:“我本来不必见你,不过匡君屡荐。纯孝不是什么难得的事情,这是人子应为,善不抵罪。不过有一件事让我对你刮目相看,是你救下的那名苑逃婢。”

    田景闻言后眸闪过激荡之色:“请问沈侯,那位阿芷娘子生死如何?先前我言家室之人,其实是情急误言。阿芷娘子是我伴母归都时才见到,与我先时罪并无牵扯……”

    “这话不必说,我如果存心惩治,她有罪无罪都罢了,免不了引颈一刀。”

    沈哲子摆摆手,望着田景,神态间不乏赞赏:“那罪婢也活了,只是冻坏了脚,性命还是无碍。难得啊,她与你这罪卒做伴良久,竟然还是完璧。田长明,你很好,这世恃情妄为、恃勇妄为者不知凡几,唯独欠缺能为忍让之人”

    “罪民、罪民羞愧……她、她只是一个柔弱娘子,害了她于我也没有什么益处……我要多谢她,照料奉养老母”

    田景低下头去,并不因沈哲子的夸赞而有自矜。

    “好了,闲话不多说。我有太多事要忙,直接问你一句,愿不愿到我府下做事?”

    沈哲子又问道。

    田景听到这话,脸顿时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蓦地抬起头来,看到沈哲子态度认真并非戏言,忍不住期期道:“罪、罪民何幸……”

    他翻身而起,手臂扬起狠咬一口,血水霎时间从咬痕涌出,跪在地颤声道:“主大恩,舍命难报仆下愿为犬马,誓死追随”

    “那好。”

    沈哲子点点头,旋即身后有人行出,帮田景清洗包扎伤口。待到忙完之后,沈哲子才说道:“稍后有人带你去见你家娘子,先去我府休养几日,养好了元气再回来听用。”

    “仆下只是体虚,并无伤痛,现在可任劳。”

    穷途末路陡遇生机,田景心内对沈哲子的感恩已经攀至一个顶点,当即便挺胸表态说道。不过沈哲子已经低下头去再翻阅卷,听到这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田景无奈,只能退出来,当他行出阁楼,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戎装身影在几名兵士簇拥下匆匆行来。待到近前看清楚那人面目,脸色才蓦地一变,前一步颤声道:“韩、韩侯……”

    韩晃扯下兜鍪交给身边人,听到声音后转头一看,继而便笑起来:“原来是长明,劫后重生,还能得见,实在值得痛饮几觞不过我眼下实在太忙,稍后一定要记得来见我你既然在这里,想必已经见过驸马。安心做事,不必再有什么杂念。”

    韩晃对这历阳军都颇有名气的少年勇将也不乏欣赏,前一步拍拍年轻人肩膀,临走前还叮嘱道:“一定记得来见我”

    目送韩晃行入阁楼,田景欣喜之余,心情也渐渐变得火热起来。他看得出韩晃行止之间分明已经得用,不是那种陷入囹圄的囚徒,这让他对自己未来充满了期待

    驸马真正名动江东,主要是在今次叛乱。可是田景一直在苏峻麾下主部驻扎在姑孰,其实所知不多。后来兵败后更是惶惶如过街老鼠一般,每日为了生计奔波,更是无从得闻。

    但这两人他在房休养,听那些同房之人寒暄,也早知如今的驸马究竟是怎样人物。

    驸马都尉旬日前归都,以事功受封二等爵乌江开国侯,加散骑职任都南督护,宿卫俱从调度,负责赈济安置都南大量难民。单单以职事而论,已经是台城之外第一人

    被这样的人物赏识收入府,哪怕只是一介家臣,前程也是远大这对于垂死得生又背负逆名的田景而言,简直是做梦都想象不到的际遇之差

    巨大的际遇变化让田景狂喜如同做梦一般,一路都是小心翼翼,唯恐动作太大美梦惊醒。

    “郎君……”

    一个柔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田景身躯一颤,才发现自己已经行到一驾牛车前,坐在车的赫然是早先一路相依为命的小娘子阿芷。眼前的小娘子身穿朴素裙衣,发丝整齐的梳拢起来,露出一张秀美白皙的脸庞,随着田景痴痴凝望,那脸庞渐渐露出几分羞涩娇红。

    “阿芷娘子,原来你是这样美……”

    田景痴痴说道,他尚是第一次见到小娘子这么整洁端庄的出现在他面前。以他的家境,早年身边也不乏侍婢,可是这位小娘子却代表着他刚刚过去不久人生最苦难岁月,那一颦一笑都触动他心弦,让他不忍挪开视线。

    “可惜、可惜阿母终究不见……”

    心念一转,田景又是清泪长流,他擦干眼泪,前接过牛缰,对早已经等候在此的驸马府家人说道:“不敢有劳足下为御,劳烦引领。”

    牛车缓缓驶出营地,向着城碌碌而行,眼见残破的建康城已经恢复一些条理,耳边听着小娘子阿芷低语讲述她所知的驸马府种种,田景心情更加柔和,惟愿守护眼前和美一切

    韩晃楼后,沈哲子起身相迎,笑语道:“韩侯真是来去匆匆,等闲难见。”

    “积劳之命,不敢懈怠啊。”

    看着眼前的驸马,韩晃心也是感念至深。当日被东扬军骑兵擒获,他本以为自己已是必死,毕竟他作为历阳部的主要将领,起事以来对地方戕害太多,哪怕为了平息各家之怨,朝廷也肯定要将他枭首示众。

    他只是被羁押一段时间,前不久却全须全尾的被放出来。也是这几日从旁人口听来,他才知沈哲子为了营救他付出良多。这位驸马几乎顺着他的进攻路线,沿途追溯,逐家去拜访受害的人家。

    到底付出了什么,韩晃并不得知,只知道那些人家愿意不再逼迫枢杀他。真正准确的数字,则是前不久驸马为他缴付的赎罪之粮十万斛

    如此大恩,韩晃已经不知该要如何报答,心唯有一念那是无论驸马吩咐做什么,他都一定要做到最好

    坐定之后,韩晃便正色说道:“职下奉命拣取流民丁勇,如今已成两营。标准便是日前协议所定,能开两石、负百斤疾行六十里……”

    “韩侯做事,我放心。稍后纪学会将所需盐粮辎重拨付入营,整装之后,可以直赴乌江。不过也不必着急,这些流人都是久灾,可以居近休整一段时间。”

    乌江是沈哲子最新得到的封地,这也是他忸怩许久的收获之一,这一个封地可不只是单单的食邑,而是在历阳附近侨立的侯国,裂土实封,如今江东侯爵的独一份虽然只有三乡之地,但这三乡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私产

    当然沈哲子为此付出的代价也不小,除了原本的事功以外,单单以他和兴男公主名义往苑捐输的钱粮便达数千万之巨不捐也不行,如今都满目皆疮痍,地方能够得到的支援只有吴,内库早已经水洗一般干净。

    诚然苏峻起兵获益最大是他家,但他家也是为苏峻作乱买单的主力。不过凡事还是那一句话,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叫事。有一块半独立的小地盘安置在历阳附近,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便利。

    “驻军都下,总是有些扎眼。若能早离,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韩晃知道自己作为叛军主要将领,如今还堂而皇之在外晃悠,驸马本身承受的非议不小,因而便说道。他如今倒也不是白身,担任侯国兵尉,统领名义侯国的一百五十名卫兵。

    “不妨事,如今我家人才刚赴乌江整治,单单屋舍之类搭建也要一段时间。”

    沈哲子摆摆手,浑不在意道。次归都他是强兵镇压主持局面,今次却是财大气粗,台算有人看不顺眼,这会儿也不敢跟他瞪眼。

    :

0419 赈济() 
都南城郊,十数座营垒拔地而起,每一个营垒里都塞了大量的难民。

    经过最初几天的休养之后,难民们壮力者也都被组织起来,开始进行工事劳作。在经过几轮践踏之后,建康城已经残破大半,大量房屋残骸、土堆石块堆积在城,有的是叛军的残留,有的是守军刻意为之的街垒。这时候,自然都需要清理出来。

    一旦开始劳作,早先的餐食供给便有些不足。最初得救后的感激淡化之后,难民之内也开始出现许多抱怨,如羹汤不稠、劳役太重之类,尤其满目疮痍的都城让他们看不到未来的希望,一时间情绪不免更加低迷,连带着劳作的热情也渐渐消退。

    宿卫们自然不会对这些难民客气,呵斥催促只是客气,动辄打骂也是寻常:“你们这些寒伧贱命,侥幸能活下来,已经是朝廷恩典,驸马高义还敢懈怠慢工,活着又有什么用处”

    一名民夫被推搡撞在了碎石堆,血水霎时间涂了满脸,还有一名宿卫前打骂,顿时便引起了众怒,几名壮力前将那兵士推搡开,不免瞪着眼怒吼道:“菜羹寡淡不如清水,本来养不出气力,你们这些悍卒把人往死路逼使,难道不怕驸马问罪”

    眼见群情激涌,那宿卫不免退了一退,口仍在叫嚷:“你们以为眼下餐食都是平白得来?驸马虽然有仁义,但也是身负诏命,若是不能如期成工,驸马也要引咎而退届时台再换一位督护过来,你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困苦”

    听到这话,民夫们情绪不免有所收敛,许多太高深的事情他们或许还不知,但却知道,驸马在乡时,他们这些难民在都只是等死,一直等到驸马归都,他们才有了一口吃食

    单单这一点,驸马在他们心的地位便无可取代,更不想因为自己的懈怠而让一个不知小民疾苦的人来监工。

    “可是、可是算要我们赶工,为什么有人工少食多,而我们却餐食不饱,昼夜不能歇息?”

    仍然有人不忿吼道,人不患贫而患不均,他们确是亲眼所见,不同营垒的难民们待遇也是分了几个层次。

    “那些人都是一技所长的匠人,你们要是能做得了他们的工,也能吃他们锅灶里的餐食?怪只怪你们自己没有本领,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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