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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香窃明-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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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仅此而已了。江南并不是割裂的江南,而是大明朝的江南。江南要承担大明朝四成以上的赋税,要提供最为精英的一部分官僚,是这个帝国最为精华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样的江南,朝廷怎能容许它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这样危险的苗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即便是到此不过大半年的王子晋,也为江南一带政府势力的萎缩和地方士绅势力的强大而惊讶,毫不夸张地说,任何一个派到江南来的流官,若是不能取得当地士绅家族的支持,他这官就完全当不下去。倘若他的某项政令不先通报当地的各大名门望族,政令不出衙门都只能算他运气好,在衙门里就被打回去的可能也不小。
后来历史上的东林党,将这种倾向几乎发挥到了极致,就以一个所谓书院的名义,实际上行使了江南数府之地绝大部分的行政权力,官府都只能绕道走。曾经入选中学课本的五人墓碑记便是出于东林党嫡系传人张溥之手,而那也并不是什么义士激于义愤,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群众运动,只要东林党发话了,那几个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算得了什么?
王子晋为此震惊过,然后便是窃喜,一个被士绅阶层支配的社会,而这个阶层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和这时代最发达的商业经济体息息相关,这是一块多么适合他发展的沃土!而后的进程,也验证了他的判断,白手起家却能混得风生水起,只需分出相当的利润来拉拢如太仓王家、长洲文家这样的家族,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也可以所向披靡,横行一时,看着家产点点累积,未来的路一片光明,他曾经为之踌躇满志,大有天下何处不可去之气概。
直到挨了一记闷棍,而这一记闷棍,就来自眼前这位面目和蔼眼神犀利的老人。
震惊过度,便是反思,反思的结果,只是一声苦笑:“王阁老,小生不服。人命关天,阁老要杀我,为何不以国法明正典刑?可见小生无罪,不当受戮。阁老乃是大明中流砥柱的人物,怎可枉杀人命?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可怜见的,王子晋搜肠刮肚,才想起这么一句来,还是到了这时代以后,闲着没事,为了增加和士大夫们相谈的共同语言,翻论语得到的收获。
对于这样平静的质问,王锡爵的目光瞬间不再那么坚定,甚至有了一丝躲闪。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是代表着内疚?王子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王锡爵的话随即印证了这一点,他竟是一声长叹,叹声中无限怅惘:“子晋,你说得不错,老夫虽说认定你是大明乱源,然而你初衷想必未尝在此,而国法之中,亦未有因此夺人性命之法,此诚莫须有也!”
你也知道!王子晋没有发火,不代表他不怨恨,其实他早就满腹怒火。这事用莫须有三字来形容,甚至都已经不够用了,要知道岳飞无罪,秦桧杀他也还罗织了罪名,好歹要层遮羞布,王锡爵可倒好,干脆就连这层布都不要,直接用暗杀的!岳飞因为莫须有三字死了,身后几十年就平反了,还能留下千载英名,他要是真死在那大雪夜中,能留下什么?什么都没有,哪怕是后来人机缘巧合了解到了此事的真相,也只会叹息一声,这就是穿越众跳得太欢导致的下场,诸位大开金手指的穿越者须以此为戒!
不过,今日的王子晋,也早就不是那个思想相对单纯的穿越者了。如今他已经认清了一点,在这个时代,他是真正的孤独,孤独到连思想都会有敌人的程度,身边根本没有值得完全信任的人,也不用期待有志同道合者的出现。他要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活得好,就得放下一切奢望,先想着怎么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就得先“想着”活下去。听起来很乏味,说起来很拗口,但就是这样。
而从王锡爵的态度中,他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今日的局面,未必就是个死局!那一线生的希望,或许就在王锡爵这内疚的长叹声中闪现!
脑子飞快地转着,王子晋的嘴巴却没有停,他立着眉毛,怒容满面道:“阁老亦知此为莫须有耶?子晋人卑言轻,当日求见阁老,亦只是想小有作为,自知才学浅薄,不能入阁拜相,只能仗着一点营生的伎俩,求个富家翁的退步,何期阁老一念,竟将小生当成了祸国的奸臣!小生子晋,死不瞑目!”本想掉出两滴眼泪来,好催发一下王锡爵的内疚,无奈演技缺乏锻炼,只得把眼睛拼命睁大做无辜状。
下面该说什么他也想好了,要是王锡爵的态度不发生变化,跟着就豁出去,摆出自己的命去以求速死,料得王锡爵已经做了一回出来,这种局面下怎么也难再做一回,硬要拼着他自己的良心和清誉,杀自己这么一个没多大劣迹的小秀才,值得么?
说实话,他心里此刻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的坦然,一旦发觉有了生还的希望,心中的激愤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冷却,注意力全都转移到如何求生上面之后,这得失之心也大了许多。“谁规定人家不能再杀你一次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什么叫一不做二不休,王锡爵这样的狠角色难道不懂嘛?再说了,杀你算个什么,你如今不过是个大茶壶而已,贱民,贱民懂么?王锡爵这身份,杀你跟碾死个臭虫差不多少,用得着赔上什么清誉么?”
患得患失,不免恍惚,以至于当王锡爵说出他最想听的那句话时,王子晋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盯着对方,直到王锡爵重复了一次,才知道所闻是真:“老夫虽然不才,亦知此事有犯天和,一之为甚,岂可再乎?今日相邀,乃是得知子晋不日将赴京师,故而在此话别,亦将此事相告,但望从此不再相见,子晋再不回江南,则可相安。老夫之罪,只能来生报还了。”
第四十七章我心天心()
嗯嗯?怎么个意思?
王子晋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自己的理解力有偏差,或者王锡爵开始展现古汉语和现代汉语之间差别最大的那一部分,使得自己完全听不懂他所要说的意思了——离开江南,就可相安?这是什么条件?
王锡爵的眼光何等犀利,俩人这么一对眼,他就看出王子晋的心思来,也知道自己这一番话,委实是有些不合常理。王阁老也是心中苦笑,此事他虽然是问心无愧,自问是出于一片公心,但究竟大违本心,这些日子以来时常为此不安,当日接到王子晋死里逃生的消息时,王锡爵的心中未尝没有因而松一口气。
只是这点心思,就不足为外人道了,今日他请了王子晋来此,老实说为求心安的成分居多。以他的心性,他的身份,这点事做了也就做了,需要对谁交代么?要交代也轮不到王子晋,王子晋还不值他这点面子的。不过这件事做出来心中始终不宁,关键就连他自己,到现在也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所以看到王子晋迷茫不解,不免又多加了两句:“江南一带,乃是大明精华所在,天下赋税半系于此。是故,此地一有不稳,则天下动荡,而子晋之才,乃是在于营商谋利之事,这本也算不得什么,我大明历来藏富于民,不与民争利,故而商税几乎不行,乐见其成。但子晋你所营之事,都系搅动民间士绅,不论人心还是财力,都是急剧集中在一起。若是置之不理,不必多久,便是尾大不掉之势。”
他盯着王子晋的双眼,慢慢地道:“老夫行此不义之举,便是要让你从此无法在江南生出事来。如今你要去京城,又不能走科举正途,那便由得你了。”说到这里,王锡爵忽然生出些慨叹来,喟然道:“子晋也是个人才了,只可惜不是正道,老夫绝了你在江南的根基,虽不是好意,如今却也是得了好结果,以后你做点小生意,一生衣食无忧,也就是了。”
王子晋一直沉默不语,听着王锡爵一路说下来,脑中纷乱的思绪渐渐收拢,就好像一个人的头脑分成了两半,一个在听着王锡爵的说话,一个在想着整件事前后的味道。
现在看起来,王锡爵对自己的认识还是较为“朴素”的。对,就是朴素,他看到了自己所要走的道路,是一条可能扰乱整个天下的道路。这,一点都不错,这个跟他本人的初衷无关,也和他的行为是否爱国无关,这其中所传递的,是超出这个时代局限的某种理念。
在先进的商业理念和管理知识下成长起来的王子晋,他在这江南能够如鱼得水,并不仅仅是他本人的才华出众,而是这一套理念的功劳。不管在什么时代,到了一定的层次之后,一定是聪明人的游戏,是各种理念之间的交锋。而王子晋的理念,的的确确,是超出了当时的主流思想体系的。
在当时的大明理论界,王阳明带来的儒学革新正在向深入发展,李贽之流的思想,比起王学左派那些号称身怀屠龙术的前辈如王艮、何心隐等人更加激进。而到了东林党思想完全成熟的明末,顾炎武、黄宗羲等人的理论,几乎就可以用大逆不道来形容,跟传统的儒学相比可以用面目全非来形容。
可就是这些要在几十年以后才发展起来的理论,跟王子晋相比还是差了好远,那些东西要指导一场资产阶级革命都远远不够呢。从这个角度来说,王锡爵的确是目光如炬,不愧为当代最为顶尖的聪明人。
可是,他到底还是受到了时代的局限,对于王子晋的看法,更多地是出于一个顶尖人物的直觉,而不是出于理性的思索,这也是他对于自己的判断始终心存疑虑的根源所在。说到底,缺乏实践的佐证,王锡爵无法说清楚,王子晋这些理念发展下去,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危机,他也只是能感觉到,这样下去一定会出大乱子,不是单单发财那么简单。
如此说来,自己现在倒还是有些生机的,可是,就这么简单?王锡爵,大明阁老,呼声最高的首辅,动动嘴皮子就差点要了他的小命,现在专门派人用了帖子把自己请上门来,难道就是为了把前后首尾说明一下,大家深入交流一下,然后说一声老死不相往来,就拉倒了?这不成了儿戏嘛?
这是试探,一定是!就算不完全是,但是如果自己在这里表现出了潜在的威胁,王子晋敢用自己的小命来打赌,王锡爵一定不会有丝毫手软,会采取断然举动将他这个祸根给连根拔起!
那么,最适合摆出来的姿态,应该是既往不咎,还是俯首听命,还是感激涕零?
一边要全神贯注地听人说话,察言观色,一边又要心里盘算,控制自己的表情动作,还要预先做打算,走一步看三步想八九步,这是极其消耗脑力的行为。王子晋正在想得头痛,陡然听到王锡爵的说辞,一股无名火也不知怎地就冲了上来,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手臂用力挥舞,大声道:“是何言哉?是何言哉?王阁老,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不教而诛也就罢了,还想要什么好结果么?孔子诛杀少正卯,都要数其罪而杀之,如今阁老杀我不成,反而为此欣欣然,说什么也不失为好结果,是嫌自己没有为此事而得到一面牌坊嘛?”
其实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没准王锡爵正在天人交战,下不了决心下毒手呢,自己这一发飙,人家正好顺理成章来个“冲动杀人”,这玩意在现代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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