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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传-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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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寻常营兵不同,显字营的底子是当年跟随陈显达回四川的那批辽人兵将,从一开始就和西南本地军伍格格不入,加之千户官又是个直通通的炮仗脾气,这些年,若不是上头指挥使还肯包容庇护,难说显字营下场如何!
军官们俱都沉默,不少人死死攥着拳头,眼里含泪,死死将那一丝悲声憋在胸膛当中,宁可将胸膛憋得火热痛苦,也不敢放声出来!他们到底是积年的军伍,经验丰富,晓得现下兵士们情绪不好,一个不好,说不得就要闹出大乱子,就是营啸!
这样的古怪气氛中,李永仲带着曹金亮并刘小七陈明江等人终于赶到。队官们看见他过来,不少人竟然生出得救之感!当下就有人三言两语将事情大体略略一说,很有些人看他的眼神耐人寻味——这年轻的队官刚从千户手里接下重任,现在就有这样一个烫手山芋落在手里!处理不好,就得两面落埋怨,里外不是人!
李永仲暂时接任营官的消息已经传遍全营,虽说大部分兵士们看他仍然陌生,但不少人,尤其是郑国才,周谦和冯宝群三个队的人同丁队打过不少交道,甚至并肩作战,很晓得这个年轻人的做派,因此见他过来,当下就有人冲他磕头不止,哀求道:“李队官,求你向军门进言,另外选派吧!你是晓得的,小的们不是惧战,而是咱们显字营当真死不起人!”
放眼朝周围一看,狭小的营地被人群挤得满满当当。李永仲被许多双眼睛看着,他从那些无数的目光当中看出或者防备,或者怀疑,或者心存期望,或者意味不明,或者冷漠,或者轻视。这些完全不同的目光不仅来自位阶相当的同僚,也来自往日里被军官们呼来喝去的兵士。在这许多各种各样的视线当中,年轻的暂任者深吸口气,定一定神,将心头所有的杂念摈弃,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这里许多人认得我,许多人可能往日里见过我,却只晓得我的名姓,现下我同大家先说一说自己——我姓李,叫李永仲!现任丁队队官,就在不久之前,陈千户将显字营托付给我,从现下起,我暂时统领本营!”
无人出声,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队官说话,他结束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喘了口气,便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再度开口道:“方才,大家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先说一个——军令不可朝令夕改,既然军门已经发下命令,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此言一出,兵士们顿时大哗!巨大的议论声浪仿佛海面上打来的浪头席卷过来,就要撞得人站不稳,直欲向后倒去!军官们亦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依旧脸色平静的李永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下就有人脱口而出:“李队官!千万硬来!万一闹出事,不是耍子!”还有人就冷笑出来:“李队官,这是千多号的营头!不是你那只有百来十个人的丁队!说话须谨慎些!莫要因为年轻气盛,坏了咱们显字营的名声!”
李永仲仿佛没有听见,面上连眉毛都未动一根,看也不看神色各异的军官,反而朝兵士里头走!军官们都吓了一跳,当下就有人要伸手拉他——不管这个愣头青如何,他总是陈显达的女婿,实打实的把总队官!年轻人不懂规矩事体,他们却万万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无事。”李永仲轻轻一躲,就将那几双来拉他的手躲开,只说了一句:“底下都是咱们的同袍兄弟,有甚么好怕的?”说完两步并作一步,三两下地就走到那最先跪下的老兵面前!
兵士们很难说现在用什么心情看着李永仲。但长久以来对军官的服从,对尊卑上下阶级的敬畏已经刻在了骨子里,看他过来,立刻就像退潮一般闪出好大一片空地,许多张相似又不似的面孔上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都紧紧注视着他,想要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老兵,往日我在周队官的队里也见过你几回,却没说过话。”对着老兵错愕惶恐的脸,李永仲当先神色温和地开口:“虽说现下时机不对,但咱们两个说几句话的时间倒是有的——”他冷不丁地问:“你这身上,伤疤倒多,还记得都是怎么来的么?”
虽说不晓得李永仲的意图,但看他神色,平时又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个队官的事迹做派,老兵虽说紧张,但好歹嗫嚅着嘴唇,舔了舔干涩的嘴皮,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这肩头上的,是几年前跟千户剿匪时不合叫个山匪砍的;背后两道,几年前奢安乱起时叫蛮子伤了;腰上这道疤,也是叫蛮子捅了一枪小的命大,却没死还有胸上这两道一个是平山坝一个在阿落密”
“与你对敌之人,都杀了么?”李永仲截断他的话问。看老兵神色茫然,又耐心重问一遍:“当日与你捉对之人,现在都在哪里?”
“嗨,队官这话说得没道理,”或许是李永仲过于年轻的面孔,和不同于一般军官的做派让老兵对他生起几分好感,他憨笑一声,愣愣地道:“那贼人若是还在,小的还能在这里?坟头上草都不知生了多高。”
李永仲一笑,从他身前走开,又问另一个:“先前我听你说你兄长在辽东便追随千户,有过杀敌么?”
那兵士一愣,随即就是满面自豪地大声应道:“俺家兄长当年在千户鞍前马后,是家将里头顶尖的亲兵,便是真鞑对上来也没有怕的!后来虽不幸战死,却拖了三个鞑子陪他上路!一点不亏!”
就这样,几个简单的问题,不外乎是否杀敌,是否受伤,李永仲问的也不多,更没有以往兵士们常见的呵斥戏谑,他认认真真地一个个问过来,旁的甚么也没做,但原本盘桓在兵士中间那股浓重的郁愤渐渐消失,军官们都是知兵的人,一个个的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李队官究竟用了甚么法子,竟然就把这棘手的一盘棋盘活了下来!
几乎问了一圈,李永仲回到人群前面,面上郑重,看着兵士,一开口就是毫不吝惜的夸奖:“我与大家说句实话,刚入营那阵,因着丁队战力不错,我这心里头,对兄弟们很有几分轻视!”
“但现在,我给大家陪个不是!当日是我浅薄了!咱们显字营,没有一个孬种,都是个顶个的好汉子!好军汉!虽说以往我不在营里,但听兄弟们的话,亦是晓得咱们曾经打过不少硬仗!多少对手比咱们更强?可是活下来,却是显字营!”
天地之间,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这样多人,却连呼吸都很少听到。
“咱们营里,父死子替,兄死弟替,父兄同一队,兄弟同在一队的,数不胜数!就我刚才听到的,就有许多人,弟兄死了,他自己也是一身伤,却咬牙杀敌,最后得胜!”在夜色当中,李永仲眼睛发亮,环顾四方,直直地吼了出来:“哪怕南墙横在咱们前头,亦是撞破了过去!找了生路出来!”
“现在,军门给咱们又派了硬仗下来,还要和不甚招人欢喜的友军同伴,不说兄弟们,就是我自家心里也是呕得厉害!但也高兴!为甚么?这不是一等一的强兵,必不会被军门这般看重!我为我自家高兴,也为咱们显字营高兴!”
“我虽然年轻,却也带了一队人,我同兄弟们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我将他们从富顺带了出来,就要将他们带了回去!纵然死了,我也不会任兄弟暴尸荒野!兄弟们,咱们是官军,是军人!军令面前,只能服从!但是我答应大家,若是冲锋,我在头一个,若是后退,我在最后一个!”
“兄弟们,愿不愿信我这一回!?容我带着大家,走一趟白撒所!”(。)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白莲教(完)()
唯我可证道
一谢家有知缺
杏花沾衣风欲醉,正是踏青时节。
阳光暖得不像样,新叶在光线下单薄得透明。流云缱绻,映衬着清浅的蔚蓝天空,鸣鸟的尾翼划破天际须臾便消失踪迹,田野新绿一派青葱,就连农人的忙碌也多了几分舒缓的味道。
宅院的后宅角门吱呀打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左右望望,然后抱着一只硕大纸鸢,青衣短褙的垂髫小童轻手轻脚的探出来。
“去哪儿啊?”清亮的,不徐不疾的少年声音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
小童猛地站住,手一扎煞,纸鸢晃晃悠悠落了地。
“大兄”他转过来,果然看见午饭后该去小憩的自家大哥披了披风懒洋洋地站在院子里。
“十篇大字写了吗?”好整以暇地看着弟弟,少年点点头,“看来是没有。”
“大兄”谄媚的,软糯童音拖得长长的。
“也没什么。”少年的嘴角绽开一朵笑,猛一看,竟比温软斜风中的枝头杏花更要清丽几分。“不过母亲说阿爷晚间便回来,必要查看功课。阿苇,我记着你尚有五小板记在账上。”少年的笑容愈深,“满目春色皆入画,想必再来五个小板也是不碍的。”
阿苇的肩膀一下耷拉下来。
“此刻末中,你还有两个时辰,唔,上回书背到哪儿了?”
“论语为政篇,孟懿子问孝。”
少年点点头,“阿爷临走时说回来要查至君子不器。”他戏谑地看着幼弟大惊失色的脸,“是谁前儿白日里和母亲说必会用功学业?嗯?”被阿苇称作大兄的少年笑眯眯地说,“无事,阿苇自去玩耍,为兄这回却是算错了,书没背好,怕不仅五个板子。”再加五个差不多。
被幼弟眼泪汪汪地盯着看,少年也一派悠然,衬着春光,要把院子里的花树比下去。
“阿苇,阿苇知错大兄别跟阿爷说板子怕人”阿苇红了眼圈,磨磨蹭蹭地往兄长身边靠,“别告诉阿爷”
少年叹口气,摸摸弟弟的脑袋,蹲下身拉着阿苇的手认真道:“阿苇想去玩耍,不是坏事,可因贪玩便忘了分内之事,这便是错了。”
“阿苇,阿苇知错了。”幼弟眼巴巴地望着他,好像小动物一样黑黝黝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大兄别告诉阿爷。”
少年失笑,却故意板起脸,“那我不告诉父亲,阿苇要怎么做?”
小弟立刻机灵地说:“我这就去书房。”他依依不舍地把纸鸢往兄长手上放,“大兄明天带我去放纸鸢吧”
“那你得先过了今晚阿爷的考校”
将幼弟送至书房,少年掩上房门稍站了站,听到书声渐起方才满意地点点头,就着这一派春光踩着木屐施施然朝廊上走。
“大郎。”迎面撞上个淄帽青衣的少年仆役,扎手束脚行礼说:“主母请大郎去。”
他整整衣服,披风怎么也理不好,索性脱了交到仆役手上,“吾这就去。”
穿过月亮门,转过几丛开得热闹的花树,母亲的贴身婢女笑盈盈地等在门口,见了少年穿了靛蓝的薄袄,束了发髻光着头,怀中不见手炉,先行了礼,起身不由嗔道:“大郎,虽说日头渐暖,也不当如此贪凉。”然后杏眼朝大郎身后仆役一竖,喝道:“好没眼色的狗杀才!竟由着你家主子任性!”
小仆役吓得一抖,“霓裳姐姐!”膝盖就是一软死活站住,也不抬头,“大郎主意正
少年在旁边似笑非笑地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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