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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舞鞋 严歌苓-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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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评一下理嘛;她把人家男娃子穿裤头背心的照片硬是扣下!”高分队长说。
“你下来——别坐脏我的书桌!”小穗子说。
“还有比这更脏的?”高爱渝拍拍屁股下的三合板桌面。“这里头锁的东西;有种拿出来给大家念念。那才是脏得生蛆的东西!”
小穗子看着透明丝袜里在起劲煽动的脚;一步步走上去。
我们以为她去开抽屉取照片;在高分队长的逼迫下打算缴械。她却不可思议地抓住书桌的腿一掀。她动作迅猛;高爱渝两脚悬空;被斜着掀到地上。镜子跌碎了;划破了她的手指。这只血淋淋的手印转眼就在小穗子脸上了。
不知怎样小穗子已抓住了高爱渝的头发;专门吹成的报幕员大波浪头。小穗子边打边想;现在好了;她可以不顾解放军的光辉形象了。老百姓打解放军;打也白打。不当解放军可真痛快。看热闹的人们说原来小穗子推鸡公车;喂猪;翻沙子长了一身贼肉;力气也见长;拉架还挺费劲。
这时曾教导员来了;百米赛似的穿过院子;两腮绯红。她一看这场女子角斗就大喊道:“都疯了!”喘了两口气;她又说;“你的档案还没封口呢;我告诉你萧穗子同志;组织上可以马上再给你记一大过。”
当晚演出结束;小穗子端一大筐化妆毛巾走过篮球场;看见女兵们在灯光下和乔副司令玩闹;赶紧绕开他们向大门岗走去。在远处她回过头;见女兵们正疯疯癫癫地抢球。乔副司令穿着运动衫;在女兵们中间灵活地窜来撞去。球到了他手里;他投一个;准头很棒;停下来张嘴粗喘;问道:“娃娃们;老头子球打得好不好
啊?”
“不好!”女兵们嚷着。高爱渝瞅个冷子抢了球;一个舞蹈大跳;球不知飞哪儿去了。当舞台监督的副团长这时也上来凑趣;捡了高爱渝的球;三步上篮。一会他过来问乔副司令;演出观感如何。
“又想问我讨钱买鞋子!”乔副司令说。舞鞋的费用老是超支;他老得额外批条子。
高爱渝说:“老头子硬是小气;一双鞋子才几块钱么?”
乔副司令在她头顶打一巴掌;又对所有女兵说:“都过来;一个人给老头子打一巴掌;老头子就给你们批条子;买鞋子!”他学高爱渝;把“批”说成“披”;把鞋子说成“孩子”。
女兵们就跑啊;躲啊;笑得清脆无比。都没戴军帽;头发里还有汗;软软地贴在前额和面颊上;揩去的脂粉在眼圈和嘴唇上留了浅黑和浅红;就像街上男流氓们叫的“妖精军妹儿”。打着打着;乔副司令的手顿在空中。他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说还有个小丫头呢?哪儿去了?女兵们静下来;对老头儿所指的人猜到一点。老头儿这时去看副团长;说很长时间没看那小丫头上台了;就是光着脚丫子踮脚尖那个。
副团长不知说什么。老头子说:“那个丫头跳得不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叫她跳!”
副团长想;可别败了老头子的兴致。他笑着说:“好;叫她跳;一定叫她跳!”
“你们谁能光脚丫子踮脚尖?”乔副司令用回力鞋的鞋尖点着地;“那不就给我省钱买‘孩子’了么?”
女兵们想小穗子那一手只能叫撂地摊。三年前她投考时成绩不好;却突然当众脱下鞋袜;人在两个大脚趾头上立了起来。然后她就那么挺可怕地立着;跳了一段自编的“吴清华诉苦”。消息传到几位首长那里;都跑来看十二岁的女孩耍猴。门外汉的首长们收留了小穗子;连她那位有着丑陋政治面貌的父亲;也忍受了。
乔副司令又跟副团长说:“小丫头跳得好;让她跳!”
副团长还是嘻嘻哈哈;“好好好;让她跳。”他脑筋却是很忙乱的;想着如何把小穗子将挨的处分告诉老头儿;首长们老了;倚老卖老地总想在文工团有那么几个玩具兵;副团长对此重重叹口气。
乔副司令把对小穗子的处分改成了“非正常服役”;意思是一旦她表现差劲还可以回到“非正常退役”;再说白些就是“死缓”。
被判“死缓”的小穗子有天忽然发现;她居然和我们一块大笑了。像是一年前没有发生那桩丑闻;没在二百多名战友前念悔过书;没被女兵们躲瘟疫似的躲了半年多;笑冲口而出;气流和音量都完全愈合了。事后她不记得是什么引起大家的笑;总之她笑得和大家一样前伏后仰;无拘无束。也居然没人转过头来白她一眼:这类快乐竟有她的份了。
也许只有她自己注意到;从她朗读了悔过书之后;她失去了大笑的能力。父亲曾经讲了个故事:有只雁被雁群驱逐了;它孤单单在草荡里叫了一夜;起飞了半天;就坠落死去。驱逐对这只雁是致命的羞辱。雁是多么尊严的生命啊;父亲在自己被驱逐时讲了这个故事给小穗子听。小穗子却很不尊严地去默默地爱。
后来她把雁的故事告诉了刘越;刘越流了眼泪。就在她和刘越刚刚相恋的时候。他哀伤地流下汨来;那个从小就做篮球明星的刘越。
在她恢复大笑功能这天晚上;她已重新上台了;角色很小;还是女扮男装。她就穿着一身男式军装;头发全塞进帽子;脸上化得虎眉虎眼;手里拿着一把带红长穗的木头大刀;哈哈哈地跟着我们所有人笑起来。
其实我们也注意到了小穗子的仰面大笑。我们中的谁还有些心动地想:她笑得真好;一点阴暗烙印都没有;毕竟年少。
她穿着军装;打着绑腿;化着面目全非的妆;在演山前的舞台上反复练习旋转。一年中;她的舞蹈长进很猛;人电不再是抽条女孩的样子了;多少有了点看头。申敏华歪戴着军帽;拨着琴弦走过舞台;突然停住;说:“哟;、穗子;是你呀;差点没认出来;扮男装倒挺精神。”
小穗子停下旋转;呼呼直喘;笑容咧得很大。
申敏华有一点想聊天的意思;拨着弦站成个稍息。一年前对小穗子的“审判会”上;她忽然大声说:“我明明看到是邵冬骏勾引小穗子!”她这一叫大家全愣了;看着平常一身怪毛病的三流女琴手走到台前。政委小声说:“喂;小申;请回到自己座位上发言。”她像是没听见;一直走到小穗子旁边。她又长又细的手指朝排练厅的镜子挥舞;说何年何月何日邵冬骏如何偷摸一把小穗子的脸蛋;偷捏小穗子的手;借“抄跟头”的名义;偷搂小穗子的腰。大家都想;她一贯埋头拉琴给人们一个脊梁;结果什么事她都没错过。
申敏华所有的军事姿态都差劲;但稍息站得特别标准。她慢慢换着腿;从左边稍息换到右边;手指头在琴弦上拨出半句一句的旋律。她天生有点大辩若讷;一开口总吓人一跳。审判会过后的一天;小穗子走进女浴室;发现所有女兵一齐静下来。两三个人合用一个龙头;小穗子便走过去;想和谁挤一挤。而她刚把头发打湿;抬起头;见搭伙的人全躲开了;挤到了别的龙头下。这时有个人大声冒出一个句子;怪腔怪调;那是引用她给冬骏的情书。女兵们尖声喝彩;又有一个人出来;整段背诵了小穗子的一首情诗。字句竟然可以任人打扮;被女兵们打扮成了古怪而猥亵的东西。她们磊落地露着肉体;追逐打闹;小穗子这下可给了她们一项新娱乐。原来自以为情深意切的文字;给她们一念;再歪曲歪曲;她自己也觉得不堪入耳。然后就听见一声喝斥:“你们他妈的于净!”一看;是在雾气深处的申敏华。“你们谁没在暗地搞小勾当?还有偷偷勾搭首长儿子呢!”
此刻申敏华看着穿着灰色舞鞋的小穗子;脸上出现了个讥诮的、意味深长的微笑。她的意思是:才刚刚穿上舞鞋;骨头可别太轻呦;;
我们得说;申敏华的眼力是没得说。她看出小穗子那天晚上演出不是无缘无故的轻盈、优美、出色;而是在借题发挥地抛投情愫。申敏华看出小穗子是永远处在情感饥饿中的一类人。她的言行举动;都是为一份感情;抽象或具体;无所谓。对于这个刚过十六岁的小穗子;她就那样蹬在一双灰暗的舞鞋里;苦苦地舞动;为着尚且在空中飘渺的目光;为那目光小的欣悦。她尚不知那目光来自何处;属于谁;她已经一身都是表白。她语汇的表白被人们嘲弄了;唾弃了;否绝了;她就剩下脖颈、胸、腰、臂与腿的语汇。她的忘形正在于此。
小穗子站在乔副司令的遗像前;眼泪流得一塌糊涂。两年里老头儿没来文工团视察;但托人给小穗子带了一包糖果;一支钢笔;一封字条。上面写:“好好跳舞。没有我批准;不许乱谈恋爱。”
小穗子一点不知道;老头儿写这封信时;病已很重。老头儿脸上的浅麻子在遗像上消失了;面容是古板的;像农民大爷进城照的头一张相。小穗子正是为这副敦厚古板的面容而无声痛哭。
她感觉到一个人站在她旁边。一双白色的回力鞋;尺码很大。她等了一会;这个人却不走开。又等一会;泪水干了;把脸绷得硬梆梆的。
“乔副司令本来说;要介绍我们认识。”这个人说。
小穗子转过脸。这个人个子很高;一米八几。小穗子马上被他那种奇特的单纯吸引了。这单纯不在于他目光的坦率;也不在于他孩子般爱惊奇的眉毛;也不完全在于他微笑时露出的虎牙。小穗子一时想不出他的单纯是以什么体现的;只感觉那单纯极其有感染力;让她轻松和无拘束。
“我老是看你跳舞。最早是刚当兵的时候。”他露着虎牙微笑着说;“有时候你在后台外面一个人练功;我也常常去看。不是故意的;那时我在警卫营下放;站岗看守桃子。桃林不就在礼堂后面吗?”
他急急忙忙地说;这时换一口气。所有的话在于他都正正当当;十分的无邪。他站得笔直笔直;微笑也是正面的;就是微笑本身。
小穗子猜他大概有十九岁。这样无邪;有点令她不忍。
“我跟老头儿说;不用你介绍;我认识她。”又是直截了当的笑。
他突然回到他的开场白了;“你猜老头儿怎么说?”
小穗子看着他。奇怪;她居然敢这样不眨眼不躲闪地正视他。她说猜不出啊。
“老头儿说;把你美的;小越子;你给老头儿多打赢几场球;提了干;我再给你介绍。”
原来他是军区有名的篮球中锋刘越。十三岁就成少年球星;十四岁就进了军区体工队的刘越;原来是个大个头的男孩子。小穗子心动了;脸一阵微痛;笑容正把绷得硬梆梆的脸撕开。不久她发现自己一时轻咬下唇;一时又把下巴斜起;一时又用手去挠耳边的碎发。征候出来了;她那些十分女孩子气的动作和神态只说明她受了大个头男孩的吸引。竟是这样:长久以来她舞啊舞的;正是为这一副为她照耀过来的目光;原来她不是平白无故地让肢体动情;不是无端端地浑身语汇;一切都是因为这一副为她而欣悦的目光。她迎向这目光;笑了;不怕闯祸的笑。
几个星期后;小穗子钻进正赛球的篮球场。那是军区队和军工厂的友谊赛。小穗子刚坐上看台;就见刘越被换上场。他活动了几下;开始往场上走;不知被什么一绊;直挺挺摔倒了。小穗子发现他爬起来后眼睛就往看台上找;找到了她之后嘴唇猛一掀。
后来他说他一摔倒就知道有个人在使劲盯他。
小穗子脸烧起来;反驳道:“谁使劲盯你了?”
刘越哈哈地笑;“这可太准了;我最不愿意我妹妹看比赛;有次她偷偷来了;我刚跑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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